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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二) ...

  •   破晓。灿烂霞光自层层乌云中透出,千丝万缕相连天地。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皇帝威严坐于龙椅之上,静待着百官献策。底下持立之人个个敛声屏气,未有一言。
      日头渐渐从大殿门外升起,辉煌之光照亮整个金殿,富丽堂皇。
      一着宦官服饰之人疾行如风,至殿中扑通跪下,先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眼色忽亮,道:“平身。”
      杨增遂起,回:“启禀皇上,臣得器重授圣上谕旨出使鞑靼部落,有愧于圣上厚爱,狼狈返回,罪该万死。”
      皇帝神色些许暗淡,百官唉声渐起。皇帝道:“是何结果?”
      杨增端正手中奏折恭敬递上,毕云下台阶接过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折子里夹着一个信封,拆开,写着聊聊几行蒙古文。无落款,语气强硬。奏折上是翻译过来的汉字:予我币,通我贡,即解围,不者岁一虔尔郭!
      皇帝怒意顿起,压抑着将奏折掷于案桌上。半晌,方下令:“户部,即刻将所有人财物力说与朕听。”
      户部尚书移至殿中,回禀目前所拥情况。
      云鹤戎装在身,扶着剑柄徘徊在军机房内。俺答按兵不动已有两日,他不知对方是否在暗中部署,安定门外居民遭劫,房屋尽毁,若任其肆无忌惮下去,皇城危恐。如今局势,大明武器先进,鞑靼大军想要攻破皇城虽不易却也不可多让百姓受难。朝堂之上战或降仍在商榷,皇城之外大军虎视眈眈。无论如何,皆要有一个主意。
      随从青萧亦是一身戎装,跨进屋来报:“将军,城外发现有鞑靼大军逼近德胜门。”
      云鹤些许诧异,问:“有多少?”
      “距离太远,还不太清楚。”
      云鹤随其前往德胜门,至箭楼高处,远远的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似波浪一般缓缓移近前来。他从身侧将领手中接过望远镜,狭小镜中,行在最前皆是面目冷漠的鞑靼士兵,铠甲裹身,持着长矛齐步疾行。一层一层,如千万丝线织成的麻布,围着城墙奔涌前来。十万甲兵之后,骑兵布列,骄阳映照下折射出细碎银光,似一条银河绵延至远,不见其尾。
      云鹤些许不安,命令:“吩咐下去,布阵准备。”
      令下,指挥者红旗挥动,万余人推着几百枚大炮藏于城垛后,弹药一箱接着一箱,于城楼上连成一条条密实防线。数百箭楼孔中支出碗口大的远攻长铳。护城河边摩肩接踵埋伏着一万持铳士兵。
      云鹤再举望远镜,大军已向前逼近了一里。骑兵之中百余乘战车,排成三列,车上皮鼓横列,大旗舞动,中央三乘巨型战车,高如大厦,千人推动,由百余战车紧紧拥护着前来,战车之后仍是排列整齐的骑兵,骑兵后跟着十万步兵。
      大军步步向前,渐渐闻得细微踏步之声,如远雷余音,再如波涛怒吼。
      皇城外百姓逃窜,鸡飞狗跳,混乱一片。
      云鹤神色微变,鞑靼大军如此大举进攻,势必志在取胜,京师不足十万兵马,以寡敌众,纵不败亦是不能胜。朝堂之上未有消息传来,该如何是好?
      柴胡携着三娘前来,见敌军如蚂蚁般覆盖漫山遍野,亦有少许吃惊:“这么多人?”
      三娘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柴胡看向云鹤,云鹤神色黯然,他便问:“皇上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云鹤摇摇头。
      三娘拿起望远镜观望,心里惴惴不安,鞑靼大军已然全力攻城,可歌笑至今没有消息。还有梅梅,是生是死?她不怕与敌人同归于尽,只是还牵挂着爱人亲人,心慌意乱。
      鞑靼大军越逼越近,只闻脚踏铁骑之声如雷贯耳。
      这一面指挥官挥旗命令:“大炮准备。”数百枚大炮缓缓架起,对准城外。
      敌军于城外两里处停下。
      众人不解。
      柴胡直嚷:“这狗贼想干什么?”
