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触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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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n一早便来到公司，赶在听到同事们窃窃私语之前，将辞职信放在主管桌子上。
他已做好离职的准备，也不想继续待下在这家公司。普通助手被重视的客户当众揪出来，太引人注目，也不知史密斯到底如何考虑。与其等麻烦找上门，不如自己主动离开。
心中稍稍轻松。因此杨云舒早上照例向他问好时，他难得笑着回应对方。
杨云舒反倒觉得古怪起来，台生破例的友好态度让她受宠若惊。她其实想问他那天在酒会的受伤好没好。林台生本人似乎不觉得微笑便是拉近关系的标志，他已经低下头，自顾自地收拾桌子，办公桌面上过分整洁。杨云舒有点失落，自己没能“得寸进尺”。
接下来果真如Julian所料，主管叫他进办公室，假惺惺问他的遇到了什么事情突然辞职，又问他的手如何，最后又拐弯抹角问他和那美国客户什么关系。Julian早有准备，足够说服这个不算聪明的狡猾家伙，自己也装模做样一番，便可等着处理离职了。
这一等就是半天过去了，直到午休时间主管也没给他回应。
Julian心中暗暗无语，这公司平时裁员时挺爽快的，怎么到自己就磨起洋工来。
他愈发不爽，在休息区聊天的同事，小声说着什么，又时不时偷偷看向他，分明是在说酒会的事情。
有人过来想要攀谈，熟络向他打招呼，好像他们平常关系就那么好似的。Julian冷淡一笑，装也不装，直接走开。
他心中起疑，难道主管看出他想过离开的意图，刻意阻拦？这么做除了为难自己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按这衰人的性子，倒真有可能做出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正烦躁着，一个人影走来，他转头看向来人，是杨云舒。
“嗨，台生。”杨云舒笑着，神色却有异样，“……主管正叫你去办公室。”
Julian打量一眼她的不自然，只道：“多谢。”走在办公室的路上却想到自己不能及时脱身，猜测此时会面会是何种情形。来到办公室，却不见主管，坐在椅子上的是那日酒会上见到的，那个平凡到不怎起眼的中年男子。
Julian心中一沉，怎会是平凡人，见主管恭敬成那个样子，这个人……
“请问你……？”
对方和善笑了几声。“你好，台生！”他笑起来眼目眯起，像是老山羊一般。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阿培。”
西装下的身躯完全定在原地。Julian内心震惊，跳慢半拍，表面上不动声色，未露出半点马脚。“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对方似乎有点无奈，摆了摆手，切换成流利的广东话。“不必太拘束，也不用掩藏什么。你不是海哥的儿子？”他伸手示意Julian坐在对面，“那日我见到你就觉得很熟悉，原来海哥的儿子回台，我都不知！唉！”
对方点破，一切伪装继续已变得不现实。Julian只得听从对方话语，放弃冷硬陌生，盘算走一步看一步。他心中猜到对方是谁。
“你自小离家，想来也不熟悉你老豆的兄弟。”男人好似给他台阶下，“其实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叔叔就好。”
“……杨叔。”Julian礼貌回应，心中已然了解，此人就是杨忠明。
杨忠明很是满意，一双眼又笑得眯起来，又有点狐狸的狡猾。Julian并无扮演交心后辈的意图，杨忠明正如李国梁所说，危险的很。印象中，他也的确是父亲的老对手。如今他本就处于劣势，又要面对这种人，全身而退都有难度。
杨忠明不在意他的疏离，看似随意道：“你父亲去世一年多，我也没能抽空祭拜。听说……那个害死你父亲的通缉犯已经抓住？我其实知他是边个，海哥手下的得力干将，一个香港仔，叫华京生的。”
他双手交握，落在桌上，一副疑惑模样。“不过你知他为何被抓？他杀了你父亲过去的另一员干将，你的孙叔，孙小棠。”
“真是奇怪啊。”他呵呵笑了一声，“怎么看都像是帮派仇杀。”
“不过若是仇杀，就能说得通了。”他表情又转变成恍然大悟，“我也说嘛！海哥死得蹊跷，香港仔又连夜逃回香港，小孙成最大受益人，占有你父亲生意。”
