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青萍》甘十八妹

2、 初到谢家 我们谢家从

　　两边的树影在黑暗中晃动，小径的尽头可以微窥见一点灯火。

　　青萍走了半天的路，又饥又渴，头还有些晕。但是前方的灯火还是让她有些振奋。那里有阿庆嫂所说的红烧肉吗？
　　她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吃过红烧肉了。记得小时候吃过几次，味道十分鲜味。这几年家里太穷了，都没吃过，她都快要忘记这种味道了。

　　灯光处就是仆人所说的堂屋。堂屋正中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烛台。灯火摇曳中，青萍透过仆人和媒人的缝隙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桌边一张雕刻精美的椅子上，用冷冷清清的眸子注视着来人。

　　“谢夫人！”媒人低眉顺眼地打着招呼。

　　“这么晚才到？”谢夫人责怪道。

　　“是啊，没有车，小孩子又走得慢。”媒人继续低着头回答。

　　“人呢？”谢夫人往她身后探了探。

　　“噢，在这呢。”阿庆嫂转身把躲在暗处的青萍拉了出来。青萍怯怯地站到灯光中，微微地侧过脸，不敢直视眼前人。

　　“怎么这么瘦？”谢夫人有些恼火。这让青萍感到害怕，特别是谢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种牲口。

　　“穷人家的孩子肯定瘦了，要不是穷人家的孩子谁愿意嫁少爷这样的……”

　　阿庆嫂见状，以为谢夫人不愿要，心中一急，便说漏了嘴。

　　谢夫人狠狠地瞪着阿庆嫂，阿庆嫂这才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

　　“嘿嘿，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她虽然瘦了点，可是模样俊俏，个子高，谢家再养她几年一定落成个大美人。”阿庆嫂忙改口道。

　　“这么小的小孩子能干什么呢？我们谢家从来都不会白白养着一个闲人的。”谢夫人叹了口气，半闭着眼睛，像是对大家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庆嫂拍了拍青萍的肩膀，问：“小丫头片子，你在家干过什么活？说给谢夫人听。”

　　青萍抓着衣角，想了想说：“我会洗碗，扫地，我还会 ……带小孩子。”

　　“呵呵，”谢夫人听到最后一个便笑了起来，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萍。”青萍小声地应道，谢夫人的笑让她很惶恐。

　　“本家姓什么？”

　　“大家都叫我青萍，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看还是安排她到舂米房去扫米吧，那里正好缺个帮手。”谢夫人冷淡地说。

　　“是，夫人。”站在一旁的仆人应道。

　　“天也不早了，阿庆嫂你就将就着和这小姑娘睡一宿吧，明天天亮再去账房拿钱。”

　　“谢夫人……”阿庆嫂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这样啊，我们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吉叔，你去厨房里拿几个包子给她们送过去。”说完，谢夫人起了身，回房去了。

　　吉叔拿起烛台对她们说：“跟我来吧。”

　　没有阿庆嫂承诺的红烧肉，青萍隐隐有些失望，不过这些包子的味道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太饿了的缘故吧。

　　晚上，青萍和阿庆嫂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阿庆嫂对她说，虽然没有吃到红烧肉，但等她长大与谢家的少爷圆房后，成为了少奶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青萍不想再相信她了，她觉得她就是一个骗子，哥哥嫂子都被她骗了。阿庆嫂自个儿说也无趣，一倒头便悍声如雷了。青萍在黑暗中睁着大大的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她心想，买她的这位谢夫人看上去好像没有那么好说，总是摆着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脸，这以后会不会经常刁难她？还有那位少爷长得俊吗？会不会很丑？她又想到了从未谋面的娘，如果娘还在，会不会也把自己卖了？

　　这样想了很多很多，青萍终于扛不住疲倦，睡着了。睡得正香，突然被人用力摇醒，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

　　面前晃过来一张稚气的脸，这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一个穿着红褂子，头上绑了许多辫子的小姑娘正站在床前盯着她看。看见青萍醒了，她一脸奇怪地问：“你是谁呀？”

　　青萍看了一下四周，阿庆嫂早不见影踪了。她转向那双清澈的眸子，老实的回答：“我叫青萍，你又是谁呀？”

　　“怎么可以这样跟大小姐说话！”一个没好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之间的谈话。

　　青萍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堵着一个身高大的妇人。她长一双小眼，扁平的鼻子，一脸横肉，整个脑袋就像直接安在肩膀上，几乎看不见脖子。

