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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陈唐吃饭 这章换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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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还是初春,今天却有些燥热,陈长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之,当他走回客栈,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粘着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喜爱干净的他情绪变得更加低落,直到看到那个人。
那是个一身青衣的少年,站在客栈大堂正中间,微抬着下巴,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抵头啄食的群鸡。
这间客栈地近天书陵,人流量极大,此时正是饭时,进出客栈的人更是如潮水一般,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青衣少年就像是洛渠里那些孤单的石柱,潮水遇之则分,画面有些诡异陈长生认识这名青衣少年,但客栈里的人们并不认识,那么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画面,想必先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找自己,只是找自己做什么呢
他走到青衣少年身前,与之见礼,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青衣少年正是在天道院招生试里与陈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唐三十六,他的名字来自于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有趣的是,他与陈长生一样,都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礼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快便冷了场。
客栈里鸦雀无声,不敢招惹唐三十六的人们低头吃着饭菜,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议论,只是很多双目光都落在这两名少年的身上,人们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场是很令人尴尬的一件事情,在万众瞩目之下冷场,是尴尬到无以复加程度,尤其是对于想要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宽和成熟一面的唐三十六来说。好在他的年龄终究比陈长生要大些,稍一思忖后,终于想到了破题的方法,说道:“来了客人,也不请我坐坐?”
陈长生这才醒过神来,将他领进自己的房间,掏了十几个大钱,请客栈里的茶先生泡了一壶好茶。不多时,茶便泡好,一张书桌一壶茶,两个茶杯斟至七分,陈长生道了声请,然后便又是例行的冷场。
长时间的沉默真的很尴尬,唐三十六实在难以忍受,开门见山说道:“是不是还没考取?”
陈长生诚实说道:“第四次落榜。”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是东御神将府做的手脚。”
陈长生抬头。他意外于对方居然知晓了此事的内情,却不知道对方知晓多少,带着疑问,目光便自然有些不同。
在唐三十六的印象里,陈长生就是一个天赋可期气质可亲精神可嘉的普通少年,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陈长生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令唐三十六有些郁闷的是,他说出东御神将府五字后,陈长生明显有所震动,却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默的就像只没用的鹌鹑,他有些恼火,双眉如剑出鞘,喝道:“难道你不生气不愤怒?”
陈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唐三十六正在喝茶,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古板甚至可以说死板的这个家伙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陈长生心想,自己郁闷的快要死了,但一定要让你知道?
就连婚约这件事情,他都不准备让别人知道,更何况是因为婚约引发的四场入院试落榜冤案。
婚约的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是他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秘密东御神将府连番打压,再加中年妇人那番话让他已经很生气,他还是不准备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不是因为他害怕神将府的恐吓,更不是怕被神将府杀死。只因为他相信最终自己还会把婚书退给神将府,那么何必让此事闹至街知巷闻徐家小姐可能高傲而冷漠,就像她父母一样可恶,既然神将府到时候已经道歉,何必让一个女孩子以后不好嫁人。
是的,他相信自己最终会退婚,因为他坚信神将府终有一天会向自己道歉,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徐家小姐而被世人知道,或者是骄傲,或者是执拗,总之他想坚持一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然还坚持走在名为天真的道路上。
很有趣的是,明明陈长生什么都没说,唐三十六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大概明白了陈长生的意思,无来由生出更多欣赏,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伸手拍着陈长生的肩膀,说道:“我很欣赏你。”
