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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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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这运气。”蒋晓光感叹。
眼睛短暂地时应黑暗后,逢云放下手里的牌:“跳闸了?”
“多半是。”韩联说。
走廊里响起人声,有工作人员打着手电来回走动,隐约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联系电工。
“牌打不成了。”高伊吾说:“怎么办?”
韩联把一叠纸牌拿在手里拍了拍:“没什么办法,等着来电,聊聊天?”
“聊什么?停电别说鬼故事。”逢云没来头地讲。
“哈哈,你不说我们都想不起来。”高伊吾伸手在逢云肩上拍了一把:“你这儿怎么有个手印?”
逢云打开他的手:“别闹。”又忍不住拿手机照着扭头看。
“不如这样,”蒋晓光也开了手里照明,白光从下方照到他脸上,嘴里却说:“我们轮流说说想念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好了。”
韩联撇嘴笑了笑:“我们都知道你想去兰祥学开挖掘机。”
“胡说八道,我还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呢!”
“这……我还没想过,要看高考考得怎么样吧。”逢云不确定地说。
高伊吾揉揉眉心,无奈地说:“好歹要有个目标吧,你连个基本的意向都没有?”
“考试谁说得准,我要是打定主意想考T大P大了,到时候十分有可能又考不上,岂不是很失望。”
“有道理有道理。”韩联不禁为他这种鸵鸟思维鼓鼓掌:“我想去K大,我爸爸就是那儿毕业的。”他的目标倒是很明晰。
逢云有些惊讶,高伊吾自不必说,韩联居然也是早就有计划的,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是随便得可以,连个基本意向都没有。
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一开始坚定不移地朝一个方向努力,付出了三年辛苦却没能完成最初的目标,这样的失望对他而言几乎就是不可接受的。他是这样的性格,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有时候畏首畏尾,明知这样会错失很多,仍然像只固执的小乌龟一样把头缩在壳里,不听不看不说。可是现在这难得的几个朋友都把目的地标识出来,大方地告诉他,嘿,我要往这里去。
当天晚上一直到夜里十二点还没来电,几人聊着聊着就胡乱躺下。
清晨起来,山间空气湿润清新,四人用过早餐慢摇摇地去逛溶洞。游客已经渐渐多起来,空旷潮湿的山洞顶上挂着蝙蝠,潮湿的石壁上正往下不停地滴水,空气里都是慢慢的凉意。
中午退了房,一路走下山坐车。
小集体出游圆满地结束了,回程的路上逢云和韩联座位靠在一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结果小咪自己拨开了笼子的插销,在客厅里疯了一下午。”
逢云津津有味地听韩联讲家里的小猫:“我发现猫就是可以自己玩也很开心的动物。”
“是的,它玩得很开心,把鱼缸里的金鱼捞出来摆在客厅地板上,还有一条叼到我妈妈床上。”
“这太熊了。”
“我妈回来气得要死,闹着要把小咪送人。幸好我爸出差,我妈就先睡他的房间了。”
逢云想也没想就问:“你爸爸妈妈怎么不睡一个房间?”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韩联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眼神闪烁,无法作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逢云头皮发热强行转移话题:“我这儿还有果冻,要吃吗?”
“吃吧。”韩联说着接过一个,扭开盖子吱吱地吸。
这下逢云恨死自己没头脑的口不择言,本来好好的氛围,都让这跑到脑子前面的嘴破坏掉了。他想起韩联的神色与沉默,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一个房间睡觉,总不会是因为两口子刚巧一个打呼噜一个睡眠浅吧。
他望着车窗外间或闪过的美人蕉,有些是那种很正的大红色,有些是明亮的黄色,跳动的色彩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令他舒心顺意,他不断责备自己有些得意忘形,无心说出来的话可能让别人不开心,说起来真的是无心,可是难道无心伤人就不是过错了么?
“对不起。”他小声说。
这下韩联反倒更尴尬了:“没有,你别这么说。”
“不是的,”逢云认真地转过身看着韩联:“我说话不对。”
韩联也释然了:“这个,我以前年纪小不觉得,后来才知道一般家庭都是爸妈一个屋的吧,”他神情有些无奈和茫然:“我也不知道他们……我有些同学,很小父母就离婚了。可是他们、他们还在一个家里住着,但并不像平常夫妻,平时很少说话,必要的话也都说得很客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这样不像夫妻,又不离婚呢?