紧接着他又惋惜起来。“可惜，他野心勃勃，却愚蠢至极，毫无你老豆那般成大事的命，这些生意，最后只得被我分走了，唉！”
Julian看着杨忠明侃侃而谈，初时听着只觉得装腔作势，越听越察觉到荒谬与不安。听他的意思，似乎自己回来后，他觉得那些被分走的父亲的生意，对此他很抱歉似的。又突然想到是否在暗示自己是他的一种威胁。
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打湿，Julian仍竭力保持着冷静和客套。“您想话我知乜？”
杨明忠好似被逗笑了。“别那么紧张吗！阿培，或者你更喜欢别人叫你Julian？”对方明显无更多顾虑，却展露他应知尽知。他如何知道这么多事？又还知道什么事？他想到家中母亲和阿哥，心里一沉。若杨忠明做充足调查，那……
“海哥是我崇敬的大哥，我也不想和你生分。”杨忠明似乎有点伤感，眉眼间又浮上顾虑。“其实，我接手你父亲生意后，一直心有不安。这到底不是我打下的基业，我鸠占鹊巢，只好兢兢业业，生怕你父亲多年艰辛成果毁在我手里。”
Julian听着他的虚情假意，面无表情，不知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可接下来的话让他着实大吃一惊。
“如今，你已经回来了。我想着，不如把海哥的生意，全部还俾他的儿子，也就是——你……如何呢？Julian？”
吴医生第一眼见到林莲好时便怔住，难以想象这是屋内两位男子的母亲，林莲好见她打量自己，低头略带歉意一笑：“地方狭小，吴医生多见谅。”
港生已经可以同她交流，他知道吴医生，却对交往细节记得不甚清楚，熟悉感也蒙上一层模糊阴影。
吴医生倒是很欣慰，病人言语行为和常人无异，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她偏过头对Julian道：“港生能那么快就好，多亏你的功劳啊，Julian。”
然而听到这句赞扬，兄弟两人都沉默了。Julian勉强笑了一下，港生的脸上却是不自然。吴医生心中闪过怪异，这兄弟怎么不像之前那般好了？还有点疏离的感觉。
她并不多问别人家事，只对港生问道：“如今恢复神智，还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吗？有的话一定要说。”
港生思索着，似乎有难言之隐，片刻后还是如实道：“我……我现在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总感觉云里雾里，许多都想不起来。”他双眼又显迷茫神色，“我有时候快要想起细节时，就觉得很难过，头也跟着痛起来……”
他皱着眉，一手覆上头，似乎又在想什么事似的，紧抿住的唇能看出他的彷徨。林莲好赶紧上前，安抚着港生，有些焦急道：“吴医生，港生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好？”
吴医生示意港生先去别的屋子休息，待他离开，才道：“港生只是受了刺激，并没有外力对他的头部施加伤害……港生妈妈，听说，你过去也曾有失忆的症状？”
林莲好没想到吴医生这么清楚，又未料到港生的情况可能和自己有关。“是啊。”
“那你如今恢复得如何？”
“其实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是记不太清。”林莲好的眼中神色同刚才港生一样，有茫然之感，“难道，港生也要同我一样失忆……？”
“现在看来，大概是这样。或许是‘获得性遗传’。”意识到对方听不懂术语，吴医生尽量白话解释清楚，“就是，你和港生都倾向于忘却造成痛苦的糟糕回忆。”
但吴医生又转口说道，见港生情况，觉得除了这些回忆失去，他的日常生活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知怎得，林莲好听到此处，竟有些侥幸起来，她下意识看向久未说话的Julian，哪料Julian也看向她。
“现在不确定他还记得多少过去的事，也不确定贸然唤醒他过去的记忆，他是否状况会更差。”吴医生宽慰两人，“家人还是要多陪伴他，只是尽量不要和他聊过去的事。”
吴医生不知道这一家人过去到底发生何事，却察觉出说出此话后，两人瞬间低沉的气氛。她装作不知道，低头写病历。
