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女》行云六月

2、神阙营

　　义父嘱咐我，无论在任何时候，令牌都不能掉。令牌就是我们的命。檀凌成了我的师父，他把我带到一个叫“神阙营”的地方，我发现，原来每个神阙营的人，都有一块令牌，我在那里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神阙营，一个让江湖颤抖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其所在，但听到那个名字，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神阙营，因为神秘，所以让很多江湖人心生向往，但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有多么想要逃离，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能够从里面逃出来。之所以叫神阙营，是因为在那里，每个暗影的等级都是严格按照武艺高低来进行分配的。
　　在神阙营里，武艺等级共有七级，最低等级是提领，比提领高一等级的是参备，然后是若海，接着是赤练。只有武艺达到赤练等级，才有资格领受任务，才能在神阙营里享有地位。比赤练更高一等的是归鸿，再高一等的是烛龙，最高等级才是神阙。
　　听说，檀凌就是神阙级别。那成了我们所有人追寻的目标，在暗无天日的那些日子里，只有不断地提升自己，不断地超越，我们相信，终有一天，能够打败檀凌，成为神阙营最强的人。虽然不知道打败他之后是什么等级，但是我们生存下去的信念，也正是那个信念，让我们一直坚持着。
　　从越国公府到神阙营，没有人会在乎我的身份，没有人会关心我来自哪里。在神阙营，不可能拥有朋友，也不配拥有朋友。就算是有朋友，后来，也死了。
　　蓝烟和白沙，是我在神阙营仅有的两个朋友，算得上生死之交。
　　蓝烟，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极善用毒，倒在她那裙摆之下的人，数不胜数。至于是怎么和她结实的呢？在于一场试炼。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一个不知阴晴的日子，神阙营里灯火通明，师父把我带到试炼台。我明白，该是我到了挑战赤练的时候了。
　　挑战提领、参备和若海，都只不过是在规定时辰内，闯过关卡即可。但是，挑战赤练不一样，一旦成功闯过试炼，就意味着要领受任务，为主公赴汤蹈火，完成各种刺杀行动，所以，挑战赤练的难度要艰巨得多。
　　师父在我走上试炼台之前，对我百般提醒，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将每个字都记在心里。试炼对象是一头苍狼，只要能够杀死苍狼，就算是试炼成功。我在试炼台入口，碰上了蓝烟，仅仅一个眼神，我知道，这个人可以成为朋友。我怀着忐忑的心，站上了试炼台，心中只想着杀死苍狼。
　　随着师父的手势，关押苍狼的铁栅栏被打开了。苍狼从洞里一跃而出，眼睛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而我，无疑是它的食物。我从腰间缓缓抽出短剑，对着苍狼那恶狠狠的眼神，我不敢流露出一丝恐惧与害怕。
　　我与苍狼对视着，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我自己，那一刻，我发现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官家小姐了，而是一个即将成为合格杀手的暗影。
　　苍狼趁我恍惚之际，张开它的利爪，伸出它的獠牙，直奔我而来。好在我及时反应过来，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只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看着掉落在地的碎衣片，像是父亲与母亲的影子，不断提醒我，“锦绣，你要活下去”。
　　我回过头，直勾勾的盯着苍狼，我比它的眼神更狠，在那样的场合下，战胜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比它更狠。我握紧了手里的短剑，聚气凝神，等待它下一次进攻。饥饿的苍狼，对待食物是急不可待的，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与它对视。
　　在那几个瞬间，我感觉到无比的漫长。
　　苍狼再次向我发起攻势，说时迟那时快，我随后一倒，单脚支撑着身子，另一只脚反向踢在苍狼的肚子上。随即，我一个翻身，冰冷的短剑径直插入苍狼的下腹，紧接着我腾地而起，苍狼的血散发着热气，溅到手臂上，还有滚烫的感觉。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杀生。
　　为此，师父将我杀狼的那一招命名为“红拂刹”。