圆满的出游到底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逢云站在那缺口处,却模糊地窥见了韩联家里的奇怪氛围。
其实并不奇怪。成年人缔结婚姻,并不总是完全基于美好的感情。哪怕最初是彼此满怀着爱慕组建家庭,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也难保那份情感始终如一。有些人感情流失就会结束婚姻,有些人则因为种种现实的考量选择保存一个婚姻的壳子,就像用薄弱的墙皮贮一座房屋,尽管脆弱,但它看起来仍然是完整的家庭的样子。
韩联回家过了两天才意识到父亲出差了,这么多年韩母甚少主动谈起韩父,虽然两人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必要的交谈外都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他闲极无聊地蹉跎了几天,醒来打打游戏,逗逗猫,未到假期最后一个星期暂时还想不起写作业,一天时间很容易就打发了。韩母工作也很忙,几乎不在家里吃饭,有天夜里十一点回来,刚巧韩联出来上厕所,就随口问了下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再就是问韩联钱够不够用。
韩联表示钱还够用。第二天一早照旧在茶几上发现一沓崭新的粉红毛爷爷,整整齐齐地压在电视遥控器底下。
这么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无聊得有点发狂,打电话问逢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小说推荐。
逢云的声气还不错,心情很好的样子:“要不这样,我待会儿给你发个单吧。”
“行。你在家里?”
“没有。乡下待着呢,在我外婆家,”那头逢云还在和别人说话:“下午凉快了我来叫你们。”
有年轻的男女应答几句。
韩联问:“乡下好玩吧?”
“好玩,家里养了狗。”
韩联觉得逢云的快乐很简单,钻进食堂的小猫,外婆养的小狗,轻易地让他快活起来。
“嗯,你好好玩吧,”他手指绕着拴窗帘的流苏,心里闷闷的,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这个家整洁明亮得不像话,干净得……像没有人气。他不可否认自己有点孤单了。末了还叮嘱逢云道:“记得给我发书单。”
逢云一口答应:“我办事你放心!”
这边逢云带着草帽,手里拿了张姜藕叶扇风。
他才从山上走了一圈回来,一头的热汗。
原本是外婆让他去叫外公回来吃饭,而外公在山那头的某个坡上,一起玩的表哥表姐自告奋勇地领他去认路。
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有些让人理解不了的固执,外公非要到十二点才回家,又抱怨外婆罗嗦,赶着让逢云回家:“当心晒中暑,回去拿藿香正气水喝。”
表哥嘲笑了逢云的“细皮嫩肉”一番,表姐则立场鲜明,帮着逢云骂表哥是黑猩猩,几个人追打着往回走。
其实逢云是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的,这附近住的人,男的多半都是舅舅,女的就是舅妈了,同辈的不是哥就是姐。今天陪他的一个叫宋鼎松,一个叫宋竹茹,是沈妈妈某两个堂兄的小孩。
宋鼎松十八了,今年刚从职高毕业,学的是财会,家里给了点钱在镇上租了个铺子,打算开店做生意。
宋竹茹十七,只比逢云大一岁,下个月要跟着同乡的人去S市打工,据说因为没满十八,还是托了关系找人帮忙介绍工作。
三人在外婆房子前面分了手,逢云招呼着院里的小黑,把兜里装的野果扔了一个给它。
小黑是地地道道的土狗,黑不溜秋,劲瘦敏捷,摇着尾巴上来蹭头。
“外公让我先回来了。”逢云说。
外婆从灶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道:“热着了,脸这么红。”
老太太有双朴实的地道的农民的手,她伸手摸了摸逢云的头:“洗把脸,把藿香正气水喝了。”
逢云随便擦了两把:“三哥和小茹姐下午带我钓鱼。”
“钓什么鱼这大热天的。”外婆又说:“等四五点阴凉了再去,我给你找找老头子的马扎。”
“小茹姐和谁去S市。”逢云一边大口灌着白茶一边问,嘴里还有苦涩的药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外婆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道:“说是她大姨厂里,跟着吴顺一起。”
“吴顺又是谁?”
“就是……四丫头的对象,她妈看得起人家。”外婆有点埋怨:“就一个女儿,赶着要往外面送,要我说,打工挣钱还非要去那么远啊?”
逢云明白了,这个吴顺是宋竹茹的男朋友。
“没成年也能说对象了?我们政治老师说女的要二十岁才能结婚。”
外婆扯下围裙在饭桌上掸了两下:“我看四丫头不见得愿意,她妈倒是欢天喜地,新树,哼,他自己有什么主意,还不是婆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逢云最喜欢外婆的一点,就是老太太从来不和他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类话,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乐得和他分享,倒像一大一小两个伙伴,悄悄地偷偷说着八卦。
他还小的时候,暑假回来宋鼎松带着他上山下河的闹,滚得一身泥回来,也是宋鼎松顶在前头挨骂;宋竹茹是女孩子,才不乐意和臭小子们瞎混,她穿着的确良裙子,梳两个小辫,细声细气地说:“云云,吃不吃柿饼?”不管逢云想吃不想吃,她都要递过来:“来,我给你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