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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想死 ...

  •   他望着窗外瓢泼大雨中匆匆打马而过的江湖人,饮尽了最后一口当地有名的雨前龙井。这茶确实令人唇齿生香,隐隐带了江南茶女纤纤玉指间馥郁温暖的体香。
      不过这茶再好,他也有些倦了。
      任谁喝过上千上万遍,也会倦的。
      茶喝光了,也不见小二来续,他便也懒得再起身,左右不必掏茶钱,不来便不来罢。
      掌柜还在那里拨弄着算盘珠,似乎这个月进账多得算不完。他从不抬头看看空荡荡的大堂,也不呵斥一味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招揽客人的小二,毫不担心酒楼的生意如何惨淡,也不在意楼上的夫人孩子是不是饿肚子。
      他站起身,并未避过二楼犹自描眉理鬓的闺阁女子,踏云步稳稳停于空无一人、异常逼仄的三楼,又临窗在栏杆上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倚着,只待雨停。
      窗外雨中,侠客们从不打伞,冷雨浇落于金铁衣饰之上,溅起朦胧的水花,又沾湿一张张或俊逸或柔美的年轻脸庞——却泛不起丝毫波澜。
      他神色恹恹地注视着雨中的虚空一点,任由内力发散透过雨幕,于是近半个杭州城,便不再朦胧地藏于夜雨后,在他眼中分毫毕现。苏杭景致精巧为天下之最,如今骤起的滂沱大雨湿透了这份细细小小的精致,又使之多了几分空灵洒脱。若有其他任何人,能如他以磅礴内力隔出观景的视野,都将会流连于这样不寻常的美中,追寻着潺潺河溪,魂至人迹罕至之处。
      然而他却唯独注视着城中人声最为鼎沸之处。
      亦是任何人都不愿在此美景中多加赏玩的铜臭集聚之地——
      拍卖行。
      ……
      不会有用的。
      良久,他终于还是收起如海散逸的内息,也收起其中一波波泛起的浓厚衰败死意。
      不会有人看得到他。
      他将腰间的横笛与铁扇一齐解下,铁扇掷于桌面,横笛轻贴唇边。
      不会有人听得见他。
      他眼前的雨帘拂过窗沿,有些许溅落入不知何时回满的茶盏,弹起一颗圆润的水珠。水泽声和着潇潇细雨轻轻融进幽远而呜咽的笛声中,仿似有知音者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击筑,使他不至于落于茕茕孤鸣的境地。他敛眉,似乎专注于此刻曲调中格外悠长的变宫音色,一息未止,音调又蜿蜒低沉下去,夹杂了隐约却细致的变化,使这曲调愈发工巧,可堪大家之作——然而当世可称大家的雅士乐师,却未有一人能修得如此悠长持稳的内息。
      这调子,他也吹过太多遍了。
      于是便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跃动指尖,任由思绪行空,断不似面上所显出的那般专注。
      这雨确是多添了几分人气。
      他阖眼,欲以眼前的一片黑暗蒙蔽周遭空无一人的事实,装作当真有人击节合奏,与他心意相通至忘语。笛声稍顿,转为轻快短促的跳音,霎时一改沉郁腔调,如窗外飞雨化作珠玉落盘,叮咚作响。
      珠玉渐密,亦渐渐携起金铁之势,狂乱猛烈地要将细瓷敲个粉碎!
      至此为,遗音。
      “啪!”
      笛声戛然而止。
      玉笛终还是受不住他周身盘旋暴涨的罡气,碎在空气中,玉粉与水雾纠缠着散逸。
      “诶?怎么突然停了?很好听啊。”
      他方怔怔注视着手心沾染的细腻玉沫,耳边忽传来一道清朗问声,他猛地扬头,半臂之内,不知何时,竟多了个青年男人!
      方才情绪激荡之下暴涨的真气,一时又随着他骤然升起的戒备之意猛地铺展开,从他周身扫出一丈劲气,仿若凭空起波,涟漪过处扫开一片桌椅屏风。涟漪荡过雨幕,稍稍切开一道缺口,转瞬又被接连。
      “砰!”
      方才开口的男人仰面倒下去了。
      是他的错觉?
      他……方才是不是……是不是对他…说话了?
      他又一怔,顿了几息,才回魂般收好桌上随意抛掷的铁骨折扇,定了定神,收敛起浑身暴烈罡气,蹲身察看那男人。
      似乎是被方才的气流震断了心脉,这人已无半分气息,面色一片灰白。他又等了片刻,却未见尸体像他曾遇过的江湖人一般原地复生。
      ……
      还是自己妄想了。
      气息有些紊乱地起身,他攥紧扇骨,任冰冷坚硬的铁器嵌进掌心,摩擦得骨缝生疼。然而这份近乎自虐的疼痛,却坚定了他的离意——
      是时候去云滇了。
      “等会儿!”
