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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重生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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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這一年,殘酷得連吳斯這樣的人,都不願意去回憶,冥宇的韌性,或者該說倔強,完全出乎了意料,這樣一個天塌下來也不會有害怕表情的男人,會那麼一次又一次地在跌倒中站起,再次向前面的銅牆鐵壁撞去,只是無論怎麼撞,那牆連任何會倒的跡象都沒有出現。
於是只能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瀕臨崩潰邊緣,一次又一次地蓄滿力量,再次自虐地衝撞著。
不知道能做什麼幫到他,勸說顯然是聽不進去的,否則不會持續一整年還沒有停下的趨勢,吳斯能做的,只是為他拿到那一次又一次的撞牆機會,然後每次都努力將傷害降到最小。
他不敢停止給他機會,這就好像是他現在的氧氣,不,用毒品來比喻會更加適合,一旦不再給他,吳斯幾乎可以肯定他會拼勁全力去搶奪。甚至曾經有一次,還被保安打傷過,如果不是對方威脅,你再敢闖入一次,我就打花你的臉,他才停下想要去繼續爭取某導演的腳步。對於演員而言,保護臉是最起碼的職業道德。
連涵是帶著怒意出現在兩人面前的,然而如此的盛怒下,仍然無法掩蓋他疲憊不堪的事實。這一年,他被一個女病人關在某個偏僻城市的自家院子裏逼婚,那女病人精神狀態非常糟糕,不止對連涵濫用偷來的藥物控制,時常還會造成社會傷害,無奈下,連涵只能花了近半年的時間尋找機會,另半年來開導她。
之前這種事也發生過不少次,畢竟面對的是比較特殊的群體,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會出現,但這次,確實是過頭了,連涵感覺他這一年就沒休息好,終於被解救出來時,他原本打算花一個月的時間調整身體,結果,躺了不過一星期,就打聽到了冥宇的事情,一氣之下,直接沖到了洛杉磯。
所以,一向溫柔內斂形象的連涵,會一臉兇神惡煞,印堂發黑的模樣出現。
那天,冥宇正好又逮到一個舞臺劇海選的機會,因為是海選,面向的對象是群眾,只要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可以參加,冥宇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沒想到會突然看到連涵,冥宇驚了一下,卻沒來得及多寒暄,說了句抱歉,我趕時間,就想越過他走過去,當然,人連涵都堵你面前了,哪里會讓你輕易通過。
抓住他手臂內側往房間內拖的時候,連吳斯都嚇了一跳,一直知道連涵是冉軒揚的好朋友,也知道這人大概的脾氣性格,一時間不確定是否要阻止他做出傷害自家偶像舉動,但心裏深處又在做著冷靜的判斷,他好歹是冉軒揚託付來照顧冥宇的,又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不至於會做出出格的事情吧。
沒來得及想更多,連涵已經將手中的行李扔到了吳斯手上,頭也不回直接把冥宇拉進了最近的客房,轉身甩上門,丟出一句,別讓人進來。
看著被關上的房門,吳斯抹掉額上的三滴冷汗,這人……難怪荊陌曾經很認真的問自己,是否冉軒揚以前是流氓?怎麼班裏出來的都是黑社會人士,搞半天指的是連大醫生啊。
其實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判斷,答案無非兩個,要麼相信他,要麼不相信他。在自己對冥宇已經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吳斯除了選擇相信連涵,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能夠幫助冥宇的辦法。這相處的十二個月裏,冷靜如吳斯,也感到了史無前例的無措。
明知道他在傷害自己,卻無法阻止。只能看著他日益消瘦下來,越來越人模鬼樣。
除了第一次見面時,連涵當場撕掉了手中的劇本這比較強硬的印象外,在冥宇眼中,他一直是個溫柔的,又讓人放心的存在,所以自己才會常常忘記不善與人交流的性格,和他交談完全無障礙。
很長一段時間,冥宇甚至習慣了生活中有連涵的存在,只要是心情浮躁的時候,都會想到他,這就好像是一直以來用的鎮定劑,在藥物失去作用的時候,他成了替代品。
