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复国篇：苍吾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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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你看这糖人儿怎么样？要不要来个尝尝？”乡镇集市上，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梳着两个可爱发包的小女孩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小摊贩画糖人的动作，一边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同伴问道。
说是征求意见，可那钱已经付过了，按其要求画好的糖人也很快包好递了过来，难道还能再退货不成？况且，这小丫头都快馋得流口水了，若给出否定的答案那不是纯粹找不自在吗？因此，云栖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便认命地伸手去接，但由于长期养生的习惯，他还是不自觉加了一句，“糖吃多了蛀牙，对身体也无益，还是尽量少沾为妙！”
小女孩轻哼一声，扭头白他一眼道，“小和尚你年纪不大，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跟我爹似的？是整天念经念傻了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还那么多说道，烦不烦啊？”
云栖心中苦笑，想着这孩子的感觉没错，自己的年龄加起来，恐怕足以做她爷爷的爷爷的老祖宗了，又何止跟她爹似的？平时跟老和尚在一块儿时还不显，还能认为自己挺年轻的，可是和真正的小孩儿站在一块，那感觉完全就是一个怪蜀黍在有意装嫩……
哎，那老和尚也真是说到做到，前日晚上刚嫌自己的性子沉闷需要活跃，结果第二天便将自己带下了山，正好又逢上赵姓人家的老爷子过寿，见是熟客也不多加客套，老和尚留下帮忙，而云栖则被那家最小的女孩拉走玩儿去了。本来赵家家境还算殷实，在饥荒年岁里也曾多次布施给老和尚，对子女的要求自然也略严一些，因此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后堂乱转，至于现在为何出现在集市上么……
“喂，小和尚，”小女孩眼珠骨碌碌一转，凑上来悄悄问他，“你平日里念那么多书，总是表现得什么都懂似的，那你知道刚才表哥堂姐把我们撵出来是要做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男欢女爱那回事儿吗？云栖回想起方才在后院隐蔽处，那对被撞破了好事的野鸳鸯惊慌的神色，以及故作镇定地拿出些碎银作为封口费，把两个小孩打发到其他地方去玩时的言行，不由一阵忍俊不禁。不过他自然不可能就这样直接点破，又着实好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对此是怎么想的，因此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当然知道啦，”小女孩神秘一笑，故意卖了会儿关子，见对方不配合方才意犹未尽地宣布道，“他们在玩过家家！”
好吧，这的确是小孩子能得出的结论，云栖忍笑道，“原来是这样，长见识了！”
“不过啊，这和我们以前玩的过家家可不一样，”小女孩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得意道，“倒是跟我爹娘他们差不多，现在他们没有自己的家，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我家玩，但是不用多久他们就能有自己的家了，还能造出小宝宝呢！”
“……”姑娘你懂得真多！都是谁告诉你的？
“这可不用别人教我，自己就能发现啊！”小女孩居然看懂了他的表情，将头一扬道，“爹娘玩的时候，就用各种借口把我哄出去不让随便看；表哥堂姐也是这样，我都见了好几回了，而且每次都会拿些好吃好玩的，不让我往外传……”
“……”所以说，你是故意在那转悠并发出声音，好敲诈他们自己出来玩的吗？
“哎呀，不好，”小女孩突然跟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脑袋，“以前我都答应他们不往外说的，可这次你也看到了，万一有人问起来可怎么办啊？糟了糟了……以后没零花钱了！”
看到她那副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云栖安慰道，“放心吧，我也不会说的！”毕竟，他还没管闲事到这种程度。
“可你是和尚啊，”小女孩依旧放不下心，“爹娘他们都提到过，出家人是不允许说谎的，否则要下地狱拔舌头呢！”
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云栖轻笑，“没事，我只是和尚，又算不得出家人，偶尔犯戒也没什么的，”他迎上小女孩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一个人在有家的情况下，才能有机会看破红尘选择出家……可我本就无家，又何谈出家呢？”
若是个经过些世事的人在此，定能听出这轻淡语气下那隐藏的无奈与悲凉，并生发出许多感慨；只可惜，他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而且性格惯常的跳脱，听到这句话后虽有一瞬间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难过，但很快就被另外的念头抢走了注意力，“那就好，既然你不说出去，刚买的糖人儿就分你一个……还有，刚才我可是给你讲了个难懂的问题呢，快叫声‘师父’听听！”
看着这根本就不懂无家可归意味着什么的小女孩，云栖突然便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冉若寒，同样也是十岁左右的年龄，但那双眸子里却冷漠警惕如同冰封，虽然后来残梦之主的威名在整个江湖上无人不晓，可那又如何呢？内心最渴望、却又偏偏缺失了的东西，是再难弥补的罢……
他抽回思绪，发现小女孩身边不依不饶地让喊师父，反正只是一个不打紧的称呼而已，叫谁不是叫？因此他很随意地喊了一声“师父”。
“不对，”小女孩却不满意，“你叫错了！”
“怎么错了？”云栖问道。