      这距离,大炮难及,敌军羽箭更是不能攻近一分。
      三娘望远镜中见俺答左面巨型战车,有两人攀附着桅杆往上爬,手中牵着细绳,将细绳挂于桅杆弯钩中。三娘更加不解,顺着绳子向下望,绳子低端从封闭木屋顶端的缺口牵出。
      少时,又上来两个士兵,拉动挂在弯钩上的绳子。
      里面是什么?三娘心头微惊,些许不好的预感升起。她示意云鹤观察,云鹤举镜远望,木屋缺口处缓缓伸出一双被缚布满淤青的手,接着是蓬松的头发,再是疲态而痛苦的已灰尘满面的脸。
      三娘大惊:“是梅梅。”
      云鹤握镜的手不由颤抖,顿时心乱如麻。是小梅。
      “娘娘腔咋了?”柴胡嚷着,从三娘手里拿过望远镜,见小梅双手被缚,吊于桅杆之上,脚下亦是铁拷紧锁。他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一张脸苍白如纸,唇干眸黯,无有一丝生气,虚弱而痛苦的探视着四周。
      “这帮畜生,”柴胡怒骂。三娘急道:“王爷,我轻功好,我悄悄出城去救梅梅。”
      柴胡附议:“我们一起。”
      云鹤痴痴看着小梅,六神无主。
      小梅还活着,小梅没有死,他欣喜、感念;可是小梅身在敌营,受尽折磨,他心疼、愧疚;然而他知道敌人不过是以小梅作诱饵,后续是什么,他不知道,仿佛也没有心思去思考,他满心满念,都是小梅的安危。
      不,这正是敌人想要的。不然不会将小梅留着。云鹤紧握着望远镜,眉宇微皱,眼含怒意,这般危及时刻,他竟是如此明白:敌人算定了他不忍心小梅性命受损,便将小梅作为人质,一步步逼近前来,待到兵临城下,便能轻而易举夺城……
      “王爷,你倒是说话啊。”三娘急问,已迫不及待转身欲走,云鹤拉住她,“等一等。”
      柴胡不解:“等啥等,娘娘腔都伤成那样了。”
      “胡哥,他们便是算准了我们不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劝别人,又仿佛是在劝自己。
      “你……”柴胡咋舌,亦觉云鹤说得有理,叹一声,又怨,“那咋整?”
      三娘担忧:“梅梅的伤在滴血,他撑不了多久的。”
      云鹤闪烁着眼珠,进退两难。他这一日以来,多少担惊受怕,多少自责难过,终于在看到小梅那一刻稍安,可身处敌营的小梅更让他牵肠挂肚。他看到小梅遍体鳞伤,气色全无,想象着他可能会受的折磨,心里便如同滴血,小梅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小梅是为了他才身陷囹圄……
      三娘冷静下来,低声安慰:“我知道这个时候你比我们更牵挂梅梅,可是梅梅是我们的亲人。”
      “我一定会救他的!”
      三娘轻点头,相信他。
      寥寥言语间,鞑靼大军又前进了一里,无所畏惧般覆盖前来,只行一里又停下,见未有动静,再又前进。
      三娘云鹤柴胡伫立箭楼之上,愤恨看着敌军近前再又近前。
      身侧将领催问云鹤:“将军,敌人已近,是否开炮?”
      云鹤为难,三娘焦急,柴胡怨:“开啥炮啊?底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呢?”
      将领争辩:“难倒任他们攻城不可?”
