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复国篇：苍吾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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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者，形迹缥缈，来去不定；医者，妙手回春，济世救人；而当两者连到一起时，代表的就是一个仿佛凭空出现、身份成谜，却又明显迈入医道巅峰的存在。
他是在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出现的，且一出手便救了惯常以血养蛊、却不慎被周身毒物反噬的蛊王枭蛉。那枭蛉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也算知恩图报之辈，便问对方有什么要求，好快些偿了这救命之情……于是，那荒山上自此便多了一座寻常却又特殊的酒楼，以及七八个原本在道上赫赫有名、却不得不被蛊王威胁来当伙计的凶煞之辈，若是有人来闹，小事他们自己完全可以解决，至于大事嘛，就看鬼医的态度了！
“不对，”吾丘剡却敏锐地提出了怀疑，“如果那些伙计真的是受威胁而来，那么就算是装个样子，也应当在有人起哄时出手将其压下来，又怎会表现得迫切希望有人拆店一般？”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徐乐忍俊不禁，“这就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了……当时临渊有个贵胄子弟生了病，召了很多名医来看都没用，他爹自认为有几分权势，又不知从哪听说了鬼医的消息，明着请不动便派人来此大闹一通，打伤了所有伙计并放下狠话，说鬼医若是十天内不去府中治病那就拆了这家酒楼……”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下来看着对面的黑甲将领，“你猜猜看，那人是如何应对的？”
“如果这么轻易妥协，那他就称不上鬼医了，”吾丘剡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那臣子定然是吃了苦头吧！”
“何止是吃了苦头？简直都掉到了苦海里，还是游都游不出来的那种，——不过，却不是鬼医下的手，”徐乐根本忍不住笑意，“这祖宗只是给底下的伙计治好伤，顺便解了当初枭蛉控制他们时所种的蛊毒，然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反正这些年钱也赚够了，酒楼拆了就拆了吧！下次再有人闹事，你们也不用抵抗，直接逃离顾住自己就行了，我也省得再出现了’，哈哈……”
“这话一出来，真是比放言报复要狠多了，许多曾经受过鬼医恩惠或者日后可能还有求于他之人，就明里暗里给那朝臣使绊子，为了让鬼医看到他们的诚意不就此归隐，都快把其整得家破人亡了，有的还特意来此护着这家酒楼……”
“幸亏方才那些人只是动动嘴皮子，要是敢动起手来，那第一个饶不了他们的绝对不是店里的伙计，而是顶楼那些驻守之人，——至于那些小二，还真巴不得有人拆店呢，毕竟这样他们就光明正大获得自由了……不过，事到如今已经两个月了，鬼医居然还没出现，不会真的洗手不干了吧？那酒楼里等待的这些人可就亏大发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吾丘剡忍不住皱眉，看向桌旁侃侃而谈的布衣儒者，“同为医术超卓之人，依你之见，鬼医会不会就此封针呢？”
“哎哎，我可不能与人家相提并论啊，”徐乐苦笑着连连摆手，“再说了，我对其了解也不过是表面罢了！到现在为止，都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也不确定他的身份来历，更不知他是从哪学得这一身绝世医术，只知道他如鬼魅一般罩着黑斗篷只在夜晚出现，留下几张对症药方后便悄然离去……五年前他出现得突然，如今离去得突然其实也不算奇怪吧？……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不是人而是山间精怪化身，否则，又怎么可能没有丝毫存在过的痕迹呢？”