      他正欲转身下楼,身后却又有了整拂衣襟的窸窸窣窣声。
      “你这个人,怎么半句话不说就动手?!”男人一步步行来,腰间玉石一众叩响细微而断断续续的叮咚声,除却这阵环珮相撞奏起的乐符,他便几乎听不出任何气息与脚步了。
      “但是刚才明明没见你出招啊,我死的不明不白的,原地复活还比平时多了一分钟。”
      “算了,看在刚刚听你曲子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能告诉我曲子叫什么名字么?”男人倚着楼梯上侧的栏杆,微微俯身,颈上的银灰色披帛便顺着肩膀垂落下来,悬在他面前,披帛尾部有细密的银线缀了浅色太极式样。
      顺着披帛滑下的不仅仅是亮眼的银灰色,还有些这人呼吸间的热度和潮气。楼梯狭窄,他略有些不适地抬头,便觉那条披帛轻轻擦过脸颊,而视线已直直对上一双偏澄黄色的眼瞳。眼里清澈地倒映了自己的样貌,带着浓厚的好奇,以及仿若柔软琥珀石所喻的包容与谅解。
      对方又朗声笑道:“要是你实在愧疚,就来让我打一架吧,唐门的——怎么看不见你的名字?”
      “……”他张张口,却不知该作何回答,亦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自他有意识起,一直未曾有过解答,却也从未有人发问。
      “这可真是……怎么也看不见级别……”男人原本颇为放松地倚在栏上,此时亦不禁抿紧唇角直起身来,脸颊上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酒窝。
      “你不会是GM吧?”男人想了想,试探道。
      “……”从繁杂的记忆里搜寻出这一词的含义,他摇摇头。
      “我……”他试着发声,喉咙里的气流并不舒缓,仿若沙石蹭过丝帛,于其上留下绽绽裂痕。确也是多年未曾开口,喉间辅一震动,便有不适的撕扯阻滞感,于是就只是漏出一点音色,模模糊糊地消散在雨声里,连他自己都未听清。
      男人却一点也不着急,重倚回楼栏,做出倾听的样子。
      “我不知道。”声音嘶哑而低沉。
      “?”男人愣了愣,“你是说曲名?”
      “……”他也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自己的声音。
      这个世界于他,并无言语的必要。哪怕他以那把泛着幽蓝凛光的铁扇抵上任何一个江湖客的脖颈,扯起寒铁牵丝线凌迟般折磨他们的痛处,都不会招来丝毫反抗抑或注目——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人,以任何方式,看见他的身形,听过他的声音,知晓他的存在。
      他仿若一抹被幽冥忘却的残魂,虽生犹死地活在这里。
      ——直到方才。
      “我的名姓,我不知道。”
      “这个曲子有点熟悉,我还想问你来着……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ID?!”
      “我忘记了,你来给我取。”语音中嘶哑声渐渐消去,仅留下隐含鼻音的低沉。他只顾专注地盯着对方,甚至未觉出紧握扇骨带来的钝痛,语气里亦不知不觉带出了直白而不容拒绝的气势。
      男人的神色终于莫名起来,似乎颇为困扰:“我是起名废啊……”
      “你的名字就很好。”
      闻言,男人微有些麦色的脸居然明显地红起来:“我本名就叫肖景午。”
      人言说自己本名时,总有种特殊的情感与默契嵌在字音里,说出口时,会多些不同于他人的意味,充溢了浓厚的个人色彩。男人也不例外,肖景午三字出口,伴着上扬的清朗语声,似有灵气将面前唯一的听者牢牢吸引住,一如飞鱼自粼粼波光穿出,飞梭般刺破浅空,亮色一闪夺人眼目。
      恰如其人。
      “…………什么都可以,帮我想一个。”
      “你这样说我反而不能随便了,名字还是不要乱起的好……我就总被当成工作室杀掉。”他笑起来,脸颊上的酒窝愈加深陷,“名字这种事,还是由你自己来比较好,不过总还是要有个称呼留给我,叫你无名怎么样?”
      “好。”名字实在不足道,即使有了“无名”二字以为名,也不过只有他一人会叫。然而只此一人,也足够了。
      他渐渐放松了紧攥着的手掌,这才觉出手心的冷汗完全沾湿了扇柄,背脊与肩胛的肌肉已僵直得不受控制。
      “啊,外面雨停了。”肖景午扭头看了一眼外面转为晴朗的天色,一扭头,高束的马尾嗖的一下甩过无名的发冠,便有几丝划过其上的金属尖钩,扯断后轻飘飘落在对方肩头,而他本身无知无觉,又嗖的一下甩回来:“我们下去吧。”
      他进来避雨?
      倒是着实与寻常江湖人不同。
      思及此,无名亦不免摇摇头。他能看见自己,还包容地略去一切奇异之处,就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临走前,他欲拂去肩上的断发,然而手刚至肩,却又鬼使神差地往袖里收了几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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