      敌军于城楼两里外停下,号角大响,鼓声震天,似在欢庆他们能够肆意妄为。
      太阳从身后升起,灿烂光芒将所有人影拉得狭长。
      手上疙疼的痛苦传来,小梅缓缓张开嘴,呼吸新鲜的空气。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帘,眸中映入无边银色铠甲。他被锁进不见天日的屋子,耳边全是阵阵巨响,他像是被包裹在巨雷里,震得头晕目眩,昏昏睡了过去。
      模糊意识里他知道自己被拉了起来,他艰难的睁开眼,便看到白茫茫一片铠甲和黑压压的头盔,思考的这些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他微微闭眼,急促呼吸着,再又睁眼,看清了远处的城墙、箭楼,是他熟悉的环境。他终于得见天日。
      脚下吆喝声此起彼伏,是推车的士兵在助喊。他随着车轮移动,一点点接近皇城。心里有些许欢喜,可他笑不起来。他抬眼看向箭楼,如蜂巢般的箭窗内密布无数铳筒。他们的距离已经足够开炮了,大炮却迟迟不开。小梅费力抬头,看到箭楼高处站着模糊几个人影。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似温热的泉水激荡过冰冷的心。是云鹤。单看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便知道,那是他最为牵挂的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刻能让自己渴望求生的人。
      他仿佛真切的感受到云鹤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情深如海;他仿佛清晰的看见云鹤的面容带着万分焦急,进退两难。他懂这样的心有灵犀,两个人,即使天涯,仍能心意相通。
      骄阳又升了几许,远山炊烟袅袅。人间最美的时刻,晨辉万里映山河。
      紫禁遥望,红墙绿瓦,金碧辉煌。
      江山本如此多娇。
      奈何,两军对垒,势如水火,一念错,生灵涂炭。
      敌军已矗立于城下,嚣张面容清晰可见。盾挡弦拉,将俺答拥护在身后。
      “将军,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身侧将领急急催促。
      城墙之上,火把高举,弹药待装。
      云鹤紧握着拳头,眉眼焦灼。敌人近在眼前,确实是攻击的最佳时机,只要他一声令下,数百枚大炮齐发,定能击溃几万敌军,他何尝不知道,可是敌人的刀架在小梅脖子上,一旦开炮,小梅便会身首异处,他如何忍心,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受尽了折磨后也不得解救,身死敌手?
      三娘柴胡亦是担忧看着小梅,这是他们的亲人,难道真的要牺牲他的性命吗?
      敌军逼迫声传来:“明廷听着,若想止戈,备好钱财牛羊物人臣服于我汗,待我汗应允,方可绕过你们,否则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一语毕,个个士兵自举刀盾相击,逼迫呐喊声震彻云霄。
      云鹤紧攥的拳头紧靠在城垛上,微微颤抖。柴胡骂:“他奶奶的,猖狂个什么劲儿?”
      身侧将领急躁不已:“将军!”
      三娘怒骂:“你吼什么?没看见将军在思考?”
      将领愣一眼三娘,不满的闭了嘴。三娘是知道的,之所以还未开炮,不过是念着梅梅和附近未安全脱身的百姓,可如果敌军逼迫太甚,他们不得已,定会舍小为大。他们都无比明白这残酷现实,只是还在心里存有一丝希望,可以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云鹤移开目光四面观视,敌军两侧有屋舍阻挡,只在正中平地上布好了阵,两侧屋舍内伏有两万精兵,届时可从左右包抄,护城河内一万神铳手,可扫尽前排持盾甲兵。最大的障碍是铁骑营,须得兵力相当才可阻挡。已方三万骑兵,敌对方五万,实有难度。小梅离俺答最近,必定高手云集,如今他们加上青萧和锦衣卫东厂高手也不过几十人,三娘以轻功跃近虽可,但他们众人稍慢势必会拖了后腿,三娘一人独闯危险倍增,此计不可行。再者,南北开炮掩护,精兵可从箭楼攀绳下地,可小梅离俺答最近,稍有异动,对方定然发怒杀人。
      皆不行,他是要救小梅,而不是亲手把他逼上绝路。
      “没有人说话,是都怕了吗?”敌军猖狂,“怕了就赶紧投降,我汗可保你苟活。”
      呐喊声如惊涛骇浪般涌起。
      三娘低问:“有办法了吗?”
