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五十三、两年 ...

  •   台北一家商务会所,灯火通明,安静典雅,一些注重隐私的低调客人喜欢将此处作为会谈的首选场地。
      史密斯正跟一位阿公交谈。对方台湾本地某行业的龙头,两人交谈甚欢,彼此有意,一单能无声无息影响台北市场的交易就这样简单开始。
      能认识这样的本地大佬,还多亏他过去的老同学。
      史密斯打量一眼牵线人。Julian正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夜景一言不发。自己送给他的雪茄,他出于礼貌点了一支,未见他尝几口,更像装样子,好享受自己的独处时间。
      也不知这位老同学在想什么,史密斯收回目光,继续同对方攀谈。思维却渐渐走偏,Julian过去的确时常沉默,审视世界。如今那份冷静的傲气已被沉淀成难得的沉稳,融入他的灵魂与血肉中,他比在美国变了太多。
      史密斯早就发现他很少去碰烟酒了,这些东西如今只是他在商界交往的门面。不想碰黄赌毒,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伪装。故作清高,在灰色世界中只会惹人非议。
      什么时候洁身自好也是一种过错了?
      世态浇漓炎凉,Julian从苦难的浪潮中反复打磨,定在这片汹涌之中,坚韧无比。
      还记得Julian当时在酒会中,就算彼时他一文不值,毫无身份可言,在人群中,还是让自己一眼就发现他。有些人即使栽进阴沟,还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认识到这一点,自己顿时心生妒火,询问话语中也忍不住奚落,看他如何难堪。
      没想到此人硬生生咽下,好似并未在意这羞辱,只是捏碎了酒杯。
      意料之中的恼羞之怒没有,史密斯诧异之余生出恐惧之意。认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对老同学有了更深的认识——要和他站在一起,绝不能和他为敌。
      更何况,两人还有过去那点同甘共苦的情谊在。
      因此当他听到Julian翻身的消息,立刻抛出橄榄枝——他同这公司的生意签订拖了很久,却在Julian主事后立刻答应,为他在公司立威立功暗暗助力。缓解他刚刚上任的艰难处境,解决了老同学的燃眉之急。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这雪中送碳的帮助。再见时,两人只叙同学情谊,酒宴上的事好似从未发生过。

      自从和Julian在酒会上重复,也不过两年多时间,如今回报已来。这位龙头是他父亲过去的关系,但若非老同学自己争气,这些阿公阿叔恐怕不会多看他一眼。
      也没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同他过去的规模没什么区别。
      自己站对了队,史密斯暗叹,自己真是比不上他。凭着过去对他的了解,又忍不住乱猜:Julian是为了他自己的骄傲?还是为了抵抗那个杨忠明的势力影响?总不是为了什么人——他这种人是不会为了什么人而做什么的……

      交易意图在谈笑间敲定,余下的细节还需要走专业程序才能理清,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不管怎样,今天多亏Julian。两人都看向坐在那里的Julian,他才是在场的最中心。
      对方唤他,Julian才慢慢起身,沉思神色已不见,Julian的嘴角换上往常的弧度。他称这阿公六叔。
      “六叔同我师兄谈得如何?”
      “很好啊!你们这些后生太优秀,六叔看你们,都觉得自叹不如咯!”
      “您大风大浪见多识广,我们后生怎么比?”史密斯迅速接道。
      三人谈话间有几声轻微敲门声,随着Julian的唤入,杨云舒走进来,恭敬道:“老板,晚宴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史密斯不是第一次见这位漂亮秘书,还是不由得多打量几眼,杨云舒只当没察觉,垂眼微笑,等着老板下一步的指令。史密斯正暗想,Julian这家伙何时变了性子,只听老同学的声音幽幽传来:“那请六叔和我师哥继续谈吧,我不打扰了。”
      史密斯回过神。六叔同Julian告别,对这后辈的体贴很是满意。牵线的任务已经完成,中间人不该再多问。
      Julian转身来到他身边,“明天再联系?”
      “当然。”史密斯同他握了握手。

