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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柳忘贫 ...

  •   两年多了,本以为该忘的都忘了,该舍的都舍了,偏偏阴魂不散的人又出现了。她去集市买完肉,与他擦肩而过,她浑然不觉,他却顿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大喜唤一声“霜儿”!
      自从那日舍他而去后,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有人唤她“霜儿”。她记得他的声音,也记得舍他而去的那个雨夜,更记得半年后重回故地时所看到的景象,他不可能还活着!她以为是幻听,继续往前走,他又唤了一声。一声是幻听,两声就太刻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菜篮子回头求证。他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找她索命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邋遢,身上阵阵难闻的臭味,杵着一根歪脖子拐杖,瘦得像鬼。印象里他总是一袭白衣,体体面面,身上自带好闻的药香,哪像现在,不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身形,根本认不出。
      “真的是你啊,你还活着,极好。”心情很奇怪,有高兴,有苦涩,有一点点自责,还有一系列的自我暗示:当日是他舍了我,我并没有做错! “在这里等着我,不要随意走动,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
      “好。”他应着。
      她却疑惑了,为什么要叮嘱他不要随意走动?因为朔方郡不比同边亭县,这里街道错综复杂,人流又大,很容易走丢。为什么害怕他走丢?是害怕再次失去他吗?
      “莫姑娘,怎么又回来了?”肉铺老板双刀并磨咔嚓响,笑嘻嘻地打断了陷入沉思中的莫惜霜。
      “方才买少了,再加点,就要那块后腿尖儿。”
      “好嘞!刚刚就说你买少了,你还不信,这不又折回来了吧。我老李挑的猪,肥瘦得宜,随便怎么做都好吃!”老板边称边自我推销,油腻腻的手拨了几回才将称拨平,“不多不少一斤三,六十三文钱。”
      莫惜霜掏出钱包,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把铜钱足数付给了肉铺老板。等她拎着肉赶回去,他确实还在原地,只是稍稍靠边挪了几步,估计是担心阻碍车马路人通行吧。
      “走吧,住的地方不远。”她说,“过了前边那座桥,左拐入小巷,再走半柱香就到了。”
      确实挺近,出了小巷,绕过几亩良田就到了——密林遮盖的荒无人迹的解忧小筑。然而他的腿瘸了,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路上她也没有不耐烦,放慢脚步陪他慢慢走,顺道聊点别的。
      “我听说那些当官的害怕瘟疫扩散,放火烧了整个边亭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时他已染上瘟疫,再加上粮食药物缺乏,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估计是老天爷眷顾吧,我以为我必死无疑,院子里能吃的树皮、树叶、草根都挖光了,走到街上,死尸遍地,还有气儿的都在叫饿,意识不清吃尸肉的也有,没有粮食,没有药石,再好的医术也是白搭。我救不了他们,甚至救不了我自己,拼着最后一口气,我一直走,最后倒在了荒无人迹的小石坡,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然后我闻到了草香,估计是太饿了,扯了就往嘴里送。那是藏在石头缝里的“千人踏”,大部分被石子盖住了,才保留了下来。我一连吃了三天,身体虽然虚弱,疫病却意外地缓解了。我这时才意识到,“千人踏”和青蒿一样,都是治疫病的药。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那场火来得太快,除了我,都死了。”
      边亭县多山石,他说的那个小石坡应该离县城挺远才是。如若不然,就算被石子盖住,那些灾民也会一一翻开挖空吃掉。再者,朝廷放火烧边亭后,肯定派人检查过有无漏网之鱼,他若是紧挨着县城,朝廷肯定有所察觉。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今后你有何打算?”莫惜霜问。
      “还没想过这事呢。”他说,“这一路上,就想着找你,没来得及琢磨。不过我就懂点医术,别的也不会,除了给人治病,似乎也没别的路可走。”
      莫惜霜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心里的震撼却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这两年里,他一直在找她,为什么?走的时候,她明明说过,以后再无瓜葛,是死是活,两不想干!他是没听进去,还是觉得她说的只是气话?
      “你的意思是,你来朔方郡,是为了找我?”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总不能是老天爷给他带路吧!
