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梦 向鱼问水, ...
-
彼处桃花开得茂盛,绯色似霞。远方青色山峦似水墨涂染,重重叠叠,绵延不断。乳白色的烟雾萦绕山巅,铺垫出一条在山林间若隐若现的小道,小道两旁的鸢尾花开得正荼蘼,隐约有些颓靡之势。
他身着一袭缁衣,黑色的长发垂落在桃花瓣铺盖的地上,微微散乱,且带着沉迷的千年醉香。
她打马从苗疆来,带来遥远路途上的风尘仆仆和哒哒的马蹄声。小马驹戴着铜铃叮叮铛铛地摇晃直响。她及腰的青丝被辫成长长的两条大辫子,五色绳穿插其中,用红绳来结尾。一张脸满是焦灼与暴戾。而眉目间却有苗疆少女独特的野性与活泼。
他有一柄雕花的银管烟杆,镶金边,有青莲花的纹样。他把烟草用桃花醉泡透后晒干,连烟草也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一如他满袖清冷的千年醉酒香。
她有奈何。一串五指铜铃指环,五个指环镶嵌着五色宝石,苗疆的人兽浮雕变幻莫测。这样的精巧美丽的东西,只为了下情缠蛊毒。奈何神器戴在少女的指间,只需双手轻轻摇动,铃声空灵钻人心魄。
十里长亭。青苔石道。她驻马而立,声音含蓄谨慎地问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雁都距此地还有多少里?”他慵懒的睁开眼,吸了一口桃花烟草,看向她被凛冽的风沙吹得皲裂的脸颊,她嘴唇干燥得冒起皮,冒出血丝。
他轻轻笑了一声,道:“雁都?...那可还有有很远啊。姑娘,你可愿意留下来喝一碗茶?”
“我五岁那年正值苗疆祭祀的祭日,我父亲作为大祭司受任主持祭祀仪式,仪式那天是我娘的生辰,但我爹却没能家陪伴我和我娘。仇家寻仇找准了这个时机,趁我爹不在家寻到我家,将我娘奸杀在了后院的杏花树下,那时我躲避于门后,亲眼见着我娘死去。”
少女席地而坐,漆黑的瞳仁空洞而冰冷,声音也不带任何一丝温度,寒露从她发梢滴落,她抬手拿起一杯茶:“我用三年的时间,终于打听到了仇家的下落。此趟我去雁都,便是为了去取他人命。”
岁姀与那男子对坐,轻淡的声色,三言两语便讲诉出她的过往,于是她指间的奈何开始收紧。一路上她杀了太多的人,有流亡的强盗,强抢民女的恶霸,还有贪污的官吏。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疼痛,路上的风霜将指节吹刮得开裂。此行她只为了一个目的,前往雁都寻找灭族仇家,然后用奈何,取他性命。
奈何是苗疆巫族巫女的下蛊毒物,然而每一次下蛊都会有反噬,很多老巫女脸上都密布着黑色蜿蜒的痕迹,丑陋难看,正是她们常年下蛊而受到的反噬。岁姀没有用过奈何,她也不会轻易动用奈何;奈何之物至邪,轻则毁其容貌,重则奈何一世,不死不伤,抽其魂魄,如同走尸。
一碗散发着桃花香的热茶用瓷白色青胎茶碗盛放在岁姀眼前,热气腾腾。男子架起紫砂茶炉煮开热茶,几片桃花瓣飘进清茶里荡漾。他的眉眼低垂,黑发散乱,衣襟微敞,绯色的眸子明亮如繁星点点,风华迷眼。她忽然警戒起来,紧握住斗笠下的冷刀。有些疑惑的看着几米外的那个人。
岁姀自小生长在苗疆,看过很多能人异士会用法术。她并不觉得惊奇,只是在这片烟雾腾绕,寻不到下山路的桃林山头,碰到一个宛若仙人的风华男人,送她一碗热茶,更令她感觉危险。
她接下热茶,却并不饮下,谨慎地问道:“你是谁?”