估計是這一年,精神太過集中了,千方百計想要獲得認可,想要得到出演的機會,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配角,在這種,心理學上稱為偏執,通俗說法一根筋搭住的情況下,他已經完全看不到周圍的一切,眼中只有目標以及自認為正確的信念。
別說連涵了,就是冉軒揚的存在,也變得飄渺,想起他的時間微乎其微。
這是非常傷身的精神狀態,如此高度緊張集中的情況下,現在還能繼續堅持,那是說明還未到極限,一旦過了那個限,就是真正的精神崩潰。對付這類型人,想要好言相勸,那不過是對牛彈琴,浪費力氣。
無視冥宇無聲卻激烈的反抗,連涵直接把人拖到沙發上,在他詫異的情況下,解下領帶,快速將他的雙手捆綁在身後。因為時常會出現病人暴走,這些專業的捆綁技術,是必不可少的。
當然,出其不意也是連涵成功的原因之一,冥宇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對方正在做的事,激烈反抗的時候,雙手已經被束縛,但即便如此,連涵還是被他撞翻,看著冥宇劇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一下子就站起來想往外走的動作,連涵沒管自己有沒受傷,再次進行了制服。
這個過程中,冥宇完全從驚訝變成了憤怒,用幾乎能噴出火焰的目光死死盯著連涵,而後者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用盡了房間內可以用於捆綁的東西,廢了一番精力,才將他徹底制服。
「連涵,你搞什麼?放開我!」從冥宇口中咬牙切齒說出這九個字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經徹底憤怒。
回應他的,是一盆冷水。
完全不管那水就這麼潑在了真皮沙發上,連涵做完這一切,丟開塑料臉盆,有些疲倦地坐在身邊的椅子上,拿出煙,卻因為手濕的緣故,點了三、四次才點燃。
以為這樣就能讓冥宇冷靜下來,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對他射過來的仇恨目光,連涵選擇視而不見。
「冥宇,你太令我失望了。」
憤怒的瞳孔有一瞬間的縮小,但那變化太小,小到你根本無法用肉眼看出。
「我不需要你的期望。」失望就失望吧,反正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在這一年裏,冥宇看到了太多露出痛心疾首表情的人,早已經完全麻痹了,甚至連黑崎在對自己目前行為不理解的前提下所流露出的關心,也被冥宇直接拖進了黑名單。
冷冷地掃了那死不悔改的人一眼,連涵自顧自地抽完這支煙,按在煙灰缸裏,起身走向暫時無法獲得自由的冥宇面前。
「你怎麼會那麼膽小懦弱?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人,不顧別人眼光,勇往直前,唯我獨尊的人,為什麽你現在會做出這種懦夫的行為?」連涵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用吼地喊出,「你以為你現在在做什麼?你的行為只不過是逃避!你確實不在乎那些外界的東西,但你根本過不了你自己那一關,你永遠只會困在自己的世界,這樣子你認為很好嗎?別搞笑了,別人都說你的電影有多深入人心,實話告訴你,你拍的那些東西,根本打動不了我,因為那些東西完全都是屬於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境界,和現實無關,你本人經歷的東西太少了,就和一張白紙一樣,如何能演出那麼多豐富多彩的角色?說得再直白一些,你演得那些太虛假了,它根本進不到我的心裏!」
這是一記猛招,在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冥宇的眼中有刹那的空白,隨即瘋狂地跳起,掙脫開連涵之前施加的束縛,瘋了似地朝著那個詆毀了他一切的男人揮出了拳。
那些話並不是連涵的真心話,對任何一個看過冥宇電影的人而言,聽到那番話都會狂怒,怎麼可能呢?如果說這樣的演繹還不能稱為深入人心的話,那你的那顆心絕對不是血肉做成的。
如此用心,又如此深刻,仿佛每一個角色都被附有了靈氣,無論是內心的矛盾,外表的倔強,或者是那些狂躁,冥宇演繹得實在太好,好到不認識冥宇的人,都會懷疑是否這個角色恰好是這個演員的原本性格呢?因此才能把握得如此到位。
但,連涵之所以在這種時候,不惜用如此惡毒的語言來攻擊冥宇,效果就是為了刺激他,對於已經認准一件事情,死活不回頭的偏執狂而言,想要讓他們轉移注意力都很難,更何況停下腳步轉身對你的挑釁做出回應?