“我也不知道，”小女孩拧着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可是和你平时喊老和尚时根本不一样啊……你在他面前，又乖又可爱又听话，怎么跟我出来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她居然能发现这一点，看来神经大条的同时也挺细心的嘛！云栖挑眉道，“难道你在你爹娘面前也和外面一样疯？”
“也是喔，”小女孩果然不再纠结了，“原本还觉得你有时候跟大人似的，不过肯定是错觉啦！毕竟我当初见你时，才这么长一点儿呢，”她伸手比划了一尺左右的长度，“镇上突然来了个疯女人，抱住你就跑，还硬说你是她儿子，老和尚在后面急得撵都撵不上……大家还以为那真是你娘呢，还把来求助的老和尚当成专门偷小孩的坏蛋，结果发现那女人见孩子就抢……他们都说，要不是及时把你救出来，没准儿那女人疯劲一上来就把你捏死了呢！哈哈……”
不过云栖却没笑，只是轻声道，“其实她也不过一个可怜人罢了！”
当年那女人很可能是因为丢了自己的孩子而精神失常，但抢走婴儿之后却不曾做出半点对他不利的举动，发现自己没了乳汁后，甚至不惜挤出血来喂养他，生怕他渴着饿着……就连被人围堵踉跄逃跑不慎摔倒时，也将抱着的襁褓护得很好，没让他有半分擦伤——她本应是个温柔的母亲，可在所有人都来抢夺怀中的婴儿时又表现得那般歇斯底里而又无能为力……后来，因为她经常疯疯癫癫抢人家孩子，就被人们狠揍了一顿撵出村镇，从此再也没出现过，也不知道又流浪到何处去了！
不知为何，云栖却对那疯女人厌恶不起来，可能是长久的经历让他更容易对一些边缘化的东西有所感触，又可能是物伤其类，没准儿什么时候自己承受不住这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的轮回心神崩毁时，也会成为这么个不知冷暖人人喊打的疯子……他回过神来，对一脸疑惑看着自己的小丫头开玩笑道，“再不吃，你的宝贝糖人就要化掉了！”
“哎呀，光顾着说话都把它给忘了！”小女孩语带懊恼，她一边大口啃着糖人，一边眼睛扫向其他的摊位，接下来充分实践了逛、吃、玩三个策略……集市上人多，又难得出来一次，云栖都走累了她还一脸兴致勃勃，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精力！不过小姑娘虽说活泼，也不是完全不顾及旁人感受的，发现身边的小和尚明显身体不太舒服后，就恋恋不舍地停下了脚步，想要主动拉他到路边去休息一会儿。
而异变，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一匹失去了控制的烈马突然当街撒野狂奔，惊慌的人群四散开来，而两个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的孩子却被挤在了路中间。
本来，若是只有云栖一人，那完全可以轻易避过去的，虽然这一世的身体比上一世还荏弱，那经脉更是连内力都承受不了，可轻功本来也不需要多少内力，只要身法够快即可；但想带着一个四五十斤的小女孩运起轻功安全避过，那也同样痴人说梦，毕竟他并非从小稳扎稳打的武者，就算能及时反应过来也没那个力气这样做……他可以用医术救人，也可以用技巧杀人，但这种硬碰硬的情况却是他最大的短板。因此，他只来得及将身边的小女孩推到危险范围之外，然后任由铁蹄毫不留情地向自己身上踏落……
眼看着那年仅十岁的小和尚要葬身当场，旁边跌坐着的小女孩也惊呼出声，却有一道身影突然闪现，将孩子自马蹄下救出，然后极其熟练地扯住缰绳制服那匹发狂烈马，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便已干脆利落地避免了一场街头惨案。
直到他抱着孩子在不远处站定，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个眼神锋利棱角分明的黑甲青年，他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称颂和随之而来的马主人致歉，而是将目光放在怀中的小和尚身上，有赞赏亦有审视，“方才生死瞬息之间，为何你的心跳不曾有半分异常，眼中也没有一丝恐惧？难道就不害怕？”
或许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种临危反应到底意味着什么，只会将其归因为小和尚舍生忘死见义勇为罢了，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吾丘剡。
他作为一个从小就经受过严格训练并早早上了战场的军人，当然知道上阵杀敌刀口染血是什么模样，也明白濒临危机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更清楚就算是再悍不畏死的勇士，真正面临死亡的一瞬间心绪也会有所起伏……这无关勇气，无关魄力，而是人避免自身受到伤害的本能！
可是，在方才救起小和尚的那一刻，吾丘剡就发现他的心跳异常平稳，怀疑是自己观察错了，他还专门又探上了孩子的脉门，可结果仍旧毫无二致，那脉搏也是轻浅缓慢，没有一丝受到刺激的急促……
能够做到如此，若非久经波折再无任何生存欲望，或者长久进行残酷苛刻的专业训练，便是对生命完全漠视到没有丝毫触动之心了！可从查到的资料来看，前两条根本不符合，至于第三条应该也是不太符合的，毕竟，如果对生命完全漠视，又何必要救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小女孩？……
云栖若精通读心术，那他估计会忍不住想要和对方握个手，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三条全占……但毕竟没有点亮那项技能，而且摄魂术对意志坚定之人也很难起作用，所以他只能避重就轻道，“我的身体常年有病，本就活不了多长时间……既然这样，那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害怕？”
什么？竟然是这样？吾丘剡虽然仍旧有所怀疑，但观这孩子眉目明澈明显并非久寿之态，心中却也不自觉信了几分。此时此刻，不知是出于任务还是真心，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认识个医术颇为高明的神医，可以让他帮你看病！”
云栖垂下眼睑，猜测对方这样做目的为何，反正他是不相信这个整体感觉如狼一般的青年真是那种救苦救难的滥好人……但无论原因为何，他都拒绝不了，而且这人也不是那种能够随意拒绝的存在，所以他只是轻声道，“能提前和师父说一声吗？省得他担心！”
“可以！”吾丘剡答应地毫不犹豫。
“那不行，”旁边的小女孩突然面色微红地出声道，“小和尚是和我一起出来的，要去看病也应该带着我一块儿去……要不然……要不然……他被人拐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复国篇：苍吾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