16、他的眼睛【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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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子没有那等的自知之明，他丝毫没有心虚地接下了任务。
周围的同僚们都在捧他，说他年轻有为，真是一代翩翩佳公子，能文能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一番夸赞让周公子走路都轻飘飘的，他回到自己的帐中，一刻未歇，洋洋洒洒地就写下了万字的战略部署。
说起来，周公子的字确实写得好看，龙飞凤舞的，自成一体。但这内容就让人难说了。木槿的计划写得明白，只要把里面的细节补充完整小的方面安排妥当就是了，可偏偏这位周公子最恶算学，顶顶不喜欢的就是摆弄那些横横竖竖的算筹。
他算不出来这一场奇袭需要多少人马，用多少的行军速度能够赶到敌营，接应的人应该何时派出才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他刚刚被人捧得老高，拉不下面子去问幕僚，只好自己硬着头皮随意估算了几个数字上去。
他也没有多揭自己的短的想法，写了几个必要的数字后，长篇累牍地阐发奇袭之妙处，引经据典，写得自己都荡气回肠的。他撂下笔，等着纸上的笔墨干了，悬在帐中，自己反反复复地看，看到得意之处还出声诵了出来，摇头晃脑的，直到夜半还激动得没有睡意。
也合该他们遭此一难。
周家的幕僚因着前两天被周公子罚跪受伤，心情不大好，看着大段大段的文字，也没有心情拿出算筹检验一二，想着这是照着木槿这种内行人的写的，直接就向上头的将军交了上去。
而将军呢，大战在即，里里外外都忙得很，前些日子问京里讨要的粮草终于起了程，全副心思都放在押运粮草上去了。虽说奇袭也很重要，但他就那么放心地交给了副将。
副将是周家的人，自然不会说自家公子的计划有什么不妥之处，看也没看就直接按上了将军的大印，批了下去。
等到木槿他们接到偷袭的具体任务，几个人的脸都绿了。脾气暴的已经开口骂了起来。明明交上去的计划里不是这样安排的，按照他现在的部署，这仗根本没法打，去了除了打草惊蛇，白白送几十条命过去外，没有一点点好处。
且不说安排偷袭的人太多，不方便行动，单单就说时间问题，要去六十里开外的敌营，前边里自己阵营不远，还可骑马，后面靠近敌营定是要下马步行的。
急行军一日也不过行一百六七十里，现在这计划里让大家一个半时辰赶到。就算大家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赶到了，一个个气喘吁吁的，又有什么战斗力去和胡虏搏斗呢。
还有，援兵安排得太晚，等他们到了前面的一拨人早就没命了，他们来了又能去接应谁呢？这个时候敌军定然早有准备，动作快些说不定都能设个伏，直接守株待兔。到时候，全歼我军不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
木槿急得不行，拉上一都长和书生就要去找周公子理论理论。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周公子的帐前，只见周公子气定神闲地在帐子里提笔练字，手腕轻转笔走龙蛇。
“周指挥，下官对刚刚下达的偷袭计划有些疑问想问问。”木槿僵硬地行了个礼，单刀直入。
听着这并不好的语气，周公子一笑：“你就是前两天传得神乎其神的良瑾沐吧。别有点小聪明就洋洋自得，做人要稳重些。”说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架上，自己上上下下欣赏了几遍，才又开口：“这计划可是将军特批的，你有意见，难道是对将军有意见么？看来我是小瞧你了呀，将军的决定都敢反对，你是想要做厢主啊？要知道，你现在这个小小的副都长还是我特批的，你若是再惹是生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你再回去抓药了。你如果有什么字看不懂，就去问问你们都长，别豆大的事都来这儿烦我。这里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周公子的话音刚落，两边的护卫就带着刀上前来赶他们走了。木槿气得青筋直蹦，就要挽起袖子冲进去和那公子哥儿比划一二，被一都长和书生死命拦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她拖了出来。
“你们干嘛拦我，这种人打他一顿都是便宜的。”木槿气得两眼发红，恶狠狠地问。
书生打开扇子扇着风，想让凉风冷静冷静过热的头脑：“我说良壮士啊，你就是打他一顿又能如何，除了你被营里处分还能有什么好处，他们肯定不会因此而改变计划。”
木槿知道这情况，但就是气不过：“那你说怎么办？越级上去找将军吗？”
一都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在营里这么久，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营长和指挥了，再高的官哪能让我们这么轻易接近，咱们连人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呢。”
木槿倒是知道门朝哪儿开，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没走近就会被人赶出来。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沉默下来。耳边只有漠西城特有的西北风呼呼地响。
直到日头直照头顶，都里的小兵慌慌张张找来，问下午还有没有训练时，三个人才醒过神来。一都长骂骂咧咧地拍拍屁股跟着小兵走了，可以想见，下午一都的训练量会是怎样的可怕。
木槿和书生还留在原地，他们都想想出个办法，计划刚刚起步，不可能在第一步就夭折。
“要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按咱们自己的方法干？”木槿心一横，问道。
“那可不行，没看见上面写着，会有好些个督查官，谁有什么违抗命令的，他们可是能格杀勿论的。”
“那就把他们都……”木槿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
书生惊道：“你真要造反啊！这可不行，回来根本没法交代的。不成，不成。”
木槿颓废的躺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
那怎么办呢？这可是营里一百多条兄弟的命啊！怎么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决定了呢。向上面反映情况没有人理会，又不能直接不遵守命令，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没有权力与之抗衡，木槿感觉很糟，浑身有劲儿没处使。
书生犹豫道：“要不，我们找找赵党的人说说，他们向来和周公子不对付，说不定就愿意帮我们呢？”