　　师父命人打开试炼台的锁链，我从试炼台上下来，在出口处，又遇到了蓝烟。她向我微微一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她之前给苍狼下了药，要不然，那一爪子，可以直接要了我的命。
　　我不知道该谢她还是该责备她，她救了我的命，但是也让我从此心里耿耿于怀，我总是会想，以那时候的武艺，或许根本就没有达到赤练级别。与其在后面接受任务时，落入敌人之手，还不如那天就死在苍狼之下。于是，我拼了命地提升自己，在任务到来之前，我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去应对一切挑战。
　　我还是选择了感谢蓝烟，在一次次的任务中，我们相互搭档，同生共死。
　　至于白沙，是一个意外。
　　白沙本来是一个流浪杀手，在一次刺杀任务中，他误打误撞，碰上了我们，并且与我们联手除掉了钉子。后来，义父将他带到了师父面前，让他进入神阙营，他是唯一一个直接进入赤练级别的暗影。
　　我、蓝烟与白沙，很快就成为了神阙营的铁三角。蓝烟使毒，白沙用剑，而我，一把红拂足矣。
　　很快，我就领到了第一个任务：刺杀郕国公李洪。
　　我们奉命刺杀，从不会问及原由，但既然要拔除钉子，就应该知道钉子的情况。那李洪，说起来也挺冤的。李洪的父亲叫李浑，本是南陈旧部，自从南陈被灭之后，便归降了大隋，因其德高望重被封为郕国公，李浑去世之后，其子李洪世袭爵位。
　　只能说李洪无福消受此等爵位啊，刚到成年的年纪，却因为先帝的一个怪梦，成为了被刺杀的对象。我接受到任务，就拜别了蓝烟和白沙，那是我们之间的一种仪式，无论谁有任务要出行，都要在临行前进行拜别仪式，或许，拜别之后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我们永远要抱着回不来的态度去看待每一次任务。
　　刺杀李洪很顺利。我趁着夜色翻上房顶，找到李洪就寝的位置，破瓦而入，利剑入喉，李洪在不知不觉中就魂归西去。那是我第一次沾上人命，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之轻。
　　次日，我回到越国公府，府里的下人们对我十分尊敬，都称我为小姐，只是我心里明白，我并不属于那里。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李靖。
　　那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一个殿内直长，官阶都不足以排进大隋编制。他奉命到越国公府述职，为义父准备年膳时进宫的事宜，义父当面夸奖了他，并说“卿将来必坐此位”，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义父对人有那么大的评价，因此对他格外留意了一眼。
　　就此看了他一眼，就已确定了永远。
　　我至今无法相信，八年后我们还会相遇，并且会让我牵肠挂肚。后来，我努力提升自己的武艺，一步一部突破了归鸿，再到烛龙，我成为了神阙营里最强的杀手。
　　可是我还没有打败师父，我还不算是最强的，我想有一天，我会成为神阙级别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太晚。如果我没有离开神阙营，我想，我可能会成长得更快些，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蓝烟不在，白沙也不在，留下去的意义就没了。
　　没有人能够从神阙营里逃出来，包括我。我之所以能够离开神阙营，完全是师父的暗中相助，这个故事，有点长了，我想，得从一年前那个酷热的夜晚讲起。
　　八月的长安城，酷热无比，而神阙营又在地面之下，除了安全通道和通风口，几乎没有与外界相连的甬道。蓝烟跑来告诉我，让我去师父那里一趟，看她的脸色，我就知道，应该是有重大的任务了吧。
　　我带上必要的暗器与药丸，到了师父的石房。那次任务，师父面色沉重，在我进入房间许久，他才转过身，对我说道：“红拂，如果此次任务不能成功，就不要回来了，江湖之大，去走走看看吧。”
　　我郑重地回答道：“师父放心，不论多艰难的任务，红拂一定不辱使命，必定能够全身而退。”
　　我话音未落，蓝烟和白沙进入了石房，那时，我才意识到，刺杀任务远比我想象的更艰巨。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刺杀是需要神阙营的铁三角同时行动的，我们心中多了一份重视。
　　师父语重心长地说：“红拂，蓝烟，白沙，你们是我最看重的暗影，此次刺杀对象，是当今圣上。皇宫内守卫森严，成败与否，关系到大隋的命运，为师在这里，为你们壮行。”
　　说完，师父从桌上端起三碗酒，分别递给了我们。
　　我们从未怀疑过命令，但那次，我们都犹豫了。
　　我们不知道那命令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会有那样的命令，师父干了那碗酒，我们知道，我们无法挽回，只能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