“身为医者，居然也信这魑魅之事？”吾丘剡哼声道，“若真是鬼怪，又为何对那世俗金银感兴趣？没人清楚来历行踪，也不过是他足够小心罢了。只要花代价去找，定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不过，就看鬼医值不值得这个代价了……
他沉吟道，“听闻那鬼医从不出手替人治疗，只是留下一纸药方而已……若真出手的话，他比之你又如何？”
“就是只留下对症药方，才能看出其真实水平啊，”徐乐仔细地从怀中掏出几张薄薄的纸来，“这是我耗费不少东西专门从别人手中换过来的药方，也曾根据每个病患的不同情况进行过深入研究，结果发现，哪怕是相似的病例，药材药量也会有所不同，并完全切合其本身情况……而且看那整篇字迹一气呵成，分明是落笔之人不假思索便信手拈来，对医术的掌握也明显已妙到毫巅……”
“这样的人，若说他仅会纸上谈兵，那肯定是对医道的侮辱，因为对医书研究越深，便越明白很多东西生搬硬套根本行不通……若非在病患身上练手数十载，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可观其字迹却下笔轻浅后劲不足，竟仿佛是个年岁未满一轮的稚儿所写……”
“但这可能么？”徐乐长叹道，“所以我才推测他是山间精怪化身啊……”
就之前的大致调查，再加上徐乐所言，那鬼医身份的确是扑朔迷离复杂难言，但吾丘剡却根本不相信什么扯淡的鬼魅之说，只是对撕开这层故作神秘的面纱又多了几分兴趣罢了。
但他绝对不可能仅仅为了私人兴趣便肆意行动，苍吾少将的身份也不允许他这般随心所欲，所以，此番前来的确是有要事。
九年前，苍吾惨败国势衰微，被迫撤出京畿繁华之都，流放于边境苦寒之地，这么久以来，不仅要面对气候恶劣居无定所的窘境，还得时刻提防着临渊军队的袭击围剿，处境不可谓不艰难。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苍吾民众也未曾放弃抵抗，而是一直以各种方式进行着斗争，尽管选择的方式有所不同，却都在为复国做准备。
而这次，却是常年筹划暗杀敌国高层的同僚子车逐暴露被擒，虽然最后付出了极大代价营救成功，可这昔日武艺谋略皆在他之上的将领早已饱受刑讯折磨，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一块好肉，这样的伤势，如果找不到名医治疗，就算有再坚强的意志也熬不过两个月。
子车逐在苍吾民众中影响极大，若是就此殒命，不止很多暗中布置要就此中断，对复国军的凝聚性和战斗力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就算不考虑这国家大义，仅凭曾经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吾丘剡也会毫不犹豫地尽最大可能去救他。
可是当他半请半迫地带了颇负盛名的神医徐乐过去诊断之后，却得到对方也无能为力的回答，“身体本源已损，就算勉强治好外伤也根本于事无补，我能先用药吊着他的命，但医术有限，却没办法让其好转……还望吾丘将军见谅！”
“那徐先生的意思是，这世上在无人能救得了我这同僚？”
“我可不敢这样说，毕竟天下之大，能人异士甚多，神医之名不过是世人虚称，事实上医术更高的人也肯定有，但就看是否能找得到、等得起了……”
如今，在此事上已耗费了太多时间精力，寻找鬼医很可能便是最后的努力了，若还是不行，那他就算再难受也必须选择放弃，毕竟，现在的苍吾根本经不起这样看不到丝毫成果的消耗了。
只是，若子车逐身死，那还有谁能站出来统领那些将士们，让抛头颅撒热血只为回归故土的儿郎们再度心安呢？
吾丘剡目中闪过一抹悲色，不自觉摩挲着随身携带的一块乌黑玉牌，心中暗道，“父亲，您临终前曾告诉我小世子其实未死……可是一个婴儿，真的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吗？就算真的有神迹出现，茫茫人海中又当去何方寻找？”
是夜，山林间除了偶尔的鸟叫虫鸣，再没有半分声息，就连那日间敲钟诵经、接待香客的破落寺庙也陷入了寂静。而在这本应深眠的时刻，却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后院跃了出来，身形灵敏迅速，很快便没入周边密林之中。
便在此时，阴暗处却突然窜出一只庞大的兽类白影，直接从身后向那孩童扑了过去，将其按倒在地。可明面上处于劣势的那个却不曾有半分惊慌，而是伸手将狼嘴拨拉到一边，避开那尖锐的牙齿和湿漉漉的舌头，笑骂道，“老二你怎么又过来了？一身白毛那么明显，也不知道遮挡一下，会给我惹麻烦的好吧！再说了，整天不刷牙就直接来舔人，臭死算了……而且这些年到底是吃了多少肉啊？隔段时间不见都感觉你胖了一圈，再不减肥下次没准儿就直接把我压断气儿了，看谁还陪你闹……”
