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烟霏泠泠

3、大雪

　　丰衍元年，重光帝登基，开百年盛世。

　　乡间小道上，青蓬牛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还未干涸的雪水溅在车幔上，远处有悠扬的牧笛声传来。

　　“嘻，郎君，前面有户人家，不如去歇一歇？”一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打了帘向外张望，白皙的一张脸上满是笑意，她见郎君未曾理会，索性伸了脚悬在车辕上，才回头又问道：“郎君，郎君，去不去？”

　　顾瑜唔了一声，睁开眼笑道：“好了，欢喜，莫要再玩了，我去就是了。”说着宠溺的摸了摸欢喜的头顶。

　　“嘿嘿嘿”小丫鬟笑嘻嘻的钻回车厢里，从包裹中取出些饼来，问：“郎君可要吃？”

　　顾瑜咳了一阵，摇摇头，抱着暖炉继续睡。

　　牛车吱呀呀地响着，继续行在蜿蜒的道路上。

　　天冷，车厢内却温且闷，又熏着安神的香，不一会儿，顾瑜就昏昏欲睡，他睁眼看了看车顶，便阖眼沉沉睡去。

　　顾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尚是垂髫小儿，姨娘领他去给夫人请安。

　　那是个酷寒的冬天，他的大哥顾琰跪在台阶下冰冷的雪地里，脊背挺直，整个人像是一株松柏，巍然而独立。顾瑜想，这该是大哥的风采，灼灼却不逼人。

　　卢姨娘扯着发愣的他登上台阶，门口的年轻俏丽的丫鬟面含笑意地为他们打帘子，绣着福禄双全的帘子厚重豪奢，上面金线银线闪闪发光。

　　顾瑜想，要是他们有这么一张帘子，姨娘就不必夜夜缝绣贴补了。

　　于是他把心里的念头说出了口，温热的房中顿时寂静无声，座上雍容的夫人嘴角上翘，眼神却凌厉的很，卢姨娘扯了扯顾瑜，摇头示意他住口。

　　顾瑜看着座上的夫人，眼眶中霎时含了泪，他回头看了看卢姨娘，又看看其他人，最后看向座上的夫人。

　　他扁扁嘴：“哇——母亲，帘子，帘子也可以给外面的大哥，不要让大哥冻着，瑜儿，瑜儿不要了~”啧，那哭嚎的，当真是凄婉无比，情真意切。

　　座上的夫人微微动容，招手叫他过去，笑容可掬。

　　顾瑜吸吸鼻子，眼睛一转，差点又看向姨娘，姨娘说了，他要叫这个女人母亲，顾瑜勉强咧嘴笑了笑，伸手抱住了夫人的手，他唇瓣一开一合：“母亲~”

　　卢氏愣了愣，亲自用手帕抹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神情爱怜。顾瑜看到，这个他应该叫做母亲的人，手中的帕子，绣着瑜儿，跟府中送来的亵衣衣摆上的绣花，一模一样。

　　顾瑜握了握手，躺在卢氏的怀里“咯咯”的笑，他抓住卢氏的手摆动：“母亲母亲，让大哥进来吧，外面下了雪，可冷了~”

　　房中立着的郭姨娘闻言用帕子捂着嘴笑道：“要不说是兄弟呢，瞧瞧，五郎君这就心疼起大郎君了！”

　　卢氏抚着顾瑜发顶的手顿了顿，慈爱地笑了笑：“是啊，要不说是亲兄弟呢。”

　　回去的路上，顾瑜拽了拽姨娘冰冷的手，问道：“姨娘，夫人跟你一个姓啊，为什么。。。”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支支吾吾的。

　　知子莫若母，卢姨娘握住他的手，缓缓道：“瑜儿须晓得，哪管是不是亲兄弟，在这乱世里，需要先顾好自己，才能去顾那些所谓的亲人”卢姨娘说这话时，神色颇有些凄凉，顾瑜抱住姨娘的手臂，呐呐道：“反正，我是要先顾好姨娘的。”

　　卢姨娘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傻孩子！”

　　“呵~姨娘”顾瑜睁开眼，颇有些自嘲，顾琰啊顾琰，真难为他跟了他们一路。

　　“欢喜”顾瑜唤道，“前方会有滑石，我们改道！”

　　欢喜愣了愣，又猛地点头，她挑开帘子，冲车夫喊道，“牛二伯，走另一条路！！”

　　赶车的牛二伯把手拢在耳朵上，吼道：“啥？姑娘，我耳背，一直走？”

　　欢喜撅了撅嘴，吼道：“走另一条路！”

　　这下牛二伯听见了，赶着牛改道，嘴里嘟嘟囔囔的：“喊那么大声干啥哩，老牛我又不是听不见！”

　　欢喜瞪了瞪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哼，老匹夫！”

　　“吱呀吱呀——”牛车走上另一条更为偏僻狭窄的小路，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地上，覆盖住了车辙印。

　　“连城！”一辆马车停在拐弯处，笼着狐裘的青年咬牙切齿地看向茫茫雪地，他闭上眼，长吁出一口气，“走大路吧。”

　　马车渐渐隐在雪地里，只余身后大雪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