　　小姑娘不理会大个子妇人，答道：“我叫谢丹丹,今年8岁。”

　　青萍还想说怎么，立刻被妇人的声音打断了。

　　“快点去洗把脸，吃早饭，和我一起去舂米。”

　　妇人拉起青萍，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

　　“不，我不想让她去舂米，我要让她陪我玩。”谢丹丹跺着脚跟在她们后面。

　　“大小姐，别闹了，等一下你要和少爷去先生那里念书，你跟她玩待会儿我们全部都要挨骂。”

　　“不嘛不嘛，我就是想跟她玩。”谢丹丹扯着青萍的袖子不放。

　　“杨妈，怎么回事？”谢夫人正在院子里赏菊，无意听到了这场骚动。

　　“大小姐非要和她玩。”被唤做杨妈的大个子妇人说。

　　“噢，”谢夫人走了过来，“丹丹，你不是胡闹吗？一点规矩都没有，想玩就和你弟弟天保玩不行么？”

　　“不，娘，我不喜欢和天保玩，他什么都不懂，他一点都不好玩！”谢丹丹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看你这劣性子，赶明儿我叫你爹治治你这个嗅脾气。”谢夫人咬了咬牙说。

　　“你骗人，爹这么久都不回家了，他到城里去找别的女人了。”

　　“胡说八道！”谢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扬手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本来就是，大家都这么说的！”谢丹丹捂着脸，气呼呼地走了。

　　谢夫人无语地瞪着青萍和杨妈，其中看向杨妈的眼神是很阴的。杨妈慌忙低下头，不敢正视。

　　“还停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滚去舂米！”

　　两人低头不语，匆匆地走向舂米房。

　　一种耻辱感涌上谢夫人的心头，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不穿衣服突然被人看见一样。

　　舂米房里有个大石臼，石臼后搭了木架，中间架有一根类似跷跷板的横杆，横杆前端连接臼杵，杵上装有打了磨的石块。横杆的后端也挖了个坑，以便踩下去时前端翘起。

　　这个以前青萍也在老家见过，只是石臼没有这么大，横杆和杵臼也没有这么粗。舂米时，杨妈用一只脚踩在横杆后端，使其前端上翘。当她的脚松开时，臼杵自然落在大石臼中心，臼杵循环往复捣米，使米壳脱落，渐渐变白。

　　而青萍的任务是把飞出来的米扫到大石臼中。这事动作要快，得趁杵臼还落下来之前把米扫进去。刚开始，青萍不习惯操作，有好几次杵臼都捣对了扫把。杨妈二话不说，一根拐杖直接往她身上敲去。

　　青萍是流着泪扫米的，直到杨妈把十斗米舂完，她才得缓缓神。

　　杨妈拿来两个饼子和一碗米粥说：“吃吧，我打你是为你好，做这事不能分神，万一你打瞌睡，杵臼就会捣烂你的头或是手，明白吗？”

　　青萍听完，擦干了眼泪，吃完了早点，就跟着杨妈去扫院子。

　　谢家的院子实在是太大了，扫完院子时已临近中午。青萍丢开扫把，坐在门槛上休息。

　　“哎，青萍，你过来一下。”谢丹丹不知什么时候窜到她身边。

　　“去干嘛？”青萍好奇地问。

　　“你过来就知道了。”谢丹丹一脸神秘地说。

　　谢丹丹把她领到一间很漂亮的屋子里。那里有个大床，挂着粉红色的帐子，床旁有个梳妆台，梳妆台前有一面大大的镜子。青萍往前看着自己的影子，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自己。

　　“怎么样？我的房间好看吧？”谢丹丹得意地问。

　　青萍没有回答，这里瞅瞅，那里瞅瞅，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看，我的布娃娃可爱不？”谢丹丹献宝似的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布娃娃摆出来。

　　青萍拿起一个小布娃娃，爱不释手。

　　“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谢丹丹很大方地说。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与她们年龄差不多的男孩，抢了青萍手中的布娃娃就跑。

　　“天保，你给我站住！”谢丹丹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呵呵呵……”男孩傻笑着围着桌子跑。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他把娃娃扔到青萍身上，又跑出了屋子。

　　“他是谁？”青萍问。

　　“他是我弟弟，叫天保，我想等你长大以后麻烦就大了。”

　　“为什么呀？”

　　“我听大人说等你长大就要嫁给天保。天保其实就是一个麻烦，一个很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