      云鹤未答,不住闪烁的眼珠已昭然了一切,他还未有十全的把握。
      三娘俏丽的脸愈加紧张,这可如何是好?
      小梅微微张着干裂的唇呼吸,疲倦的双眼不曾离开过城楼丝毫,他疼,浑身灼热的疼,仿佛一根根尖细的竹管抽走他身体的血液。被束缚的手腕被绳索勒破,流下一滴血,滴到额头上,一瞬温暖,又冷去。身下的呐喊欢呼声冲击着他,他已经不想去理会,只是痴痴的看着云鹤,看着三娘和柴胡,他的微小愿望得以实现,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仰头累极了,他不得不低下休息,但不舍,又抬起头,痴痴把他们看着。
      云鹤仿佛是在四处观望,他知道是在寻找救他的法子,可他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俺答死了,除非大明臣服,否则,他生还无望。
      耳侧响起不耐烦的骂声:“你们这群懦弱之徒,以为不动便奈何不得你们吗?”
      话音落,便命人举刀往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嗯!”小梅猛然攥紧了绳索,疼得全身痉挛,他努力抑制夺眶的眼泪,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妥协的懦弱。
      柴胡怒嚷:“你他妈再动他一下,老子灭了你。”
      “梅梅。”三娘情不自禁哭喊,眸中杀气腾腾。
      云鹤怒目泛红,抄起手边火绳枪,对准挥刀之人,愤怒一击,人倒下。
      对方一阵惊慌,紧急持盾挡住俺答后退,下令之人急命令:“弓箭手。”
      数千箭支对准小梅,蓄势待发。威胁声响起:“看你的枪快还是我的箭快。”
      云鹤顿惊,扣住扳机的手停下了动作。
      他愧疚的动了动唇:“小梅,对不起。”
      小梅紧紧抿着嘴唇,费力的摇了摇头,满眶眼泪终溢出,他知道,都是为了他,冲动过一次便可以证明了,他也就知足了。
      见云鹤仍未将投降一事放在心上,对方语气更添了十分恼怒,又一人举着弯刀对准小梅另一只手臂。“你们可以不在乎他一个人的性命,难道也不在乎千万人的命吗?”
      音落,刀亦落,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小梅不禁呻*吟出声,极力抑制,百感灼心,咳出一口鲜血。他双手紧紧攥着绳索,疼痛仍如烈焰烧灼全身,这一刀更深,更长,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再渐渐凝固。他清楚的感觉得到,却无能为力。眼泪不受控制的砸落,嘴唇被咬出血,仍是生不如死的疼。
      “王爷。”三娘泪眼朦胧,期切的看着他,期望他能一声令下,便有可回旋的余地,亦或是她便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他。
      柴胡转身急奔,嚷着:“俺跟他们拼了。”又被士兵给拦住。
      云鹤还紧紧握着火绳枪,紧促的眉头含着万分担忧与无奈,殷红血丝遍布的眼内盈满怜惜之泪。握枪的手不得已一点点松开,一点点放下。他究竟该如何?一边是心爱的人,一边是万千黎民百姓。舍小为大,他对不起小梅;舍大为小,他更对不起大明的子民。他不忍心失去小梅,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进退亦会伤人。
      他看着小梅,近在咫尺,却不能把他好好呵护,他痛苦,他只恨不能替他忍受。
      小梅看着他,近在咫尺,能见到他有如此心意,便已经足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们彼此对视,情深意重,再没有什么可值得怀疑。
      小梅痛苦的眼中忽含了丝丝艰难的笑意,他的愿望都已经得到满足了,还有什么不舍呢?他在乎的人都已平安,他的国终会有能力祛除外敌,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凡夫俗子,历过了悲欢离合,尝过了酸甜苦辣,铭记了情爱滋味,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又有什么遗憾呢?也独领过舞台风骚,也家财万贯,也声名在外。唯一盼的便是日后回归太平家乡,可如今,仿佛这一切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只要自己狠了心,云鹤也便不会再这么为难,所有敌人都会淹没在剧烈的炮声中,太平转瞬即至。以他一个人的生死换取天下太平,多值啊!
