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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死亡奏鸣曲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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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快四十的老男人了,還哭成這樣,連涵這個心理醫生完全不夠格嘛。」不知何時,冉軒揚已經隨意套上牛仔褲,披上襯衫出現在冥宇的身後。

      冥宇沒有動,看著眼前已經被淚水浸濕了的滿面的「宇」字,眨落了掛在睫毛上的一滴眼淚。

      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就在冉軒揚情不自禁想要伸手環住面前人的時候,冥宇卻先他一步猛地站起來,轉身將對方壓倒在了地上。

      「我可以揍你嗎?」看不清什麼情緒,在感動的淚水過後,是冥宇認真的雙眸。

      近距離對視了幾秒,冉軒揚輕輕搖了搖頭,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的重量,「你揍了我,我也照樣要揍回你,如此一來,不如扯平。」

      造成這樣結局的,不是冉軒揚一個人的錯。

      「如果我已經結婚生子,過上幸福的生活,是不是你永遠不會讓我看到這部劇本?」輕輕拉開冉軒揚的襯衫,依舊健碩的身體上,卻留下了太多傷痕,一道一道的深淺色痕跡,永遠消除不了的痕跡。

      「會見到的,在電影院裏。」輕輕撫摸著冥宇變得比之前更柔軟的發絲,任他的手指在自己身體上游走,在那一條條的傷口上安慰。

      在偶爾聽到冥宇有了女朋友時,冉軒揚並沒有嫉妒,也沒有傷心,相反,只覺得自己幼稚,從來沒有看清過那最簡單的示愛,為什麽一眼就能看穿賀穹動了真情的舉動,卻始終覺得冥宇的愛太理智。那一刻才發現了自己一直以來的自私,霸佔了那個男人那麼久,久到從來不允許任何人走進他的心。

      能夠走出自己帶來的陰影,對他來說,是幸福吧。當冉軒揚本人對自己的才華不再有自信時,沒有比這個更打擊的存在了,更何況,現在的他,正是人生的最低谷,一無所有不說,還要厚著臉皮借用冥宇的積蓄,才能完成這份責任。

      當放棄變得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時候,冉軒揚也許是最意外自己竟能完成《重生》的人,當電影慢慢放映,直到最後一幕定格,竟是說不出口的輕鬆,終於,結束了。

      如果等他再次見到冥宇時,而他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生活,冉軒揚絕對不會去破壞。錯過的時間太長,一切都已經改變,沒有任何人能夠自私霸道地讓所有人和他一樣,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能夠理解那天你匆匆趕來醫院,拒絕我繼續出演BOX的心情……」當時認為冉軒揚應該是那個唯一站在自己身邊的人,他應該默默地支持自己,相信自己絕對不會失敗。而他卻擋在自己的面前,不讓自己前進。那瞬間,冥宇承認,是有些失控了,他不能接受明明應該心意相通的兩個人,為什麽他沒有給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關心也好,擔心也好,這些脆弱的詞彙,不該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冥宇也不需要。

      微微揚起頭,讓冥宇能夠順利地親吻到自己胸口的傷痕,冉軒揚眯起眼睛,那次的激烈爭執,幾乎花了所有力氣才克制住的怒意,是啊,怎麼可能不傷心,丟開手頭的工作,不顧一切沖過去的結果,竟是如此的不領情,以及之後長達一年的不歡而散。

      「從Dolomiti再出發的時候,我也理解了你那時的固執。」那眼神分明流露出不舍,卻始終沒有將那句話說出口,冉軒揚在上了直升機後,直接捂住了臉,拒絕一切對話。

      如果那時,冥宇伸出手,請自己留下,自己也一定會視而不見那只手,越過他離開的吧。

      因此無論外界怎麼說,朋友怎麼說,他都一意孤行地要將欲蓋彌彰進行下去,並以絕對不能有瑕疵的方式,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什麼才是心中的第一位,那時的他們,都還太年輕,以為錯過了就回不來的,不可能會是愛情。