木槿苦笑：“那你知道有谁吗？哪个摆在明面上实打实的赵党？”木槿倒是知道几个行伍中的赵党，但那些不是将军也是副将，以他们现在的身份，根本攀不上去。
书生也顿住，他就是交往得再广，也不可能认识那些人，他现在能知道这么多，连看带猜的，已经是了不得的了。
忽然，他一拍脑袋，喜道：“梁蕴宽！他肯定有门路。”说着，就要跳起来，准备窜出去。
这一次，木槿没有反对。虽然依木槿对他的了解，梁蕴宽在人际关系上并不熟悉，但侯府的人总归是有些门道的。如今事况紧急，明天夜里就是偷袭的时候，只有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木槿就站在帐子外，嘴里叼着根草，眼睛不知看向何处，等着里面书生和梁蕴宽谈话。
听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梁蕴宽也恨不能冲出去找那周公子说道说道。
等他冷静下来，就坐在凳子上细细思索自己在军中的熟人，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个合适的人选。他猛地站了起来，准备自明身份上前去找将军反映情况。
木槿目送他们出去找将军，并没有跟着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帐子旁边的台子上，目光缥缈地望着远方，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期，也不知是谁提出的偷袭这个方法，总之也是周公子做的这样糟糕的方案，当年的自己也是极力反对，但最后无济于事，少数的看清局势的兵丁们在换上战袍之前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遗书写好压在枕下，抱着必死的决心上的战场；大多数的人还以为这是一次立功的好机会，想着打胜了仗回来可以领到奖赏，甚至还在计划着把多少寄回家中，留多少出去打打牙祭。
结果不出所料，一群人刚到了敌营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损失大半。自己勉强逃了出去，误打误撞进了敌营腹地，就潜伏下来，运气很好地听到了胡人下一步的进攻方案，回营后立功一件。而大部分的弟兄们就没有自己那么好运气，被分散在敌营的角落，被各个击破。
他们的遗书终于排上了用场。
这一次，木槿不希望再次看到这种惨剧。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想着如果梁蕴宽不能劝动将军改变心意，三营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偷袭，自己该怎么样准备才能避免大量的伤亡，再次潜入取得情报。
木槿皱着眉头想，想着想着不觉日头已经偏西，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到时候就让大家三人一组分开行动，先保存自己的力量再去对敌。木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想当初在敌营的路线尽力想起每一个细节，最好各种情况的对策。
就在台子上坐了整整一天，夜深露重，二人还时没有回来。木槿不放心地去找人打探消息，知道二人并没有什么事，才安下心来。听说将军似乎不在中军帐中，他们就在帐前等了整整一天，夜里也不愿离去。
两天一夜，将军都没有回来，或者是将军回来了但并没有见他们。
总之，一切都没能改变。
当天夜里，一都长和二都长带着各自挑出的五十人，统共一百兵丁，趁着月色轻骑奔向敌营。
一切都和上辈子的情形一模一样，不过这一次，木槿提前暗示了同行的兵丁，要多注意敌军，不可放松警惕，不能和大家走散，最好三人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
行至半程，下马步行，悄悄接近。
一进敌营，木槿就和一都长打了招呼，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胡人中军摸去。今夜月色暗沉，正是掩护的好天气。
木槿顺利地潜伏在帐前，听到了想要的情报，甚至还拿到了地图，满意地回去找大家汇合。有了准备，今夜的伤亡并不如记忆中那样惨烈，木槿已经很高兴了，把地图交给一都长，大致跟他讲了敌军的计划。
眼见偷袭的任务已经完成，还得到了意外之喜--胡人的地图和进攻方案，周公子派来的督军也没有再追究他们偷袭时斩杀的敌军数目不多的事情，挥着手让大家撤退。
木槿让大家先走，自己在后面负责掩护。
等到木槿撤退的时候，胡人已经组织起了像样的反击，木槿被一路追着，跑到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房子前。
木槿一个猫身就闪进了房子里，后面的追兵看见这房子，也没敢进去查找，四周绕了一圈没见人就走了，去追赶其他人了。房子里的木槿听到脚步声渐远后，放下心来，打量着这房子里的情形。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她按着直觉向前走着，来到一个房间门口。
木槿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这门里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自己一定要进去看看，所以她第一次在战场上违背了理智，顺着心意蹑手蹑脚地扒上了半开的窗户，一个纵身跃上了房梁。
向下望去，就看见几个胡人大汉手拿鞭子，和各色刑具，围着中央被架在行架上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衣衫破烂、满是血污，伤痕累累，但是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里面还闪着倔强地光芒。木槿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下定决心，不管如何都要救他出来。
这时记忆也如开闸之水，涌了出来。木槿想起来，这个少年上辈子她也遇见过，那时少年已经被折磨了很久，双腿受伤，已经难以痊愈，奄奄一息了。那时自己就是被他那倔强地眼神感动，将他从牢房中救了出来，带到附近的小村子里休养。
然而上辈子自己急着将情报带回去，没能多照顾他，只托付给了老乡，就离开了，等她几个月后再次回到村子里，才知道那村子已经被胡人屠了，也不知道那少年有没有逃出去。
这一次，木槿依然想要救他。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那少年没有理会大汉的刑讯逼供，抬起头，朝着木槿隐藏身躯的地方做着口型：救救我。
他的眼睛明亮纯撤，让人难以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他的眼睛【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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