昧心的話語,被拳腳揍上身的疼痛,連涵雖然也有在反抗,表面上看起來是兩個成年男人在扭打,實際上,一個是徹底被激怒發狂的人,一個則是冷靜而又身體狀況不佳的,受傷程度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在冥宇掙脫後揮出第一拳時,仍然微微放下了心。
能夠將情緒宣洩出來,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早就應該如此的,在看到那樣的狀況,聽到米勒直白的話語後,就應該宣洩出來的,哪怕只是難受的情緒,但冥宇卻什麼都沒表示,就這麼一直悶在心裏,一個人承受著,心裏是不甘的,更是不想接受的,於是只能不顧一切地不停嘗試。
明明自己比誰都清楚,一年來,試鏡的狀況是越來越差,到最後,連自己都無法融入到角色中去,會本能地去在意其他人的表情,無法集中精神,但還是不願意承認,不接受這個事實。
你可以說冥宇是軟弱的,但在連涵看來,他只是不知道接受這個事實之後,自己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被需要地活著,才會用這種激進的方式,做著明知道無意義的事情。
冥宇是真正地在發洩,當情緒一旦洩露後,最初的憤怒已經被取代,他根本收不住手,好像要把這一年來的不順與不甘心徹底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出來,以至於,打到最後,連他都不知道他在揍的是誰,而揍他又是為了什麼。
連涵的腹部被連續打到好幾拳,瞬間的暈眩與翻騰上來的血腥味,使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揍飛到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不該那麼嚴重的,如果不是這一年來,那個變態女病人不斷用藥物控制自己,使自己處於軟綿無力狀態無法逃脫的話,不會被冥宇揍上這麼幾拳就露出如此慘狀的。連涵慘笑了一下,為自己的不中用表示無奈。
沒有停頓,在連涵被打到地上後,冥宇立即跟了上去,拽起他的領子就準備繼續動拳,卻在看到那觸目的血紅色後,頓了一下。
隨即,對上了連涵的眼睛。
兩人靠得有些近,冥宇死死用膝蓋壓住連涵的身體,不讓他有機會逃脫,而手,則抓住他的領口上提,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
抬起手,輕輕碰觸到冥宇臉龐的時候,他明顯地躲避了一下,似乎還未從剛才激烈的打架中恢復,身體本能躲避著敵人的接觸,手也拽得更緊了些,關節泛白。
但那手指的接觸卻完全沒有敵意,連涵深深地望進冥宇的眼眸,仿佛通過那黑色的瞳孔看到他的內心,那是一個鼓勵而又安撫的眼神,在掌心終於不被抵觸地摸上冥宇的臉頰時,連涵彎了下唇角。
「笨蛋,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有什麼好怕的。要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你永遠不是一個人。」
也許是那笑容太溫柔,也許是那掌心的溫度太高,也許是那話語太親和,冥宇只覺得自己一下子鬆懈了下來,全身的力氣就這麼被抽離,想像不到的疲憊席捲而來,將那早已透支的身體淹沒。
冥宇是慢慢放鬆下來,最終昏倒在連涵懷裏的,對著白色的天花板歎了口氣,連涵無奈地閉了下眼睛,想讓失去的體力稍微恢復一些,效果卻不是太好,渾身好像被重型卡車碾過不說,最終還丟下一個沉重的包裹壓在本來就靠自己起不來的身體上,如果叫門外的吳斯來幫忙,那聲音勢必要很響,他還不想吵醒好不容易才安穩睡著的人。
幾分鐘後,連涵才恢復體力,自己站起來的同時,將冥宇攙扶上床,無力地走出房間。
吳斯一直在客廳等待著,看到狼狽不堪,甚至身上有不少血跡的連涵,驚訝是肯定的,還沒來得及問出了什麼事,他先開了口。
「抱歉,可能要麻煩你替我處理一下傷口了,實在是……沒有力氣了。」連涵邊苦笑著,邊走到沙發邊,虛脫一般地癱坐在了上面。
去拿醫藥箱的時候,吳斯看了眼客房,看到熟睡著的冥宇,心下是佩服的,能夠將這種倔牛制服,這個連涵,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替他包紮擦傷的傷口時,起初連涵還努力撐著,最後實在頂不住,腦袋往身邊人的肩上一磕,便睡死了過去。