      順著攀岩在胸口的傷痕一直吻到鎖骨處,冥宇抬起頭,再次直視冉軒揚的眼睛。

      「冉軒揚,如今的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如果說現代人的平均年齡是80歲,我已經活過了半個人生,那些新鮮的,挑戰的,刺激的東西也都已經嘗盡,現在我只有最後一個心願,那就是完成這部最後的電影,然後一輩子守在你的身邊。至於還有沒有資格相愛……」

      在眼角溢出無奈皺紋的時候,冥宇沒有給他說完這句話的機會,直接封住了他開啟著的唇。

      他們已經錯過了太多,自己的,對方的,如今比起追究當時的過錯,更重要的是,如何彌補這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空白期。

      如果說只有經歷了這些他們才能成長,只有分離之後才會覺悟,那樣的程度,也過於殘忍了。

      親吻的感覺有點陌生,舌頭好像是麻木了一樣,不知道如何轉動,即便是曾經交往過的女朋友,冥宇也只是敷衍地完成了應該盡的責任,周佳對自己的是勝過於愛的崇拜,所以稍微的碰觸一下便顫抖不已。

      現在卻完全不同,是強烈的情緒令冥宇想要去主動征服身下的人,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內,這是第一次,冥宇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湧,有種圓月狼人就要變身一樣的激動。

      第二天,冉軒揚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不情願地撿起掉在床邊地上的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立即清醒了大半,接了起來。

      躺在他身邊的冥宇也無奈被吵醒,揉了下睡意朦朧的眼睛,看了眼身旁認真聽著電話的冉軒揚,竟突然湊了過去,在對方的錯愕下,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蜻蜓點水一般的,點到即止,隨後又一臉平靜地走下床,進了相連的浴室,開水沖澡。

      電話裏,賀翔的聲音還在繼續,冉軒揚卻難得地走了神,撫摸了被電到發麻的下唇,看著關上的浴室門,有些暈眩。

      《死亡奏鳴曲》敍述的是某一天,死神慢慢接近城市,而後奪走那天死亡名單上的人命。這其實並不算是恐怖片,也不是死神來了那種可以預知死亡並躲避死亡的驚險片,這是一部純粹的紀實片。

      所謂的片段式電影,是因為本片沒有絕對的主線,死亡是唯一貫穿整部電影的東西,從電影一開始,清晨的馬路上,一陣刺耳的急刹車,隨後是慘死在馬路中央的一條白色的小狗開始,整部戲都是壓抑的,節奏很快,畫面乍一看很淩亂,卻表現出了太多的張力。

      被壓死的小狗身邊還有一隻咖啡色的小狗,一直守在內臟爆裂的白狗身邊,無論馬路上車子如何呼嘯,都不曾離開半步,直到有人看不下去,走近它,從最初的不允許任何人傷害白狗,到最後近乎乞討的眼神,渴望幫忙。咖啡色小狗的眼神,不用刻意解釋,任何一個觀眾都能夠看清。

      接著就是相對更有情節的幾段式電影,全部圍繞的死亡展開,明明毫不相連的人物,好像有了共同的敵人,對抗卻無力,無力仍要對抗。充溢整部影片的,是人類的各種情感,再複雜的心裏,在面對即將逝去的一切時,也變得純粹,渴望變得渺小,原本不曾注意過的小細節,也成了輕易能感動人心的存在。

      這確實是一部讓人壓抑的影片,卻也是一部勵志的電影,正因為我們無法預知自己的死期,當死神突然向自己揮來鐮刀時,再強大的生命也對抗不了死亡。也正是因此,生命的每一天都要珍惜,再深的仇恨,在死亡的面前,也不過是兒戲。