      车子在夜中高速行驶。Julian坐在后面,望着夜景不多说什么。
      杨云舒在副驾驶,偶尔打量一眼后视镜中的老板。
      说来她同林台生做事两年,却也不怎看得懂这个人,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老板似乎有点疲惫,但并非因为今天的生意事宜——她总觉老板似乎另有心事,且被此事困扰,疲惫感日渐积累。
      杨云舒冒出想法,若自己能解忧,听听他真正的心事……
      老板突然转移视线,两人在目光相对之时,杨云舒立刻收起视线和想法,极好掩饰了自己的逾矩。
      “Cloudy。”老板在后面唤她。
      杨云舒以往常状态面对。“老板,什么事?”
      “你觉得台北夜景和香港的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他要闲聊,杨云舒还是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香港很繁华很漂亮,台北更生活化,有烟火人情味。”
      一个完美回答,老板似乎有点不太满意。“那要选一个,你更喜欢哪个?”
      不知老板想听什么,杨云舒纠结片刻,又意识到老板在耐心等她的回答。她只好实话实说。“……香港。”
      老板没说什么,又转头去看夜景。良久才回应道:“同我想的一样,我也更中意香港。”
      杨云舒被他看似随和的态度增添勇气,假装不经意问道:“您不是台北人?我以为您更喜欢台北本地呢。”
      “是啊。”老板的叹气微不可闻,“……可我还是最中意香港,最中意那些香港来的……”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话语暧昧不明。杨云舒却忍不住多想,他中意什么?物件?生意?人?其实她也算半个香港来的,那他如何看自己呢……

      Julian回到家中,华港生穿着睡衣,趴在桌子上睡着。他见了,过去轻轻摇醒他。“哥哥?”
      华港生从不安稳的小憩中找回清醒。“你回来了?”
      尾音中的困意惹得他心中泛起怜爱,Julian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怨道:“等了多久?在客厅睡着很容易着凉的——”
      华港生并未听进去劝言,似是被什么味道吸引。困倦的头脑不甚清晰,他迷迷糊糊,凑近Julian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Julian因他下意识的亲近动作而僵在原地,呼吸都急促几拍,舌尖扫过下唇。华港生抬起头,似是清醒了些,疑惑道:“你……你抽烟了?又不像是烟草。”
      原来是因为这个,Julian将这暴露内心的紧张,迅速转变成做错事被发现后的歉意。他顺手掏出口袋中的雪茄皮包,展示给阿哥看。
      “今天谈生意,有人送俾我几支,推托不掉,就抽了半支。”
      华港生看着那皮包中的半支雪茄,皱起了眉。
      “你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就不在意呢?”
      Julian赔笑,讨好般将手搭他手臂上。“今天放我一马,下次我一定拒绝。”
      华港生见他脸上带着笑意,眉眼间是抑制不了的疲惫。他心中升起愧疚来,Julian在外那么辛苦,一些应酬肯定摆脱不掉的,自己是不是太不讲理……

      华港生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空无一字的稿纸发呆,临近入睡,一天结束,他又未能写出什么来。
      这是吴医生的治疗。在就诊时,她问他一些事回忆得如何,他实话实说。
      “很乱,回忆不起来什么,感觉也很糟糕。”
      “断断续续的?”
      “对。”他困惑地眨眼,表情也渐渐沉重。“一些事情的细节很模糊,而且……有些事,前因后果和动机,努力回想就会头痛。”
      吴医生连忙劝道。“好了,很困难就不要想了,你的感受和情绪比那些回忆重要得多。”
      华港生平静了些,吴医生握着笔沉思一会儿,盯着病历本上的文字,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港生,你对文字的兴趣如何?上学时喜不喜欢写东西?”
      华港生被这莫名话题问愣。“还……还可以。”他的国文成绩其实很好。
      “那你要不要试着把能记起来的事情写出来?”吴医生解释着,“文字呈现你过去的事件和情绪,没有文笔和字数的要求,要是几十个字就能写清楚,就写几十个字。”
      她说着,从抽屉中拿出一大摞稿纸。“喏,我妹妹是报社工作的,家里的稿纸用都用不完,你尽量写,不够可以再来找我拿。”
      华港生的心忽然狠狠抽疼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击中了他,以至于他没能立刻回想起事出何因。
      吴医生见他望着稿纸不知所措,又道:“不必担心,只要写就好,读者也只有我一个。如果……有些事你也不想让我知,完全可以假托。《红楼梦》不就是‘真事隐,假语存’?总之,你试着记录,肯定能收获什么。”

