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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年公子去 最后万里河 ...
“玉妃,叛国——”太监尖细的声音扬在风里,灌入我的耳里。
我伏在地上,有寒风卷帘拢入我怀,有檐角铜铃拂动声声急,我一概不顾。
“……云氏弄权后宫,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贼,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其封号位分,即日起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我挺直了腰板,强撑一身傲骨。穿堂风约莫是愈发大了,吹得眼里有些涩意。风雨欲来,我也难免。
“废妃云氏,接旨罢。”太监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惹人讨厌。
我怔了怔,慢慢重新俯下身,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卑颜屈膝,折尽一身傲骨。我一字一顿,从喉间逼出的字在空荡的宫阙里传开。
“妾身云氏,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从不畏过风霜傲雪,也不曾惧过千军万马,可我独独害怕人心,我始终摸不透。
狱中晦暗,我乱发覆面囚衣裹体也算称尽狼狈。
我倚着墙,阖目。我知道黄泉路很近了,我不怕死,但我想最后睡一觉,梦一次桃林,梦一次当初。我记得桃树下我藏的酒,我盼梦中能再尝。桃树下的人,我的的确确是不奢求梦见的。
我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却始终没有睡去。我想,这是报应。连梦中的虚假都不肯给予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再然后是沉重的锁被打开的声音。沉重的铜锁叩响,有人进来了。
我始终闭着眼倚着墙,他始终没有开口,但我知道是他,就像他知道我没有睡去一样。
是压抑,是死寂。
“你来了。”是我先开的口。我抬眼看他。玄色的衣,繁复的纹,眉眼间是万仞寒冰,是帝王独有的姿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是波澜不惊的古潭,引人沉沦,却冷眼旁观。我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厌倦地阖上了眼。
“霍锦,你怕吗?”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怕?怕什么呢?怕这狱中阴暗浊气不堪吗?怕将饮鸠酒踏入黄泉化作一抷黄土吗?怕……死后这世间无人牵挂我吗?
最后,我低笑一声说:“你忘了?我是云锦书。再不是霍锦。”
不等他答话,我接着说道:“经此一役,天下尽揽。”我抬眼,迎上他波澜不惊的眼。
“您啊。”
我一合掌一仰笑。
“真狠。”百万伏尸,远山埋忠骨。
他抬手半掩住了眼,唇角弯起便笑了起来,好似听了什么极大的笑话,笑得双肩颤动,笑得恣意。但我知道,那被手覆住的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这是嘲讽,对我的。
半饷,他才停下来。垂首摩挲起指上玉扳指,半垂长睫掩住他眼底深色。
“阿锦,你还是这么愚蠢。”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成王败寇,你早该明白的。”
是啊我明白的,如今我暗影斑驳,污垢满身,实在堪得败寇这个词。数载春秋荣辱折我不惊。
我沉默了一会,我问他:“你后悔吗?”后悔吗?后悔走了这条帝王路。
“高祖神武,铁骑纵横捭阖,四野莫不臣服。到如今江山,孤替他守,敌患皆除,四海升平,孤将垂名青史,万代与千秋。你看,孤做得很好。你说——我后悔吗?”
