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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栖廷 4月尾,成 ...

  •   4月尾,成都。
      晋诗人左思称成都“既崇且丽”,贴切异常。
      谁家大红色的山茶花开了,沿着一道深巷口一路绽放过去,像喜迎游人。
      程栖廷选择的客栈就在这深巷尽头。
      名叫“归客”,挺有意境。
      房间在二楼,他走到楼梯中间,正好是厨房上方,听到有人碎语,“对面……酒吧……老板……歌手……”
      职业病又犯了,他摇了摇头,也不欲深究这些支零片语的意思。
      客房是按照旧时的样式装修的,床摆中间,白色,与周围的做旧色有些不搭。
      这是他来成都的第二天,一无所获。
      晚上再出去走走好了。
      打开微博,这几年最热的互联网平台,日常的浏览早已成为习惯,这一行干的有七八年了,什么都不规律,就这,偏偏成了习惯。
      程栖廷一直在房间里呆到了傍晚,四月尾的夕阳已然很大,整个成都都陷入橙黄色的光芒之中,平白添了一份暑气。
      该吃饭了。
      他走下楼,要了一碗面,吃起来。
      没吃几口,就见一个女人走下来。淡蓝色牛仔衣,白色里衬,裤子是比较深的蓝色,皮肤很白,五官是清风一般明朗的样子,走进夕阳里,像是安抚躁动人群的一碗水。
      明知道盯着人看不礼貌,他却莫名挪不开眼。直直看她走进对面酒吧里。
      他继续低下头吃面。
      出于世情推理,既然是客栈的客人,自然应该是酒吧的客人,然而出于直觉,他却想起厨房里的人说的“歌手”……
      他敲了敲头,职业病。
      正准备上楼拿单反,却看见门口走过来四五个人,普普通通的样貌,有四十来岁的也有二十来岁的,穿着本地人的服饰,让服务员开两间房。
      撇了一眼,他上楼。
      ……
      成都的夜景非常漂亮。
      各式各样的小吃,风情各异的人,还有一片片的花海。
      假若来旅游,一定会有一个好心情。
      但可惜的是,程栖廷不是。
      他穿过人潮,走到一块荒废的工地里。
      每个城市都有一块牛皮藓,废弃的砖块显示旧时的繁华,或许有过一个宏伟的蓝图,然而在中途尴尬地停止了。
      童小年就是在这里丢失的。
      童小年今年5岁,程栖廷看过她的照片,扎着两条小辫子,天真可爱的脸。
      幼儿园提早放学,她没有通知爸爸和妈妈来接,自己一个人路过这片废工地的时候,失踪了。
      监控录像在这里是个盲区,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5岁的小孩子,是所有人的宝贝,童小年失踪后,她父母瞬间苍老了许多。
      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甚至在电视台露面祈求,现在,又将幼儿园告上法庭。
      这件事最有趣的是,父母利用微博和论坛,发起了全民搜寻。
      把一件原本对于社会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变成了大事。
      然而这么大的阵仗,却始终找不到童小年。
      程栖廷沿着工地的四个方位走了走,仍旧没什么头绪。
      他插手这件事,还不是直接因为童小年,而是有一个男人主动透露说,童小年是被拐了。
      人潮如织的地方,往往不是一个稳定的环境,许多犯罪就在此发生,人贩子拐卖也不例外。
      而事实上,成都这个地方,有许多家庭走失了小孩。
      他近来走访了几位,因为时年较久,采访的难度挺大,但是家长不可能忘记事发的地点,而几个小孩子,都在这一片区域内失踪。
      人贩子的流动性非常大,几乎不可能在同一个地区作案,而这个巧合,直接证明这是一个人贩子窝点。
      然而程栖廷在这走了几天了,也没发现什么。难免扫兴。
      还是需要慢慢来,他走回去。
      穿过小吃街的时候,路上有卖气球的小贩,两三个小孩围在小贩前不肯动,父母一脸无奈。
      ……
      郭锦是酒吧的吉他手,徐业是歌手。
      他正在唱庾澄庆的《情非得已》。
      郭锦就在边上默默地弹。
      酒吧里热闹非常。反正都是过客,明天过后谁还记得今天,男男女女尽情扭着腰,你分辨不出哪个是西装白领的高管,哪个是不谙世事的学生。
      说是爱自由,这里最自由。
      郭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强光灯来来回回地射,光亮处有人相互搂着扭腰,晦暗处有人相互依偎。
      酒吧门口有人来有人走,短暂相聚又永久分离。
      徐业突然唱嗨了过来抱了她一下,就在那一瞬间,门口进来一个人。
      很帅气的男人,眼神深邃像星空大海。
      两人的视线诡异地短暂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徐业把她拉起来,硬要她跟他一起摇摆……
      一曲完毕又把她抱了抱……
      那个男人走到吧台边上,点了一杯威士忌。
      郭锦推开徐业,走下舞台。
      男人回过头来,看见她。
      她伸手,“郭锦,交个朋友?”
      男人笑了笑,“程栖廷。”
      ......
      成都、酒吧,哪个词不是艳遇高发地?