      或许也不必这样想,只是自己太疼了,疼的生无可恋,只想早一点解脱。他不在乎别人说他自私,他本来就不高尚,一向都是认钱不认人的贺小梅而已。他胆小,怕疼,畏首畏尾,从来只求孤芳自赏,不曾想做寒雪傲梅。如今,迫不得已了,便想着一了百了,也是他贺小梅的本性。
      他看着对面为他焦急无措的云鹤,深情更添了万分。
      眸中温柔如海。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下着依依不舍的决心。
      云鹤,谢谢你,给我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们来生,再见!
      他轻轻闭眼,斩断一切思绪,逆行经脉。
      不!云鹤低唤,他知道小梅要做什么,他想以死结束俺答的威胁,好让他可以后顾无忧,不可以。
      “等一等。”他重重呼喊,“俺答,你不过是要有一个可以威胁大明的筹码,我跟他换。”
      所有人诧异看着他,但他不在乎,小梅不可以死。
      小梅睁开朦胧的泪眼,只看到云鹤眼底无限坚定的疼惜,他的所有坚强都被这一句话打破了,融在云鹤给予的那一汪温热泉水中。他有太多的感动和不忍,眼里都是劝慰:不值得。
      云鹤轻轻摇头,无限坚定,他认定的,值得。他转眼看着俺答,目中凌厉:“本王乃是大明王爷,镇北大将军,统率六军,自是举足轻重。”
      身侧将领们反对声起。
      “王爷,不可。”
      “将军,事关重大,您要三思啊。”
      云鹤只看着俺答,戾气逼人。
      俺答身侧将领疑问声起:“我们大汗英明睿智,岂会上你的当?”
      云鹤看看小梅,小梅艰难的摇头,他知道小梅是在劝他,小梅可为他奋不顾身,他又岂能苟且偷生。他质问:“那你要如何?”
      “真有诚意,就一个人下来,我们将你捆好了自然放人。”
      云鹤怒焰更甚。柴胡大嚷:“你爷爷信你个鬼。”
      待人下去了,还能有生还的余地?
      云鹤渐渐淡去怒气,看着小梅,又含着万分心疼,命令:“取绳弩。”
      “王爷。您不能做么做。”
      “六军不能无主,皇上还在商议,万不可鲁莽。”
      云鹤冷眼看着劝说他的将领们,语气强硬:“把绳弩拿过来。”
      小将忐忑奉上,三娘按住弩身,劝:“你不能去。”她侧首看着小梅,眼泪滴落如珠,“梅梅他懂的。”她也是不舍,可她懂小梅,也懂大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云鹤眉眼柔情,拂开她纤细的手:“我也懂。”他低声说,“此去,我尽力一搏。”一面夺过绳弩,射往地面,再侧首,决绝吩咐:“半个时辰后,若未有消息,全城开炮。”
      将领们个个神情凝重。他牢牢攀着下坠的绳索,毅然跃下,如翱翔的雄鹰,从几丈之高的箭楼冲下,为救他心仪不舍之人,亦或是与他,共赴黄泉。
      小梅泪眼婆娑,将他痴痴凝望。
      鞑靼大军顿如受惊之兽,高举盾牌,筑起铜墙铁壁,弓箭手拉弓搭箭,戒备森严。
      云鹤落地,抛去绳索,一步步走向敌营。
      敌军却不敢相信,响起质疑声:“你当真不怕?”