可雪狼纵然再聪敏，也是听不懂人话的，只能隐约感受到人的情绪罢了，所以丝毫不知道自己跋山涉水来见的人正一脸嫌弃地吐槽它，还以为他在跟它玩，于是便又锲而不舍地把嘴凑了上去。面对这屡教不改的二货，云栖也是无奈，便又顺着对方放松地玩闹了片刻……
真不知道这雪狼脑子里怎么想的，难道就因为同在一个窝里生活过两个月，就把自己当成了同类？它难道不觉得自己和它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么？……如果是母狼寻来倒也算情有可原，毕竟有那主仆印记发挥着作用，可那两只原本的崽子也偶尔窜过来算怎么回事？来找曾经一起吃过奶、取过暖的好哥们玩？……就这智商还号称“雪原神狼”呢，估计啥时候被他卖了都不知道，身为赫赫有名的凶兽这么蠢萌真的合适吗？……
记得最开始发现它们寻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裹在破旧襁褓中的奶娃娃，当时寺中断粮，老和尚就抱着他四处讨斋饭吃。
但寻常粗粮老和尚自己能够下咽，却不能用那些去喂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婴儿，更何况当时正值夏日，他的肠胃又弱得厉害，所以只能吃些专门用精米细火熬成的糊粥。可这样的好饭，寻常人家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天天吃的，如何舍给完全无关的和尚？就算有那样的好心人，一天两天尚还可以，但去得次数多了怎么可能不心生厌烦？……有的脾气好些直接闭门不见，至于脾气不好的就拣着难听的骂，说和尚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养孩子，该不会是和尼姑私通了诞下的孽种吧？要不然干嘛那么上心？……但即便如此，老和尚也有那个耐心与毅力去敲百家门，毕竟，那么多人总有个不忍心肯舍饭的吧！
而某一日老和尚回来晚了，在山路上走着走着便发觉好像有啥东西在身后跟着，强忍住害怕回头一看，妈呀，一对绿油油的眼睛正不远不近盯着呢！
那眼神吓得老和尚再没敢看第二眼，就抱着怀里的婴儿急急往前走，浑身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本来他在山下逛了一天已是累极，但如今被恐惧所迫，竟激发出无穷的潜力，那老胳膊老腿跟跟不晓得累似的，竟在一刻钟内走完了平时至少要花两三倍时间的山路，且在到达破庙之后立刻关了大门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儿庆幸道，“佛祖保佑，总算没把这骨头多肉少的身体渡化到野狼嘴里！”
那惊慌失措的语气和表情，让早就确定并不会遭到凶兽攻击的云栖忍不住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自此之后，他便瞅机会用精神力给两只冒冒失失的雪狼下了禁令，不许它们再出现于老和尚面前，顺便让其在寺庙周围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记号，避免山中其他兽类来此捣乱。纵然在这之后，他的身体着实虚弱了好一阵子，但看着老和尚再没有出现那晚惊惶的神色，甚至还自发将这归因为神佛庇护，并为此暗暗得意时，他就觉得，这种投桃报李其实还是很值得的……
而如今嘛，虽说很多东西都不用愁了，但瞒着老和尚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既然如此，那顺便去看看不远处的“产业”也不错，毕竟按他的身体状况和过往经验，所需要的药材花费银两定然少不了，这一世又没个财力雄厚的家世，所以只能自给自足了啊……
云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雪狼的脑袋，笑道，“伙计，玩够了就该办正事了，准备好没？……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那咱们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复国篇：苍吾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