轉頭看去,近在咫尺的距離下,連涵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快要趕上國寶級別,這男人……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趕到這裏?又不惜自己被揍成這樣,就為了讓那個走向極端的男人回頭。
是否,每個心理醫生,都會像他這樣,對病人付出一切卻不計較回報。
當然,如果連涵此時醒著,並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笑著反駁,不,冥宇不是我的病人,從來都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冥宇在睡醒之後,對著明顯臉頰紅腫,正在吃著早飯的連涵說了句抱歉。連涵擺了擺手,讓他先吃東西。
這不是第二天的早晨,而是第三天的早晨,冥宇在放鬆下來睡著後,足足睡了兩天,其中一度,吳斯在冥宇的床邊觀察了很久,眉頭緊皺,似乎在理智地判斷,他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深度昏迷了,需要打急救電話嗎?連涵是哭笑不得地把他拉出房間的,只差沒把自己的執業證書拿出來以證明自己的清白,放心吧,你身邊就有一個大醫院的主任醫生,別浪費錢了。
在吃完早餐後,連涵丟給他一張音樂會的入場券,說我接受你的道歉,不過光有道歉是不夠的,起碼陪我看場音樂會吧。
看著遞到面前的入場券,冥宇點了點頭,接了下來。
今天音樂會,明天電影,後天舞臺劇,連涵賴著自己臉上的痕跡沒消除前,冥宇就有義務陪著他,否則以他的慘狀沒有人願意和他約會,說的時候表情那個叫無辜,吳斯拿著報紙的手無聲地抽搐了一下,腦中形象地想到荊陌那激動的臉,某次抓著自己說,你確定冉軒揚他們大學學的課程是正常的嗎?!
冥宇沒有說什麼,連涵之所以這麼主動逼迫自己陪他,其意義不用明說也知道,然而,當某天又被拉出去看電影,在電影散場時,轉頭,看到的是不知道何時睡著的連涵,那瞬間,多少還是有些震驚的。
連涵的身體狀況不好,這個不用他自己明說,冥宇也能感受得到,虛弱了很多不說,還會定期吃藥,晚上不再熬夜,甚至還看到過有他的醫生朋友專門來替他把脈調理。沒有問原因,連涵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就是最好的掩飾,他根本沒想主動說這些。
之後的一天,冥宇在連涵回房睡覺之後,告訴吳斯,自己想要去歐洲逛一圈,什麼都不做,只是最純粹的觀光旅遊,一個人,逛完這圈就回國。
吳斯看著冥宇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告訴他,會幫他擬定好自遊行的行程,訂好飛機票和各地的賓館。
想要出去走走,一方面是為了讓連涵放心,另一方面也確實想要多看一下這個世界,多感受一些自己不曾接觸過的東西,要說冥宇是否徹底釋懷了,答案絕對是否認的,但連涵的有幾句話後來想想,也不儘然是純粹的刺激。
雖然之後連涵有和自己道歉,說那時的話不過是胡言亂語,還說癡者真的很令人感動,那個癡兒的無奈與無聲無息的痛楚,冥宇表現得太極致,在最後一幕,看到那張手繪的大小姐畫像時,連涵差點沒忍住,讓淚水奪眶而出。
但那句,對一個完全沒有什麼生活經歷的人而言,如何能演好那些複雜的角色?
又是不折不扣的大實話,冥宇在冷靜下來之後,不否認自己做的一切關於角色的冥想,都是在腦中形成的,說是想像中的世界完全沒有錯。
也許這次正是好機會,可以不再有任何壓力,放鬆一切地旅遊一下。
連涵是等冥宇消失之後,才知道他的這個旅遊計劃的,看著一臉正直,沒有任何表情的吳斯,竟不知道該怎麼怪他對自己的隱瞞,畢竟自己不是冥宇的誰,冥宇的行程也沒有要向自己通報的理由,但好歹是住在一個公寓裏的朋友,打聲招呼總是應該的吧?
無語地撫額,連涵倒是沒多生氣,冥宇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也多半猜得到一二,那天在電影散場的吵雜中睜開眼,看到冥宇皺著眉頭盯著自己時,就知道,這傢伙絕對會有所作為。
然而,令連涵沒有想到的是,吳斯並沒有直接回國,而是繼續在這裏住了下來,每天依舊準備三餐,清掃屋子,有時還會替連涵煎藥,接待朋友。
當連涵問起他為什麽不回國時,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冥宇會在20天后,從巴黎直飛中國,我會在那時到巴黎機場和他碰頭,一起回國。
這種打算本來就很難以理解,既然吳斯一臉不欲多談論的表情,心細如連涵自然不會去刨根究底,多半是在國內有不想見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