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verdemilos

1、上

　　“苏恒，我敬你，祝贺你荣升经理，不过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哦！”张昊站起来，举着杯，后一句话随即得到桌边一圈人的响应。

　　“是啊，苏恒，我们平时都支持你的，你以后也要多多照顾我们啊！”

　　“苏恒，好好干，青出于蓝胜于蓝呐！”

　　“苏恒，来，我也敬你一杯！”

　　同事们你一句我一句，目光都毫无例外地聚焦在那个纯白衬衫、绛紫色领带的年轻男子身上，他有着宽阔的额头、英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和带一点倔强意味的下巴，使他即使是微微笑着的善意的脸也略带一丝不可轻渎的威严，天生的王者气质。此刻，宴桌上，数杯啤酒下肚，他的眼神开始迷离，头有点发晕，而周围那一圈人的热情显然丝毫未减，争先恐后般，想要博得他这个刚上任的经理的青睐。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有两年半了吧，在这个公司朝九晚六地贡献着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从刚来时的青涩到现在对手头工作的游刃有余，其中冷暖人情，他自然心知肚明。一路摸爬滚打，有几个好心人甘愿领他一程？深谙“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office policy”，他小心翼翼地做着工作，为人处世，却仍旧没少吃苦头，没少跌跟头。有时候，好好工作、与同事好好相处，让他觉得，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而机遇说来就来，两个月之前，他以自己的专业精神和熟练态度打动了一个潜在的大头客户，竟随后与他的公司签下了一款巨额项目，核算下来公司今年的利润将比去年净增长百分之十！高层震惊了，才开始注意到他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审查他历来的业绩，发现他竟是个可塑之材，老总当即拍板：把苏恒提升为市场部经理！一纸令下，谁敢不服？那些平时仗着自己资格老，有事没事总对他横加责难或差遣的人瞬间蔫了气，拾起谄媚拍马的老本行，对他的言语极尽温柔和蔼，纷纷展示着自己对他的关切绝非一日两日。

　　人哪，何苦如此！

　　苏恒心头愤愤，脸上却依旧善意地笑着，也不推辞同事的敬酒，一一地回敬着，大口大口地喝着，平日极少碰酒的他，哪有这般海量，很快，嘴里就品不出酒味，只是一味地应着、笑着、咽着，在众人的谄笑之间，心落落地下沉。

　　酒宴过后，他已醉得几乎迈不稳步子，一个同事叫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家。头晕得像要炸裂一般，一片浑浊。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凉凉的，让他稍稍清醒了些。今晚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回旋，他却钝钝地无法再思考什么。到了家门口，他迈出车门，晃悠悠地爬上楼梯，颤颤地掏出钥匙拧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朱娜已经睡了吧。今天下午就跟她说好晚上有饭局，不用等他回来，她果然听话地照办了呢，苏恒却不知怎的，心头涌上一点小小的失落。

　　没有开灯，轻轻地走到盥洗间洗漱，再昏沉沉地迈进卧室，扯了领带，倒在床上。

　　“怎么才回来啊？！”席梦思上的人惊醒过来，侧过身问道，声音里带一点不悦。

　　“酒局，同事都在。”还没跟她讲自己升职的事呢，改天要带她去高档餐厅吃饭，正式地告诉她。

　　“喝酒啦？怪不得味道这么熏，去，去，去，把脏衣服都脱了，别就这么躺在被子上。”朱娜嗔怪着，熏天的酒味让她难受反胃，索性背过身子，把被子拽起来蒙住头。

　　苏恒顺从地撑起身来，颤巍巍地松着皮带，平时就一直迁就着朱娜，这个玲珑娇小的女人，他恨不得捧在手心来爱的心肝，什么事都由了她，自然也就助长了她的任性和一点点刁蛮。不过他喜欢，不是么，想当初在大学里，他一眼就爱上了她，在学生会组织的新年晚会上，她及腰的长发、水灵的大眼睛、倔强的翘鼻、婉转的歌喉，让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痴痴地迷恋上了。凭借自己学生会主席的广络人脉，他轻而易举地了解到她的名字、专业和宿舍，然后是长达半年的热烈追求，鲜花、礼物、吃饭、出游，使尽他浑身解数。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及他的肩膀，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而他对此素来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爱着她，爱得浓烈爱得专注爱得几乎要发狂。当她终于点头默认的那一刻，他的心幸福得快要飞起来了，当即把她拥在怀里，给了她一个深沉的长吻。

