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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的曲音 ...

  •   五日后。
      “无名?”
      肖景午显出身形时背对着他,以与五日前相同的姿态面对云海,似乎仍在欣赏夜间影影绰绰翻卷着的云翳。
      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有哪里……不大对劲。
      无名搭上他的肩,迫他转身:“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听到他一如往常明朗的语声,无名半信半疑放下手,取出这些天来的成果:“先前损坏的傀儡,我做了一架不需内息便可飞行的机翼。”
      “天哪……居然可以这样的吗?技术宅拯救世界!”肖景午瞪大眼睛,“这个不消耗内息?”
      “嗯,里面填了其他燃物。”
      “那我们现在试试去呗!”
      肖景午依旧站在原地,既没有好奇地上前研究,也不曾转过脸来看他。
      “……你朝后退两步,机翼发动需有一定距离。”无名沉声道。
      然而他却并未如语间所言去发动机翼,而是紧盯住对方。
      肖景午将全身心的信任交付于他,看不见身后的万丈悬崖一般,径直退后,似乎不知已移到边界,最后一脚悬空踩下。
      身体倾倒向悬崖外掉落之前,无名出了手,将他拽回山顶,又顺势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双澄黄色的清澈眼瞳木然直视前方,没有丝毫反应。
      过了好一会,肖景午还未听见无名的下一步指示,稍稍斟酌一下,心虚地开口:“还没好吗?”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得到了语气分外肯定的问句。
      哎……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这样无奈地想,话也顺着嘴边溜出来。
      “但是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啊,这就不错了。”
      “为什么?”
      “就是生了点小病,过几天就好了。”他轻描淡写道。
      “!”无名心中狠狠颤了一下,一种不知生于何处的阴寒气息仿佛化作钢针猛然刺入他后脑,令他难以自制地腾起熊熊怒火,这股火气来得实在蹊跷又猛烈,一时间,他仿佛分成两半,一半如困兽咆哮欲理智全失地攥紧拳头发泄,一半秉持了多年漠然毫无动容地旁观分析。这种交错的复杂情绪来得太过匆忙,时时有被打破平衡的危险。他咬紧牙关,试图以理智去压抑不明不白的怒火,然而理性却在这时忽然拐弯,悠悠然分析起来:
      为何怒?
      因为……忧。
      忧何物?
      肖景午。
      为何?
      他是……我还活着的理由。
      仅为忧而怒?
      ……
      仅为忧而怒?
      …………
      脑中一股刺痛袭来,似乎勾动了什么尘封的记忆。
      仅为忧而怒?
      还有……共鸣。
      何事?
      病。
      何事?
      ……
      脑中的疼痛愈加剧烈起来,他忍不住蹲身抱头,却依旧紧咬着牙关不漏出一丝声响。
      何事?
      死亡。
      理智的声音消散了,无名一把拽过肖景午,紧攥着他御风神行。
      云滇,陨星湖。
      肖景午被扔进温热的湖水中,耳边尽是流水与岩浆交融发出的咝咝蒸腾迸溅声,他狼狈地淹于湖心,逐渐难以抑制地抽起气来,喉咙开始痉挛,他想关掉音响,想出声叫无名把他拉离这片水域,可他的手颤抖而酸软,眼前的一片黑暗中渐有诡谲难辨的色彩流动,一开口尽是咯咯的抽气声。水流哗啦哗啦的声波冲击他的耳膜,连带着脑仁仿佛也被迫共振,抽疼起来。
      水声渐渐小了,远了,消失了。
      肖景午平静下来。
      耳边只余无名的呼吸声。
      怒火消退了,转成茫然。
      无名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一如最初细腻灵巧,姣好如女子,与记忆中不断闪过的那双手重叠。
      最初的记忆里,这双手常按着一排整齐的黑白键,如白蝶轻巧灵活地翩飞于其上,几乎晃花人眼,回忆无声却胜有声,隐约有两人相对的轻笑声夹在乐曲中,更添愉悦。
      记忆长河一般流动,不知何时,这双白玉一般的手,生出疮口,指节肿胀,破口渐渐染上焦黑,碳棒一样僵直。
      最后,右手沿着左臂肱骨大血管划开一道长长破口,浑浊的红血喷涌而出。
      ……
      他知道他是谁了。
      “其实也没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嘛哈哈。”肖景午实在受不住这种诡异的宁静,脸颊苦涩地陷下去两个浅窝,他深吸一口气道。
      “还有多久?”
      “……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他缓缓放下唇角,不再僵硬地做出笑容,气氛反而舒缓地流动起来。
      “哪里染上的?”
      “跳进奇怪的河里救了个小姑娘。”肖景午一叹,“可惜现在和我一样。”
      “你身边……没有人照顾。”
      “传染病啊,签了那份协议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他们人了。”肖景午笑笑,真心实意道,“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才碰见你,除了不能再站上冲浪板,这阵子过得相当愉快。”
      “你是运动员。”
      “哇!你可真是什么都知道。”
      “猜的。”
      “可惜啊可惜,临到头居然一点水都碰不了,真是……日了狗了。”
      气氛完全回暖,无名亦渐渐放松下来,他紧绷的内息柔缓地收回,寂静的丛林中方有鸟兽鸣声远远传过来。
      “我还欠你一首曲子。”
      “现在吹给我听吧。”
      无名轻抚着肖景午犹如琥珀石一般漂亮却无神的眼球,顿了好一会,才拿出一只竹制竖笛,缓缓吹出熟悉的前奏。
      许是因为他不太适应竖笛的指法,又许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这一首曲子,节拍放得很慢,清亮的笛音悠远飘过丛林,宽和地包容进风与叶,鸟啼与兽鸣,犹如一波波泛起的碧色海潮,无所不包,无处不净,清越明朗,光风霁月。
      “这曲子……像海一样…果然……好熟悉啊……”肖景午早已阖上眼。
      “谢谢你……不过今天我有点困了…先睡了。”
      无名轻轻吹了一声羽音。
      那个银色的身影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最后的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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