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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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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里的奉宇,坐在简陋的屋子里。下雨天,茅屋漏水,奉宇用木桶接着雨水,地面湿滑,连摔了个跟头。
他的衣服补了又补,细密的缝线,能看出补衣服的人,有一双巧手。
这个人就是他的娘亲,一个裁缝,她正年轻貌美,手灵巧的如神来之笔。
可此时,她正躺在木床前,似病了很久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神呆滞盯着天顶的墙壁。
“娘,喝药。”不到十岁的奉宇,端来已经凉了的瓷碗。
床塌上的女人,瞧了瞧这瓷碗中,苦涩的中药,无奈接过,她摸着奉宇的头,欣慰道“宇儿乖。”
喝完后,她开始剧烈咳嗽,捂着胸口,咳出血丝。
“怎么啦?娘亲,娘亲。”奉宇在一旁手足无措“要不要去喊大夫?要不要告诉爹爹?”
女人咳了一会,用手帕擦拭嘴角,强颜欢笑道“娘没事,不用告诉爹爹。宇儿乖,宇儿今天写字了吗?”
“写了,先生布置的作业我都写完了。”
“去拿给娘亲看。”
“好咧。”奉宇欢喜走开。
他的娘亲出身庶人,可他的父亲,却是诸侯王。
这样的等级越界,让奉宇小时候吃了多少苦,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住在简陋潮湿的居室,常年累月像是被囚禁的猪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不喜欢自己,哪怕自己在众多弟兄中最优秀,也最聪明。
所有的不公平,在他心里种下了疑惑的种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却讨厌周遭的一切。
讨厌对他瞪眼瞪鼻的姨娘,讨厌对他嘲讽冷笑的夫人,讨厌对他指手画脚的宫女。
他想着自己要强大起来,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小小年纪,他便沉默寡言,不爱说笑,也没有同门朋友,他独来独往,连背影都是那么孤单。
他心里只有她娘亲,那个给他爱的女人,可如今,她病倒了,她只能靠着药物度日。
娘亲总是告诉他“不要恨爹爹,爹爹是身不由己,一国之君,要顾及的太多,你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
奉宇懵懂点头。
娘亲告诉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娘亲也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的娘亲虽然只是个裁缝,但却知书达理,她在用最后的力气教自己的孩子,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奉宇,却希望自己走后,他能明晓是非,善恶。
她丹心碧血,回首自己的一生,在集市一回眸,被他带了回来。
宫中礼节繁琐,等级阎森不是她能越界的,她贫寒的出身,从进宫的那刻,到闭眼之前,他给她的誓言,那一字一句的真心,却讽刺的没有兑现。
她不够刚烈,也不忍一走了之,她忍受这一切,因为她爱着这个男人。
进宫后半年,她有了身孕。
卫王抱着她道“你怪不怪孤?”
她摇摇头,泪早已湿了眼眶,爱本就是一个牢笼,她偏偏画地为牢罢了。
奉宇欢欢喜喜,一蹦一跳,把今天写的字拿到娘亲面前,还没来得及等一个夸奖,却等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娘亲躺在病床前,脸色死灰般白,合上双眼,身体僵硬。
奉宇跑到床边,扑到女人身上,发疯似的大喊“娘!娘!娘!你快醒醒,醒醒!”
“你快醒醒,你看看宇儿写的字。”
“娘,你看看宇儿。”
“娘你不要扔下宇儿。”
“娘,娘,娘..........”
他第一次哭的那么无力,这个最疼他的女人,离他去了。
他的娘亲,在壬历三十五年间去世,去世时,卫国殿下还在与大燕打仗,出动了所有军事,倾尽国库,为了争夺领土,战火纷飞,根本顾不及家事。
奉宇的亲娘,无名无分,被家丁随便挖个土坑就埋了,而九岁的奉宇被接到了王府,入到大夫人门下。
那天之后,他不再穿破烂的衣服,也不用吃青菜萝卜,他第一次穿绫罗,第一次吃猪肉,第一次品茶,这和以前浑然不同的生活,刺激着他的神经。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好吃的东西,那块红烧肉,我咬了一口,我不敢再咬,我怕把它吃完就没有了。”很久之后,他对廖荣这么说。
他小小的身躯里背负着太多,这一点和廖荣很像。
让人心疼,又让人无奈。
奉宇成长的速度很快,他天资聪慧。十一岁立了功,受到殿下亲见,两年之内,他学习兵法,书卷,中庸,十六岁他已经掌管国家一级军队,带兵打仗,凯旋归来。
卫国上下,都为他感到骄傲。
他在人民的拥戴,和百姓的欢呼中归来,骑在马背上,从城门一直到皇宫,旗帜翻飞,他年轻又疲倦的双眼,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街道上这些百姓,他出身庶人之子,却想做取代父亲,做一个卫国的王。
时光飞逝,过往的画面都灰暗平淡,是他为了成为一国之王所积攒的养分,画面跳转得很快,光阴所到之处,一片漆黑的炫目。
直到一个女子的出现,让他近乎黑白的世界,有了些许斑斓。
“来人,添些灯。”
“王爷日夜阅卷,荣儿熬了些银耳莲子汤,消暑清热,特意给王爷送来。”
月上枝头,夏天的夜晚,蚊虫窸窸窣窣低鸣。
从去年冬天采完莲子,被留在府上之后,这个小侍女在他身边,给他暖茶,熬汤,在夜里为他掌灯。
奉宇用瓷勺舀起一羹汤水,冰凉冰凉,顿时间让人心旷神怡。
奉宇想起什么,对她道“过些天,我要去北关平复战乱逃荒的难民,你替我收拾些随身衣物,过于繁琐的都不要带,以便捷为主。”
“是。荣儿遵命。”
五天之后,在北关。酷暑炎热,干枯的河田,水稻庄稼全都奄奄一息。
战争后,腐烂的尸体招来许多苍蝇,粮食短缺,生活环境恶劣,没有人处理这些战后的遗骸,十里之外都能闻到恶臭。
街市闭门不开,城外的草庙里,聚集着大量的逃民。
几十个难民聚集在破烂的寺庙里,大家都瘦骨嶙峋,睁着惊慌失措的眼,脏兮兮窝成一团。
听到木门被缓缓打开,都不由相互对视,目光直勾勾盯着,即将要进来的人。
突然起风了,破旧的窗纸被风吹的啪啪作响,一个婴儿传来惨烈的哭声,蜘蛛网挂满庙檐,枯木一捆捆堆在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