　　往事固执地闯进迟钝昏沉的头脑，苏恒胡乱地扯着衬衣纽扣，看向那个裹着被子背对他的娇小身形，微微动了动嘴角想笑，却不料一股恶气直冲嗓门，胃里翻江倒海，汹涌难过。他猛地拉开卧室房门，冲向盥洗间，刚好来得及把涌到口中的污物吐在马桶里。好一会儿，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撑着马桶蓄水槽的盖面，哇哇地吐着，那些散发着浓烈酒味的混浊物兀自地汹涌而出。在呕吐的间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经意地抬头，对面镜子里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因胃部剧烈的痉挛而扭曲。

　　“苏恒，少喝一点，酒伤身体。”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脑海中漾起，让他微微地怔了。这是……

　　……哦，他曾经的得力助手，大学时学生会副主席周如玫。

　　那个身材修长、齐耳短发的干练女生，做事果断、雷厉风行，当年与他有“金牌搭档”的美称，更有好事者，私下里都认为他俩是般配的一对，只有两个当事人不置可否。

　　现在想起来，学生会，又何尝不是小小的公司，有着自己小小的office policy？时不时有饭局酒宴，觥筹交错都冠以联络人脉情感的美名。苏恒是学生会主席，自然也无法免俗，总有热情者怀着各自的目的，为他举杯。而坐在他旁边的周如玫，总会在苏恒几杯下肚之后优雅地站起身来，“作为苏恒的第一副手，我替他干了这杯！”随后在大家的掌声中潇洒地一饮而尽。苏恒从不会谢绝她的好意，自己酒量欠佳，能有海量者解围，岂非庆幸？不愧是自己的得力助手，酒宴过后，苏恒总会握一握她的手，默默地表达谢意。

　　不喝酒的人绝难体会醉酒的痛楚。

　　此刻在盥洗间狼狈不堪的苏恒，才第一次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这么说，当年的周如玫，在一杯杯代酒过后，返回住处，也曾像这般搜肠掏肚地痛苦着吗？
　　那副看起来千杯不倒的海量模样，其实，不过是伪装吗？

　　有谁会在纵横豪饮之后安然无恙呢，何况，那还只是个瘦削的女生？！

　　苏恒觉得心里一阵难过，曾经那么无知地把一个人对他的善意熟视无睹、全当作理所当然，还窃喜地以为自己普得人心，总会有人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解围。

　　而算起来到现在两年半了，大学时的多少友谊都开始渐渐淡化，经不起时间的消磨。整日忙碌于各自的生活、应对工作中的人情世故就足已让人疲惫不堪，即使当年被众人异口同赞的“金牌搭档”，也早已物是人非了吧！毕业这么久了，自己，竟一次也没与她联系过呢，也不知道她的手机号变了没有，记得当初毕业前，她特地写了工作地址给自己，是Y城的一家外企，离他所在的X城不过几小时车距。

　　“以后常联系哦！”他离校的车票比她早一天，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坐在车窗边，看她在站台上重重地挥着手，高声喊着。

　　而自己，却终究是一次也没与她联系过呢，她，也是一样。

　　“苏恒，我……我……”电话里周如玫的声音难得地犹疑。

　　“怎么啦？”平时干练的副主席，今天怎么支支吾吾？

　　“苏恒，我……，快毕业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如玫的声音缓缓地，振动着苏恒的耳膜。

　　“…………”苏恒在电话这一头愣住了，那个活泼开朗、果断干练的周如玫，第一次用这样犹豫迟疑的语气对他说话，竟然，说的是这个……

　　而此刻，他苏恒的心，早就全权交给了朱娜，每一分每一毫，都只为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而跳动，至少，他，一直这么坚信。

　　至于如玫么，他的得力助手，办事能力很强、为人也颇为和气。

　　不过，仅此而已，在他心中，仅此而已。

　　她于他，是助手，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哥们儿。

　　在这样的定位中，他如何可以预想任何一种有可能打破这个平衡的关系？

　　不，他没有想过。

　　这个女孩，他很欣赏，也乐于与她相处、共事，而正是这种太过熟络的距离，使他无法设想任何其它的进展。她对于他是兄弟、同事般的存在，她齐耳的短发、干练的作风、爽朗的笑容，让他觉得亲切温和。

　　他与她，没有距离；而他心目中的爱情，只有距离之外才能产生。

　　所以，他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孩萌发突然的好感和迷恋，然后在几近疯狂的追求中，满足自己男性的征服欲。

　　即使是再温雅谦和的他，也不免所有男人的短处：没经过竞争和拼搏就轻易到手的猎物，对他们而言，等同于一文不值。既如此，何以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