      “我看见你留下的记号,知道你还活着,顺着记号找来的。”他说,“还好你记得留下记号,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啊,想起来了,当时她逃离边亭县时,恰逢大雨。她不幸滑倒,从山腰摔到山脚官道上,得贵人相助,一路顺风顺水,来到朔方郡安居乐业。那时她放不下他,每逢歇息或者去方便,都会在树上刻上箭头。这方法还是他教的,他们一同去山上找药,时间紧迫需要兵分两路,他让她每隔五十步刻上箭头,要是有什么麻烦他也能尽快赶来帮忙。
      之后就没再聊当年的事,他问她近况如何,她说还行,吃得起肉,家有余粮,不算富裕,也不至于饿肚子。他又问她作何营生,她说替人解忧消灾,收点酬金糊口而已。他很惊讶,本以为她会开医馆,或者是药铺,因为她以前就不止一次说过,要是有一天安定下来了,就开家药铺或者医馆,她才不会跟他那样,悬壶济世,居无定所,像个苦行僧!
      来到解忧小筑门口,早有客人在门前翘首以待。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大户人家来的,年纪在四十以上。看见莫惜霜,一改焦急姿态,挺直身板摆起姿态来。七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三分骨子里的卑微,这种人莫惜霜见得多了,前不久才招待了一位大户人家的老嬷嬷,说辞作派比当家主母还霸道威风。
      “你就是解忧小筑莫惜霜莫姑娘吧,我姓徐,平南谢家来的。”她说,“我家老夫人有请,还请姑娘尽快梳洗,随我走一趟吧。”
      说完,她还瞥了一眼莫惜霜沾了泥的裙摆,毫不掩饰对莫惜霜的嫌弃。在看柳忘贫,嫌弃的意思就更明显了,直接捂住口鼻,就差骂一句“臭乞丐,熏死人了”!
      “请转告谢老夫人,家中有客需要招待,晌午过后再去拜访。”
      听莫惜霜这么一说,老嬷嬷立马炸开了,道:
      “你少睁眼说瞎话,当我老眼昏花啊,你家里哪有什么客人!别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我可告诉你,得罪了谢家,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狗仗人势的家伙,莫惜霜动起手来从不手软,动起嘴来更是厉害,直接怼骂道:
      “我看您不是老眼昏花,你是瞎,这么大一活人站你面前你都看不见!”
      “小丫头片子,敢辱骂老娘!”
      老嬷嬷一巴掌扇过来,还没打着莫惜霜,就被柳忘贫拽住了。
      “有话好好说,打人是不对的。”柳忘贫苦口婆心劝道。
      “臭乞丐,还不放手!”老嬷嬷气得用力推了柳忘贫一把,此时的柳忘贫哪儿经得起推啊,直接栽地上,磕出一声闷响。莫惜霜蹲下来去扶,老嬷嬷还不收敛,连忙拿出手绢擦手擦镯子,同时大骂道,“你知道我这镯子花了多少银子吗?敢弄脏我的镯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老嬷嬷抬脚作势要踢柳忘贫,却吓得砰地一下摔倒地上,同时大喊“蛇啊,有蛇啊,救命啊”!那小蛇是深色的,跟裤腿儿颜色很近,老早就缠上来了,只是老嬷嬷没有察觉罢了。
      莫惜霜淡定地扶起柳忘贫,俯视老嬷嬷,冷笑道:
      “您来之前没打听过吗?这里原来叫蛇林,三步一个蛇窝,就连利欲熏心的捕蛇手都不敢靠近,你却有胆儿在这儿大呼小叫。只要你听我的,乖乖地,安静地,走出解忧小筑,把我的原话带给谢老夫人,它自然不会为难你。倘若你不安分,你就是把自己锁柜子里,它也会来找你。下一次,缠的或许就不是腿脖子了——”
      “你——你个妖女,算你狠!”老嬷嬷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脖子,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一撅一拐地往外走。她的腿没坏,因为心理原因,被蛇缠住的那条腿不敢屈而已。
      进门之后,莫惜霜让柳忘贫坐大堂里,她先去拿了几个饼让柳忘贫先吃着,垫下肚子,随后又去烧了几桶热水,叮嘱柳忘贫好好洗洗,洗出个人样,不要吓着别人。
      “这身衣服你先换上,别弄破了,以后还得还给人家。”莫惜霜递给柳忘贫一套叠好的黑衣裳,叮嘱道,“有事叫我,我去做饭。”
      她走后,柳忘贫呆站了许久。之前在找她的时候,他时常会做噩梦,担心她吃不好,穿不暖,受人欺负,没想到离了他之后,她比之前过得更好。住大房子,天天有肉吃,穿漂亮裙子,是她想过得日子。说起漂亮裙子,她穿的这身红黑襦裙确实很衬她。她长高了,气色红润了,皮肤白皙了,更像个姑娘了,离开他的那年十七岁,今年十九岁。
      真没想到,真如她那时说的一样,没有他,她会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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