      云鹤不答,侧首看着小梅,满目柔情。
      小梅泪眼含笑,铭感又心疼。
      前面便是护城河了,过了护城河,生死难料,一切便无可挽回。云鹤迈步,决然往前,至桥中,停下,眼角余光扫了扫埋伏在河中的神枪手,下垂的手悄悄紧握着暗藏的武器,抬起凌厉的双眸,直身前去。
      俺答同身侧将领说了什么,将领传令,几万甲兵让出道路。云鹤警惕着左右,徐徐逼近俺答战车。过了层层甲兵防护,五万铁骑坚如铁壁,挡住一切去路。
      三娘柴胡紧盯着云鹤,担忧无限。
      云鹤停步,面若冰霜,直直看向前方。良久,马蹄缓退,纷纷让出道路。他警惕更甚,再往前行。距俺答越来越近,他的处境便越危险,他不能轻举妄动,一定要等待时机,至少也得近到小梅身旁。铁骑让出的道路并未到俺答跟前,只在两丈开外便拐了弯,往捆吊小梅的战车去。云鹤呼吸微促,紧握着暗藏的武器,抑制往前。
      距小梅一百步,五十步,十步,战车底下。身侧甲兵将他重重包围,甲兵之后,数万奇兵,他如置身瓮中,再不可逃。
      但,一切已就绪。
      几声刺耳枪响,战车之上看护之人已被击毙,云鹤与枪声同步,一跃而起,攀附木条已上了战车。
      城楼之上隐蔽的神枪手枪枪击中敌军,三娘柴胡同众多高手射绳下地,如飞鸟一般滑下来。
      敌军埋伏战车周遭的甲兵急转矛头,攻击云鹤。远处弓箭手见状,亦齐齐拉弓,弩箭离弦之际,听得凌厉蒙古语起:“谁敢乱动,俺答便死!”
      临近众人皆惊。俺答被挟持,左右长刀,分别架在俺答和总将脖子上。挟持之人,乃是蒙古暗影者,水火二影装扮。
      旁侧将领大惊失色:“尔等竟敢叛变?”
      挟持俺答的火影目厉如锋,挥手撤去伪装,犀利神色非离歌笑莫属。
      水影亦去伪装,逼人戾气顿时散出,竟是张忠。
      进城前夕,离歌笑找小梅学习易容之术。小梅满面担忧:“歌哥,此事非同小可,你这样危险异常。”
      “小梅,万事如果只想到危险的一面,便没有成功的机会。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能放弃。”
      小梅俊秀面容一丝为难:“三娘他们知道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梅仍觉得不妥:“歌哥,我若教给你,便是把你送入虎穴了。”
      “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小梅,你心细,以后多帮歌哥照顾着三娘。”
      “你这样说,我更不敢教你了。”
      离歌笑咧嘴笑笑:“你还不相信我吗?”
      小梅抿抿嘴,勉为其难的答应:“好吧。”
      城外,他追着水火二影而去,也未有万分把握能顺利击毙一人装扮成功,对方觉察他的踪迹,兵戎相见,他险些亡命敌手。却在危急时刻得张忠相助,他舒眉展笑:“张帮主驾临,有失远迎啊。”
      张忠亦笑回:“你离歌笑可以舍生忘死,我张忠也不是孬种。”
      所幸,齐心协力之下,杀了水火二影,混进了敌军之中,但对敌军情况却迷茫万分,唯有小心翼翼,历尽万难,终于最后接近俺答。
      敌军将领满目诧异:“拿下。”离歌笑刀逼得更紧:“都退开。”
      大汗被挟持,众将有所顾及,不敢近前。
      捆缚小梅战车此时已距俺答较远,命令还未传达至此,众弓箭手万箭齐发,如雨一般降至,云鹤挥刀斩断绳索,抱着小梅落进脚下黑暗屋内。
      “小梅。”他急唤,将人紧紧抱着。小梅虚弱无力,艰难答:“我撑得住。”
      云鹤答:“好。”便警惕着四周,雨箭嗖嗖,钉在屋外木板之上,入木之声如刀砍铁锤,直击心脏。