      他听了吴医生的建议,这一写就是两年。他写得极慢,两年时间也不过几万字,却也积累到一沓稿纸那么厚。
      母亲知道后很高兴,也鼓励港生写下去。Julian知道没说什么,只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整理稿件。华港生觉得弟弟似乎很在意他写了什么,会时不时偷偷过目稿件。他撞见过几次,并未点破。
      随着越写越多,他才意识到这个方法的妙处。文字的力量太深刻,有些笼罩的迷雾,在自己记录时便会散去,曾经铭记的细节重见天日——少年时的失意,警校时日复一日的刻苦,同大哥的纠缠与置气……
      但是不知怎么,越写他便不敢往下写。记忆中的细节也更混乱,烟草燃烧的苦闷烟雾、晶莹剔透的辛辣酒液、真真假假的伪装话语……他在回忆中恍惚,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记不清当时为何执着要到Julian身边去;记不清自己明明是好人却为何和曾经的上司对峙;记不清那一片血红是谁的。是弟弟?是父亲?还是那个遥远摔落于地的——

      几声敲门声,不等应答,Julian推门而入。“阿哥?”
      他见港生坐在桌前面对稿纸发愣,走上前不经意道:“今天写了多少?”他其实看见那稿纸空白一片,自己只是想多与阿哥说几句话。
      港生被唤回些神志,深吸一口气,犹如溺水之人得到氧气。“还是写不出来什么。”
      Julian双手随意扶上他肩膀,感到一阵凉意。他轻轻揉捏,柔声道:“写不出来就不写了,哥哥。”
      他微笑,心中不安,阿哥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自己担忧许久的事有成真的可能,他紧张万分。
      “我……”华港生没能忍住这颤意,不可控地发抖,他焦急,正想说什么,Julian俯下身拥紧他,好像将他整个人置于怀中。
      “已经很好了。”Julian宽慰他,笑意仍在,皱起的眉间暴露他的伪装。“你觉得想这些事很痛苦,就不必想。我不希望……”
      他突然卡住,抿住唇不多说,只将半张脸埋在肩膀处。华港生似乎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他已崩溃过一次,那不省人事的日子都是Julian照顾,恐怕他不愿再承受亲人的这种结果。
      细佬他……华港生叹气,在拥抱中平静下来,再度沉浸过去的悲伤中,只怕身边的亲人们都会因自己痛苦。
      他拍拍Julian的手臂。“好。”他答应着,Julian抬起脸,盯着他的神色。“你也早点休息吧。”

      Julian回到屋内,深深吐出一口气。盯着自己刚才拥住阿哥的双臂,感到一阵烧灼之意。触碰阿哥的地方,皮肤被点燃似的滚烫。
      他忍了两年,处心积虑两年,才让触摸也能如此寻常。
      母亲没有发现,甚至阿哥自己也未必发现,触碰怀着莫名的心思。
      只渴望与他更亲近。
      Julian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怯懦,一阵暴戾袭上心间。自己本不是多虑寡断的性子,两年时间才做到如此,太不合算,付出成本远大于自己想要的。
      其实阿哥的房间就在隔壁不远,他按下门把手,自己何须忍耐?两人独处一间屋子,做什么谁会知道?只要现在走进阿哥的房间,他就能完整属于他一个。
      挽回Julian最后理智的是阿哥那双温润眼眸,想到这个,他到底松开了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戾气被浇灭,只留思念在余烬中熠熠生辉。

      华港生依旧没写出来什么,并不像之前几日那样泄气,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来。
      他本想出去走走,看见Julian屋子已经熄了灯,只好作罢。回到卧室中坐立难安,奇怪自己的莫名兴奋。
      他其实一直睡不好,因为兴奋失眠还是头一次。却也逼着自己早点关灯,不然半夜Julian看见,会问他发生什么事。
      躺在床上时,习惯性地将被毯裹紧自己,这是他发现可以睡好觉的方法。却在紧致感包笼全身时,瞬间僵硬住,他猛地明白过来——这样盖住被毯,身上的感觉如同被拥紧般,就像刚才Julian抱住他安慰时那样。
      一番动作引起他不甚清晰的记忆,病时无法自己,在温水中被人环住;他不敢入眠面对那伤心过往,等到温暖怀抱才能驱散梦魇入眠。
      华港生心乱如麻,干脆一把将被毯掀开,如躲避蛇蝎。自己抱着手臂,盯着墙壁上的光亮不发一言,他心知今夜自己已无法入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两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