我眉眼淡淡,再开口是兵戈相向:“当年冰心玉骨的公子图的竟是这些。”他摩挲玉扳指的手一顿,便向我看了过来。我看得清楚,眼里无波无痕。我记得当初他骄恣的模样,他说贪什么王权富贵。那是当初。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玄色的广袖轻拂,上刺的金线流转着暗光。明明无声无响,偏生我听起来仿佛阵阵擂鼓般,惊人心肺。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他背着光也挡住了光,留下一片阴翳。
他俯下身,只手猛地抬我下颚。我被迫仰着头,与他不过咫尺之距。
“不图王权富贵,不图青史留名,”他弯唇,是嘲讽,“难道——图你吗?”眉眼一挑,手势一转,便转了身拿帕仔细擦了手。
“不过区区废妃——”他笑笑,“霍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着他将擦手的帕随手丢开,眼神晦暗不明。我嗤笑一声:“生而为人,实在抱歉。”
我阖目,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没有人说话,是以又陷入了沉寂。烂熟于心的场景在岁月莽莽中淡化,我如今竟是再记不起当初公子踏着翩跹细雪来时的模样,总归和如今帝王模样大不相同。天上公子,人间帝王。曾是翩鸿照影来。
我忽然开口,有一丝喑哑。
“你说,我们怎么就这样了?”怎么了呢,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就如当初桃林里我问他会不会回来一样。他没有回答,正如我所预料的。我也没有失望,因为没有了希望。罢了罢了,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已知泉路近。
他别开目光,岔开话说:“午时了,你该上路了。”
我一扬烟眉,眼里拢共清波。再弯绛唇添得潋滟是姿色天成。我点点头,我确确实实是不怕死的,我在这世间,无牵无挂。在哪里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狱中相对,再无旁人。他手执酒樽为我满上一樽鸠酒。清流入樽,是极清脆的声响,端得是致命的毒。
我看着细流一点一点把酒樽装满,
“我将骖鸾登仙去,慰我浮沉苦。”
他不动声色:“霍锦,你只能入阿鼻地狱。”与我一同沉沦。
我垂了眼,置若罔闻。
酒满了,漾着柔光,是可喜的模样。此杯断罪杯,此酒断肠酒。
我含笑接过,向他遥遥举杯。我眼底伏了盈盈笑意,长眉覆了千里雪,我说:“这杯酒敬您,愿您,孤寂一生,难得开心颜。言语间可翻云覆雨,却难得所爱。”
他难得没有回驳。
“幸为天下客。”
我执起酒樽,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碾碎我缱绻长情,折磨我瘦骨嶙峋的魂。眼里重重叠叠,我深深看他一眼,我知道有些话不说,这辈子大约就没有机会了。
眉眼弯弯,我朝他笑得灿烂,没有了故作的媚态,是两汪乌珠盈盈,融了江南初雪的模样。
我抿抿唇,脸色苍白。再谈时隔经年的往事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我还记得当初你酿的桃花酒,清冽甘甜,可你总不让我多喝。说我一喝就醉,醉了还要烦你抱回去。你说我沉得要死。”
我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疼起来了,很疼很疼。我向来是最怕疼的,但今天不成,我得撑着说完。
“后来我去过了许多地方,喝过许多闻名天下的酒,但我总觉得不如你酿的。它们都很好喝,只是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我再遇不到如你一样的人。
我已经尝到了嘴里的腥味,我咬紧牙关把它咽了下去。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只能隐约看到眼前的一抹身影。真疼啊,我从没有这么疼过。
“现在我要死了,不是你酿的酒,但总归是你斟的酒…”我哇地一下吐出血来,衣襟染血,“我觉得很好。”我已经站不稳了,强撑着不倒下。摇摇晃晃,将坠欲坠。我觉得我现在一定很难看,肝肠寸断七窍流血啊,真是难看的死法。
我喉间几乎不能发声,我声嘶力竭,是我最后的气力。我说:“公子啊。”是公子不是皇上。我喊的是我的公子,不是四方敬仰的皇上。
“我当初,当真是等了你很久的。”
他的身影岿然不动,想来是无动于衷的。下一瞬,我的眼里一片混沌,再也看不见。我无悲无喜,胸臆里翻涌的是释然。我突然想哭。我从前是不想哭所以不哭,如今是想哭却无法去哭。我颓然倒下,在绵延的血泊里。方才乌黑的堆云鬓发寸寸成雪。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真的。我仰着,肝肠寸断的疼,我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阴翳里我仿佛看见了那片桃林,簌簌桃花压枝低,一转眼花谢了是甜蜜蜜的桃子缀着,树底下埋的酒此时恰是甘冽。只是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桃花开了又败,桃子一年又一年地结果,树下的桃花酒始终无人问津。真是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苟延残喘的意识消失之前,我仿佛听见一句叹息,似是故人来,可我实在记不清是谁,他说:“从前是我先走,如今我放你走。我们两清了,对不对?”耳畔溺声里,恍惚是梦中。是梦中,罢?
我的王会折琼枝以继佩,踏红莲业火做他的帝王业。他的名将四方传唱,他的名将威震八方,他的名将永载史册。
只是,他是帝王,再不是我的公子。最后江山,他,孤手可掌。
新人,多多指教。还有,女主不会死~。这章就当个剧透看看吧,下一章是真正意义上故事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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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年公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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