      在过护城河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侥幸心里,他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不得解救自刎身亡,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安宁。三娘拦住他,他便骗她,说是拼死一搏,可他知道,只身入敌营,又怎会有生还希望?他所求的,不过是同小梅同生共死。生不同衿死亦同穴,是他唯一可以相随的。但他在护城河中停下的一刻,他看见俺答身旁的人有异样,那锐利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他侧望河中指挥者,暗示他们等待时机,再小心翼翼戒备着敌军,一步一步谋划着走向小梅。
      枪响,变生,时机已到。
      喧哗斗场上,三娘轻功如魅影一般点踩人头,若隐若现。手中炸弹远掷,爆炸声中击溃一方弓箭手。敌军慌张寻觅,她明眸一眨,人又落在了别处,又一炸弹远掷,再击溃一方敌军。
      她与柴胡在城楼上焦急观望,看着云鹤独自一人走进敌方包围圈内,心跳如鼓。她不想梅梅死,也不想云鹤死,但如果无人返回,全城开炮,他们便会灰飞烟灭。她焦急不已,侧目一扫俺答,似是冥冥中的安排,她看到了离歌笑,虽然他穿着别人的衣服,扮着他人的容貌,但眼神不会错,他无意间抬手比划,是他们间的暗号,她欣喜若狂:“是歌笑。”
      “哪?”柴胡急挨过来,见了他亦是眉开眼笑:“果然是老离。”
      欣喜之余,她也懂了,和柴胡急急传令,待时机一到,便开枪掩护。
      敌营外围,柴胡已与众高手在护城河内长铳掩护下接近甲兵,奋勇敌杀。
      俺答受挟,威严魄力却不减分毫,冷声命令:“这便怕了?”大刀奋力一挥,击往离歌笑腹部,离歌笑迅捷离身,匕首划过俺答脖子,只伤了皮毛,将领呼喊着:“杀。”近在俺答身旁的精兵便齐齐出招。离歌笑辗转在俺答周围,闪躲反击,亦在寻求重新控制俺答的机会。
      三娘掷完炸弹,人已站在小梅云鹤战车顶上,她抽出锃亮的白玉双刀,砍落钉入木板的羽箭,身后长戟猛击,她回身反抗,戟刃如细密冰雹砸下,她不得已举双刀横在头顶,生生抗住压下来的十几支长戟。她力气有限,不可多抗,侧身让过,再翻上高空,挥刀斩断戟头。
      云鹤见三娘已至,揽着小梅破屋而出。三娘弃战,急回身前来,从云鹤手里接过小梅,云鹤将他们紧紧护着,接过三娘一把长刀,挥刀阻挡刺来的长戟。眨眼功夫,三娘已帮小梅解开镣铐,解开腰间携带的暗器以迅雷之势拴在小梅腰上。再扶着小梅,紧跟着云鹤。
      敌军长戟越来越多,将他们重重包围,外围奇兵笨重,难以加入这狭小战斗,让他们少了一分危险,但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皆是敌人的身影,他们如鹰落迷林,难以飞翔出界。
      柴胡于外围攻击,众人伸手虽矫捷,但要开辟出一条道路,亦如杯水车薪。
      离歌笑反复辗转,眼见着就要接近,凭空横来一把长刀,将他挡了开,他距云鹤三娘较远,彼此难以互相照顾,只能与张忠边战边避。
      敌人千千万万,他们形单影只,本就悬殊巨大,投鞭截流无异于火中取栗,但已身在火海,只能奋力奔出。
      三娘揽着小梅紧跟在云鹤身后,但前后左右皆是敌人身影,戟阵一圈接着一圈,她只手反抗,终力有不逮,无暇顾及四方。
      云鹤唤她:“三娘,你用轻功带着小梅先走。回到城楼上,下令开炮。”
      三娘拒绝:“不可以。”
      “没有时间了,三娘,我们都逃不掉,这样还能将敌人打退。”
      一支长戟刺来,小梅推开三娘些许,徒手握住戟赶,使劲一推,将人反推回去。“三娘,你听话,上去吧。”
      三娘猛挥一刀,斩断两支长戟,赌气道:“我才不想给你们收尸呢。”
      又一波士兵围攻上来,他们背靠着背,各自戒备着应战。小梅身负重伤,已是虚若无比,此刻强撑,伤口裂开,鲜血不断溢出,气色更差。三娘本不宜再运气动动武,念着战事未歇,自己轻功或许能有用武之地,不顾危险上阵,已是虚汗淋漓。云鹤虽能撑的一时半刻,可寡不敌众,更牵挂着小梅和三娘,难以释怀。