Julian一直沉默不语，林莲好悄悄抬眼，担忧地望着他。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自从港生神志清醒后，他与Julian之间便有了一层无形隔阂，不似之前Julian照料他时，俩人那般亲近。如今兄弟间说话，彼此都有些许尴尬和勉强，两人客套得令人变扭。
林莲好本想私下问港生，他与细佬疏远，是否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可经吴医生如此叮嘱后，她也不敢再问。
她不清楚两个儿子如何想的，却又不得不在意起另一件事——Julian最近似乎越来越忙了。
Julian当天并未答应杨忠明，只说需要时间考虑，他称自己并不熟悉父亲过去的生意，又自认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分担，更别说杨叔照料这些生意许久，自己无功不受禄。
这算是变相拒绝，他一开始也未想接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杨忠明恐怕另有所图。
然而杨忠明听了却发笑，他称UCLA商学院的高材生怎么可能才疏学浅，Julian一下说不出来什么，暗自紧张，此人了解太多，莫非是史密斯告诉他的？……
杨忠明摇头。“看来，世侄还是不太信任我啊！不过，Julian，我还是希望你再多考虑一下，下回再见，我会带着十足的诚意来。”
Julian不知他到底如何想的，再拒绝的话，如果触怒他……明知这机遇后可能是陷阱，但断然拒绝此人，又不是明智之举。
Julian本想寻个时间联系李医生，问他这件事上有何建议，杨忠明同他过去有仇，他定了解此人在作何盘算。电话还没打，杨忠明竟亲自上门拜访，还带着他口中的“诚意”——一份林台生的档案，自他出生，一直到大学的资料、履历，以及各类正规合法文件。
这些文件能看出费了一番功夫。若是被警察拿去查询，恐怕也找不出来漏洞。Julian翻看这些文件，目光复杂。文件摆在这里，堆出一个虚构之人的合法性，自己成了这个活生生的人。这意味着，自己在台湾再也不需要过见不得光的生活。
得到身份的条件，就是他要答应杨忠明的邀请。杨忠明似乎该变策略，不做居高临下姿态，劝诫中全是长辈的苦口婆心。
“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又是UCLA的高材生，同美国那边的华人商界还有关系在。难道你真要在这公司，做一辈子小职员？”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又道：“你想想你过去的理想和抱负，如今，杨叔这里缺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你能来帮杨叔做事最好——反正这些生意本来也是你老豆的。海哥过去那些兄弟，你都还记得谁？叫那些阿叔帮帮你也好，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他们？——不过我想风水轮流转，他们不一定能像杨叔这样，掏心掏肺为你考虑。”
Julian承认自己被这些话打动了，杨忠明太真诚——他自认自己对人性了如指掌，杨忠明除了动机，别处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他称自己是为了和海哥这么多年的关系，又暗示自己相信Julian能为公司带来比过去更好的收益，最后又希望自己能得到Julian的尊敬。他听了，从椅子上站起身，对杨忠明恭敬叫了一声杨叔。
往日的不信任防备已经撤去，现在的鲁德培谦卑又敬重自己，杨忠明满意笑了，起来拍拍他，“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杨忠明的鼓励说中他的心事，自己压抑这段时间的隐忍，豪情迸发，难免心潮澎湃。只是当杨忠明离开，转头见阿哥注视自己时，这番权利欲念变得可耻起来——他不安于平淡现状，似乎又要踏上过去的轨迹，是否会重蹈覆辙……
晚餐时分，Julian在餐桌上简单概述此事，称今天来拜访的是父亲过去的朋友，希望能交给自己一些生意打理。
林莲好本就处于不安之中，听到这里又紧张起来。Julian只道：“没事……一些普通生意，我查过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华港生沉默地望着盘子，对饭桌上的对话没什么反应。
“只是会比过去更忙一些……到时候，我会搬出去住的，不然会影响您和阿哥休息的。”