      對於這部戲的演員,冉軒揚並沒有刻意去尋找。相反,除了最初的祁衡以及冥宇外,其餘的演員都是主動尋覓過來的。不為報酬,甚至不惜推掉自己原本的檔期,只為了能夠參與冉軒揚這個怪才導演的新作,能夠和冥宇這樣的演員同台共演。

      有不惜背上違約責任而飛來的黑崎、有已經是兩個孩子母親的董玲,有如今已是舞臺劇導師的袁霖。都是曾經熟悉的面孔,卻成了全然陌生的個體,十年的時間太長久,足以改變任何一個人的生活與價值觀。

      祁衡在很認真地表述他的悲傷,太多的心願無法完成,嘰裏咕嚕說了一大串,最後閉上眼睛時,腦中卻只留下最純粹的一個願望,別為我傷心,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母親。

      然而這短短的幾分鐘SOLO已經NG了少說十次。冉軒揚的耐心十足,一遍又一遍地磨著,好不容易讓某偶像演到了最後,以為這次可以過關,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杯蓋的襲擊,險些劃破他那賺錢的資本。

      「靠,你那一副馬上就要殺青,馬上就能拿錢的幸福表情是怎麼回事?」冉軒揚忍無可忍,終於還是咆哮了起來。

      「我說,老冉啊,不對啊,我怎麼越演越覺得你這戲是一種詛咒啊,我好端端活著一人,非要我死來死去的,我都死了快十次了,還要繼續死……」祁衡也不甘示弱,抓了抓頭髮,露出迷得死人的笑臉,回擊。

      頓時,整個片場好不熱鬧。

      黑崎不顧一切參與這部戲的拍攝,不得不承認是有他的私心在的,無論這麼多年來,他是多麼瞭解冥宇的痛苦,但都與這無關,這是作為演員的黑崎最初的願望,那就是能夠參與冉軒揚的電影,哪怕只是一個小角色。

      撇開這點,他也是關心好友的,特別是聽說冥宇也有出演這部電影時,更是難以琢磨他的心情。

      但,拿到劇本之後,黑崎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部都消除了,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才能令冉軒揚寫出這麼一部劇本,而劇本中赤裸裸的愛情對象,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清楚瞭解。

      由於電影本身就是片段式的疊加,因此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小段故事,完全可以分開來拍攝,不用隨時呆在片場,但每次拍到冥宇的戲份,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出現,只為了再次確認,是否那個曾經震撼了整個影壇的演技巨星,真的不復存在了。

      比起祁衡的搗亂,冥宇的這一段,花了更長的拍攝時間。

      這是始料未及的,卻也是意料之中的。

      冥宇的戲,從來都是幾遍就能搞定,無論是全盛時期亦或者是之後的那段世俗期,他的演技精湛到位,技巧性十足,感情的投入也收放自如,曾被譽為演戲機器,一點也不過分。

      然而這次,他卻無數次的NG,無數次無法繼續拍攝下去。正因為融入了角色,才能將這份愛意理解透徹,也正因為如此,更是深刻感悟那無數次的差點死亡背後,冉軒揚的心情。

      冥宇飾演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得了絕症的小說家,每天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漸漸從體內流逝,在死前的最後一段時間,不停地給他遠在他國求學的戀人寫信,不是情書,更勝情書,一封接著一封寄出。

      從未提及自己的病情,從未提及隨時可能永遠離別的悲傷,信中的內容,只是平淡的,卻永遠都不可能再實現的美好願望。

      當再次沒忍住將一口鮮血吐在信紙上,冥宇的眼淚嘩啦灑落,強烈的情緒令他呼吸受堵,手中捏著的信紙就好像是那時收到的明信片。

      無聲地舉起左手,冉軒揚暫停了繼續拍攝,片場一片寂靜。

      「我覺得,這戲對他,太難。」連涵微微皺眉,不怎麼贊同地看著燈光下的冥宇,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妝容。