      敌军呼啸声如山崩地裂,箭攻戟刺,他们无有一丝优势。
      离歌笑同张忠亦距俺答越来越远,重重甲兵将他们包围,纵有上天遁地之术,此时亦难挥洒自如。
      艳阳已升至高空,苍穹之下,他们刀剑相击,只似无边银河荡起的微弱水花。
      云鹤举刀抗戟,奈何顾不得脚底偷袭,腿上中了一刀。他不由屈腿,又强撑着站直,用力将戟杆推出。三娘腹内已有不适,滴汗如雨。小梅头晕目眩,勉强镇静,扶着三娘,却有一支戟尖刺近,他避让不及,手臂又被划破,鲜血流如水注。耳边似有狂风呼啸,他仿佛闻得隐隐的号角声,不似援兵,倒似降音。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分辨了,虚若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梅梅。”三娘急唤,她亦是虚弱无力,双膝跪地,撑在地上。背上长戟猛刺,云鹤侧过身去,亦只挡开了几支,另两支刺入他的侧腰,他趔趄倒下,用刀支撑着身体。晕眩目光中,见到无数戟刃,连成一条幽黑的线般向他刺来。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砰砰枪声响起,戟刃齐齐挥向天空,伴着阵阵惨叫,杂乱无章的落地。
      他再撑不住,屈膝在小梅三娘身旁。额头鬓角流下一颗颗清亮的汗水,浸湿过脸颊,滴落到混浊的泥土里。
      皇帝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俺答,朕跟你谈谈如何?”
      箭楼高处,皇帝一身龙袍,领着文武百官,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惨烈的狭小战场。艳阳如火,青灰城墙如火中陨石,散发着神秘而又顽强的光芒。
      俺答不屑:“谁输谁赢你看不到吗?”
      离歌笑张忠已被束缚,小梅昏厥,三娘无力,云鹤亦是身负重伤,只有柴胡,还与敌军保持着安全距离,谁输谁赢,一眼便知。
      “是吗?”皇帝亦不屑。城剁之上,炮筒高架,一枚连着一枚,皆对准城外几十万大军。火把熊熊燃烧,弹药一颗颗装进筒内。皇帝软硬兼施:“你手上不过五个人质,而朕的子民千千万万,这一千大炮齐攻,你觉得你还能有生还希望吗?”
      俺答静默,思考着其中厉害。忽闻一声巨响,他身后数丈远的地方,飞起浑浊浓烟,士兵惨叫,残肢四溅。俺答双眼泛起怒意。大炮直对着他。
      皇帝又道:“朕身为大明天子,自为万民求福,若能两邦交好,只是以礼相待,若要兵戎相见,亦自当全力以赴。”
      俺答盯着那支对着他的炮筒,深邃双眼怒了又缓,反反复复。身侧将领都道:“大汗,汉人擅于用计,不可上当。”俺答皆不理会,兀自沉思,闻得城楼上命令声起:“放。”
      又一声巨响,在俺答眼前五丈处,迸开一团骑兵,血溅高空,挥落如雨。这一炮,威力不大,未危及他性命,不过是给他的警告。俺答愤愤不平,举旗命令:“众军听令,后退三里。”
      几十万大军如遮挡戏台的帷幕,从远处缓缓退却,明亮的黄色土地一点点清晰起来。
      上空,骄阳更甚。
      明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两军使者于庭内会谈,历时三日,终得和谐结果,和好往来,买卖通共。
      九月初一日,最后一批蒙古兵由白羊口出塞,全部撤退。
      一场恶战,终于此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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