林莲好的担心并未完全散去。“你阿爸过去在台湾仇家多，你答应帮这人做事，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Julian故作随意看向港生，见阿哥依旧垂眼一言不发。“这位杨……世叔，连假身份也帮我落实了。”他掏出证件递给母亲，“以后我是货真价实的‘林台生’，你和阿哥……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我出去做事。”
他假意轻松，转头对上阿哥的眼，那轻松神态不禁一滞。港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愣愣盯着自己。他正想探究阿哥看着自己的眼中情感到底是何时，港生已经移开目光，又低下头沉思着什么。
自那夜过后就是这样。
不知阿哥记得过去多少事，可那夜自己狼狈从阿哥身上下来，已足够令人尴尬。
阿哥醒来后已不再同病时那般与自己亲近，也不知他记得病时的事情多少。但见他连淋浴也要有意躲开自己，恐怕那些亲密行径他也有印象。
Julian难免伤感起来，阿哥的病如愿好了，他却不能再轻易和他亲密，连肢体触碰也是奢望——过去照料他时，他已当阿哥整个人本就都是属于他，他的隐秘只许自己看见，他无意识的依赖也只能依赖自己。
如今这样，心里说不出来的失落。
晚饭后林莲好照常去上班，Julian开车送她回来后，港生已经换好睡衣，正坐在客厅等他。
Julian看见他一怔，这些日子以来，母亲走后，阿哥就回到房中，几乎不在出来。今日坐在这里，似乎有话对自己说。
他不主动去问，点头示意后就要往卧室走，港生果然叫住他。“Julian！”
他停下脚步，转身微笑道：“阿哥，什么事啊？”
港生看着他，似乎犹豫要怎么开口。“今天上门的那个杨忠明，你打算给他做事？”
Julian盯着他，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是。”
“那你知他有几多？”
“就是我刚才讲的那些。”Julian移开目光，稍稍思索，又落回到面前人的身上。“我老豆过去的对手兼友人。”
港生微皱起眉，语气也不禁急促起来。“你真确定他是要帮你？……万一他不怀好意呢？你也讲过，他过去陷害过李医生。”
Julian垂眼，嘴角的笑容骤然变冷。“的确，不过谁帮谁还不一定呢。”他轻声道，看向阿哥时又是往日的温柔笑意，“放心啦，我这几日去问问李医生的意见，他若也觉得不行，我再想办法推辞，不迟咯。”
港生见他并不重视，无奈叹气。“只怕他纠缠上你，到时你脱身也难。”说着又忍不住焦急催促，“那你明日就给李医生打电话！”
Julian的确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打量忧心忡忡的阿哥，露出一点笑意，抬手似要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开。“别为我担心……”
港生突然迅速后撤一步，躲开他的手。
Julian的笑意僵在脸上，连港生也为自己的下意识举动惊讶。身体先于意识要躲开弟弟的手，这完全是无心之举。
“我……”港生的话语淹没在无声中，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像辩解。
Julian没说什么，悻悻收起手，瞥向一旁的目光不难看出失望神色。
见他如此，港生心中埋怨自己将Julian的触碰视作洪水猛兽，可道歉话语实在开不了口——该怎么说？他忌惮弟弟对自己的触摸？
良久，他终于道：“……早点休息，Julian。”
Julian的脸色也恢复平静。“晚安，哥哥。”
港生先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又轻轻靠在上面，吐出一口长气。
说不出心中什么感受，Julian的失望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心。他懊恼地用手指关节挤压阵痛的眉心，丝毫未察觉，自己在完成那只手本应完成的动作。
他沉浸在自己的无措中，并不知道Julian正站在门外，头抵在自己背后的门上。Julian用指腹无声划过房门，好像也想将未完成的触碰补全。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触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