      「嗯。」抽出一支煙點燃,冉軒揚並沒有立即走上前去安慰他。

      「其實,有時做個旁觀者就好,不用對他那麼苛刻。」當有了主觀的情緒後,再想要客觀地判斷,那是不可能的,因此連涵也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理智地去看待冥宇。

      「他能夠跨過這一步的,因為他是我唯一認同的演員。」

      這不是出於一個戀人之間的信任,而是一個導演對一個演員的肯定。之前就知道,冥宇從來就是一體的,無論是作為演員的他,還是作為愛人的他。正因為這種統一,才讓冉軒揚更確信,自己的眼光不會有錯。全世界都可以否認他的才華,只有他知道,冥宇能創造出的,遠不止這些。

      他的演技會給他帶來困擾,會帶來危險,那是因為他在全神貫注進入某個角色後,會失去屬於自己的情緒,這是一種分裂,性格的缺陷。但現在,他卻無法做到沉浸角色而忘卻自己本身。

      這很難。確實太殘忍,但正因為這樣,冥宇才能明白,角色之所以被賦予了情感,不止是他的創造者給了他情緒和性格,更是因為他這個演員本身,帶個了他靈氣。沒有演員本身的自我,這個角色即使再鮮活,也不過是理想中的東西,不夠真實。

      這也許就是連涵在刺激冥宇時,提到的生活歷練。

      掐滅還有一半的煙頭,冉軒揚向已經恢復了情緒的冥宇走去。

      看著好友的背影,連涵有些挫敗地搖了搖頭,他連這個都已經考慮到了嗎?雖然不曾料想到他可能遭遇那麼多的失敗,卻早已洞察到他的不足,並想到了彌補的辦法,這部戲,蘊含的愛意太深又太滿。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誰更愛誰這個比較,因為能夠走入那驕傲的自己心中的,只有那唯一的一個人罷了。

      不知道兩人在說些什麼,只看到冥宇輕輕地笑了一下,冉軒揚微微一怔,便被對方拉住領子,當眾吻了上去。

      即便知道他們關係不純潔的人,對於這大膽的行為還是驚訝到不行。

      老大,我知道你們高調,但也總得有個度吧,怎麼年輕時還知道起碼的羞恥心,現在年齡上去了,反倒是不在意了呢?祁衡遮面,做出一副我不認識你們的痛苦狀,卻仍然忍不住要偷看幾眼,嘀咕,嘿,明明是老男人了,這畫面倒也挺唯美的。

      「這年頭是流行逆CP嗎?」齊白在一旁用他特有的懶散語氣評論著,「果然,到了一定年紀,CP的倒逆是必然的。」

      帶著明顯邪惡想像的笑容,祁衡聽罷,雞皮疙瘩掉一地。不動聲色地朝一旁挪動,可惜,齊白那是什麼妖孽第六感,他才剛邁出一步,就被拽住了衣角,對上一張笑臉,「我說,逆CP的是他們,你逃什麼?」

      惡魔——滿頭冷汗,祁大帥哥傻笑三聲。

      連涵在冉軒揚向冥宇走去時就已經轉身準備離開,誰知在門口碰上了匆匆趕來的吳斯。

      「我沒想到你會特意飛回來。」

      「嗯,我不想只在電影院看到這部戲。」

      「他怎麼樣了?」

      微微一顫,吳斯有些警惕地看著連涵,後者卻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著,笑容中是溫柔與可靠,不帶一絲惡意。

      「還行。」曾經為了冥宇,他們站在同一戰線,共同努力,卻無論如何,也不及冉軒揚,吳斯看著再次進入拍攝狀態的冥宇,想起某次冉軒揚無意間說到的一句話。

      在鏡頭前的他,會創造出你想像不到的奇跡。

      現在吳斯可以補上另外一句,那就是,站在你的鏡頭前,他才是最完美的。也只有你,才能將他的才華,發揮到極致。

      影帝冥宇,終於再次在鏡頭前,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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