      至少那一刻,两人心中都认为对方是这么想的。
      “来一杯柠檬汁。”郭锦说。
      程栖廷转过来喝了一口威士忌。
      “介意我点支烟吗?”郭锦说着,拿出一包卡碧,抽了一支,抬眼向程栖廷示意了一下。
      “随意。”他说。
      郭锦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气来,想了想,还是说,“我认识你。”
      “哦?”程栖廷看过来,颇有兴致的样子。
      “程大记者谁不认识?”她说。
      “呵。”他还是笑了笑。
      一时沉默。
      直到郭锦吸完了烟,把烟头灭掉,伸手撩了撩头发,犹豫了一下,转过头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说说看。”他不置可否。
      从事记者快十年,遇到的“帮忙”实在太多。他不是好人。
      “我想找个人。”
      “你应该去找警察。”他不留情面。
      “呵,警察有用吗?”她说,语气难免绝望。
      事实上,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听出这里头有故事,别说他一个记者。而他任职总编辑的《时周报》刚刚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报道了一系列执法部门不作为事件,对于“警察”两个字,有着别样的情感。
      可笑的情感。
      “把你的故事说来听听看。”程栖廷说,职业病,最喜欢听故事。
      “十二年前,我弟在这儿被拐了。”郭锦换了一种平静的语气,好像偏要跟他作对,不说“故事”。
      程栖廷眼睛一弯,说,“你这可真不是求人的语气。”
      明显看到郭锦一噎,说不出话来。
      “我找了他十二年,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真的没办法了才想要通过媒体找找看……”她的语气有些急,眼里含着真切希望别人相信的真诚,又说,“我知道你们《时周报》有很大的影响力,一定能给那些警察施加压力!你不知道!他们有人已经掌握了人贩子的信息,就因为我拿不出钱一直拖着,我没办法!”
      郭锦此刻非常感谢酒吧嘈杂的环境,就算她是用吼的,料想程栖廷听来也如常语无二。
      她喘着粗气。
      正常。
      程栖廷想,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跟权力机关斗?自不量力。
      想了想,还是给她建议,“童小年知道吧?你可以效仿童氏夫妻,在互联网上找人。”
      ……
      程栖廷记得刚进入时报集团的第一年,那时候真是少年意气,觉得揭露权力机关的黑幕、帮助“无产”百姓是记者天然的职责,横冲直撞,不懂变通。
      后来慢慢明白,很多事,在强大而复杂的权力面前,多微薄,多渺小?
      而一个普普通通的新人记者,除了纸和笔,甚至和文盲没什么两样。
      这个社会上,阶级只有两种人,有权的,和没权的。
      郭锦这种十二年前的案子,不会有什么大的社会反响。除非她可以找到公安机关扣押内幕消息的证据。
      程栖廷回到客栈房间,打开电脑,先拟了个新闻稿大纲。
      八年前初出茅庐的他,去时报集团参加面试,那个时候的程栖廷的眼神是自信的,是张扬的,有着一个新闻人该有的新闻理想和抱负追求,八年之后的他却直觉失去了热血,在咬牙和各种势力较量的过程中,暗自狼狈,慌忙奔逃。
      他脑中突然出现傍晚的那一幅画面,淡蓝色的女人走进橙黄如血的落日余晖中,像一尾鱼。
      倒也不是不可以帮帮她,程栖廷想。
      只要她可以和他信息交换,他想要公安机关隐瞒不报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前台服务员小顾正打哈欠,就见昨儿刚开房的几位客人与其他客人起了争执,忙不迭地跑去劝说,原来是因为一位客人抢了位置,就一件小事儿就让她磨破了嘴皮子,小姑娘心性,气的要死还要两边赔罪。
      这罪遭的平白委屈。
      完事儿了之后正在吧台地下偷偷扎小人呢,就见一个帅气十足的男人走过来,叫了一杯绿茶,说,“刚那几位也是挺烦的,吵得我都没啥胃口了。”
      “是啊是啊,芝麻大点事儿,累的我半死不说,还打扰了您们这些客人。”小顾低声附和抱怨。
      “刚刚那几位年纪大一点儿的客人,是昨天刚入住的那几位吗?”程栖廷抬头示意了一下刚刚发生冲突的位置,问了一句。
      小顾跟着瞥了瞥,说,“是啊,昨天才住进来的,今天就和人吵起来了。”
      “呵呵,”程栖廷笑了笑,说,“这种客人倒是要小心提防着点,砸坏了东西损了声誉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啊是啊,把他们列入重点观察对象!”小顾皱了皱鼻子,冲着程栖廷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小姑娘,这儿换房是怎么安排的?”他问。
      “您要换哪间房啊?”到底是之前的谈话亲近了不少,小顾也没多废话,直接就问。
      “就最靠里边的那间。”
      “那不成,那几位,”小顾又抬头朝刚刚闹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说,“订了最里边的两间。”
      程栖廷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一声,说,“倒是巧了,我可不敢惹他们。”
      “那就倒数第三间吧?有吗?”又问。
      “倒数第三间是郭姐姐的。”小顾嬉皮笑脸地同楼上下来的郭锦打了个招呼,说,“也不巧。”
      程栖廷抬头看了一眼,暗自吃瘪,说,“真是遗憾呐!”
      郭锦:“……”
      程栖廷眼看她走下来,准备往外走,叫住她。
      “怎么?”郭锦眼神淡淡的看过来,全然不似昨晚殷切的神色。
      “啧,”变心的还真快,他想,又说,“找你商量点事。”
      “这边聊。”他引导郭锦走到洗手间边上,早上没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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