男子抬起眼,吸了一口烟杆,眉角舒展道:“你既已将你那悲惨的过去告知于我,便把我当作一个听完故事就不会再相见的人罢。”
山雾浓重,岁姀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到一股淡淡的酒香萦绕身边不去。
“你是神仙?”岁姀拉着马缰绳,两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肩头,鬓边的几许发丝随风吹拂,吹到嘴角勾挂着,映衬着她一双饱受风霜却清秀的脸,眼里是坚韧和谨慎。她形萧索立,茕茕孑然一身,山雾中的剪影孤寂而挺傲,只剩一碗热茶腾腾的热气灼烫着她的指间。
她已记不得是怎样走进这座山里,只是当她找回路时,却找不到了来时的路。她警戒心极重,但自入了这林子,便感觉这身上去掉了几分暴戾,见到这男子,更无意识地说出了许多过往禁忌。若非那人不会术法,她断然不会如此大意。
“这样啊…..那么大概在仙人里,我只是一个爱好喝酒的散仙而已。”谢琛漫不经心地回答,此间又吸了一口烟;
"喝酒么"他朝她举了举酒杯,搁下茶盅,白雾瞬间遮盖了他的眉目。
岁姀自知这已并非凡人,遂双手和礼,道:“既是神仙,那么还请先生为我指一条明路,送我下山。”
男子朗然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又仿似在她耳边响起:“人生苦短,姑娘何必执着于过去不肯放下。”
岁姀嘴角扯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放下?先生身居仙所,自然对这凡间爱恨嗤之以鼻。若先生是想劝阻岁姀,大可无须多费口舌,岁姀无须谁来渡。”
迷雾渐渐散开,那周围的景色早已化成了另一个模样。
“呵!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大得很。无须相渡,不可不渡。由得了你么。”谢琛凉凉的嗓音盘旋在岁姀头顶,她感到的一股莫名的力量,桎梏着她的暴戾和气力,令她毫无释放之地。天旋地转中,她的神思沉入无尽的黑暗。
待她清醒后,便发现自己已处在一座海上的仙山岛屿之中。
岁姀曾听族中长老提起过这座仙山,名唤蓬莱。
这蓬莱仙山如同沧海中一滴芥子,泼墨空落在万世洪荒的白纸上,空旷寂静。然而山中风景却可谓集钟灵毓秀,云波浩渺千层,水天皆为一色。
山中云雾腾绕,四周皆是茫茫无际的海。
此时一名白衣仙子翩翩然从红衫木林中拾步走来,这位仙子乌云鬓发高高梳起,露出一张美丽动人的脸,眉间点缀着一粒朱砂痣,眸色湖蓝寂静,美则美矣,却是岁姀在人间从没见到过的绝色。
“每隔百年的三月十九是蓬莱山开放结界吸收山川精华的日子,从前也有在这天误入仙山的凡人,不过他们可都是一心修行成仙的人,飞身入蓬莱,也是功德即将圆满,要位列仙班了。但进来了,若还想要出去,只怕要等到一百年后的今天了。不过,我看你倒不是想要飞仙的人。”
白衣女仙声色轻柔动人,短短几句,却像清流一般问入了岁姀的心里。
岁姀回头看向茫茫无际的大海,尽力克制住自己。少时而来的坚韧心性与微薄的灵气让她此刻不至于被神力激荡得魂飞魄散。她心想跟着海游出去,大概还有一丝希望,纵然葬身鱼腹,她也断然不能困在这仙山百年,她肩上还背负着太多的事情。岁姀转身走向海岸,海上盘旋着几只海鸟。
白衣女仙掩唇笑道:“凡人终究是个凡人,想事情真是头脑简单。”岁姀抬眸:“头脑简单?”白衣女仙被她问的微微一愣,谢琛隐在佛桑花树后,嘴角似笑非笑。
少夷轻咬嘴唇,随即她指尖轻动,岁姀便晕沉过去,海水翻滚成一片白色织锦,簇拥着岁姀躺在上边,浪花打湿了她的额发。
少夷微微叹了一口气,指间运起微光,朝岁姀眉心点去,道:“进了这里,便就像过了奈何桥一样,都把前尘往事忘了吧。百年后,你自会想起一切,到那时,便可走出仙界了。”
少夷看着空中浮现的墨金小字,皆是岁姀的俗念前尘,少夷轻轻拂去她的姓氏,念道:“岁姀,是个好名儿呢。”
谢琛提着一壶酒靠在树边,交代道:“这小姑娘戾气甚重,只怕醒来也管制不了,你将她放进浮生湖中,去去血气。”
少夷略有迟疑:“可是……她这一副凡胎□□,恐怕是扛不住那浮生湖的煎磨。”
谢琛眉梢一扬:“你适才似是被她难住?”
少夷掀了掀嘴唇,说:“敢问山君为何将此人带回蓬莱?”
谢琛脸上闪过一丝玩味,连带着那清风明月般的脸也生出几分慵懒妖媚,他说:“我与她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