虽然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少年天才,是站在人潮人海里像野鹤般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但终究还是个少年,所以唐三十六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故作老成,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姿态都显得有些居高临下。如果是别的人,大概会很不适应,甚至有的人会直接愤怒起来,陈长生却没有,他明白这个家伙是在向自己表示善意与安慰,只是很明显这个家伙很少做这种事情,所以显得有些笨拙。
他说道:“谢谢。”
唐三十六说道:“口头称谢不够,你请我吃饭。”
依然是很笨拙地善意及结交愿望的表达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修行,难怪如此年纪便境界如此深厚,为人处事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他想事情的时候向来很专注,看着便有些呆怔。唐三十六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很是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读书,难怪如此年纪便能记住那么多典籍教义,为人处事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总之,两个都没有资格同情对方的家伙,禀着同情对方的友善心理,开始了继天道院之后的又一次交际。
陈长生让店小二拿来菜单,估算着师父给自己的钱以及师兄私下塞给自己的钱,足够支撑自己在京都里过上几年好时光,便不再多想什么,把菜单推到唐三十六面前,说道:“随便点嗯,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
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让唐三十六对他的同情愈浓,心想这家伙究竟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
陈长生说随便点,在唐三十六看来,随便点这三个字,不管是随便点菜,还是相处随意些,意思都差不多,同情对方之余,点菜的时候却没有怎么在意菜价,拿着菜单,便随意点了几个客栈拿手的招牌菜,最开始两道便是飞雀熬的汤清蒸的双头鱼正点着,他瞥见陈长生的眉皱了皱,以为对方银钱不够有些心疼,对小二说道:“双头鱼不要了,换成鲈鱼,再就是飞雀汤换成莼菜汤。”
果不其然,陈长生的眉头舒展开来。
唐三十六微笑,心想自己果然观察入微,善解人意,随口说道:“再来一碗梅花铺底鹿脯团。”
陈长生皱眉。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换掉来碗梅菜扣肉。”
陈长生依然皱着眉。
唐三十六有些不悦,心想一碗肥猪肉,平日在家自己吃都懒得去吃,你居然还舍不得出这钱。
他对店小二说道:“直接来盘凉拌折耳根再加一盘红油顺风。”
陈长生还是那副模样,满脸的不赞同。
唐三十六真的有些烦,说道:“看在你第一次请客吃饭,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说什么。”
陈长生微怔,问道:“我哪里不对?”
唐三十六喝道:“就算身上钱不够,也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流露出这种神情,真真令人生厌既然是男人,头可断,血可流,脸面不可丢哪怕待会儿去把身上的裘皮大氅当了,又算得什么?”
他自以为这道理很是应当,教育同伴的感觉很好,陈长生却听着感觉有些怪,问道:“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唐三十六微恼,说道:“这是哪里话?”
“这是西宁的俗话。”陈长生认真地给出解释。
唐三十六怔住,心想自己问的是这个吗正准备发飙,又听着陈长生下一句话。
“而且我也没有裘皮大氅。”
房间里变得有些安静。
唐三十六忘了发飙的事情,觉得这件事情确实很苦恼,这个家伙很可怜。
他只见过家族宗门里那些不如意潦倒的长辈和师兄们动不动拿着裘皮蛟索去换酒吃,却没人告诉过他,如果有人真穷到连这些都没有,又该如何不失颜面地请客吃饭,至于他自己首先他从来不缺钱,其次,他也没有请人吃过饭。
他看着陈长生正色说道:“这顿饭我请你吃。”
陈长生微异,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温和说道:“你没裘皮大氅,肯定也没旁的值钱的东西,怎么能让你请我?”
陈长生有些无辜,说道:“但是我有钱啊。”
再次冷场。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先前我点菜的时候,你为何脸色那般难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的场景,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因为你点的飞雀黄精汤,名为温补,实则燥意极大,在秋冬服用是极好的,现在是春天,那汤喝了容易生虚火,对身体不大好。”
唐三十六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是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问道:“难道其余的菜也不好那可都是招牌菜。”
“双头鱼是深海鱼,以鱼虾海蛇为食,体内毒素沉积过多,若是水煮倒了罢了,去汤尚可食,但清蒸着吃对身体是不好的,而且我们只有两个人,肉食太多对身体也不好,尤其梅菜扣肉用的是猪五花肉,油脂太重,最好别吃。
陈长生最后补充道:红油顺风里的猪耳朵倒是好东西,可红油真不好,再就是那盘折耳根,吃多了会涩肠乱心,对身体也……”
“停!”
唐三十六听不下去了陈长生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在他的耳朵边转来转去,让他很不舒服。无论是谁,在高高兴兴地点完菜后听着这么多对身体不好,都不会高兴食物当然不可能每样都健康,但谁吃饭的时候会去注意这些细节而且还注意的这般严苛如果陈长生是个注重养生的老者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对身体不好又如何难道吃了会死不成?”唐三十六问道。
陈长生认真说道:“不会当场死,但肯定会早死。”
唐三十六无话可说,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陈长生应道:“二两肉,牛羊最好,二斤菜,野菜最好,红薯杂粮随意,两日一条溪鱼,有鳞最好,不饮汤。”
唐三十六问道:“如此吃了多久?”
陈长生说道:“自记事起都是这般吃的。”
这次轮到唐三十六皱眉。
他觉得这些菜,只听着都不好吃,真要吃上十四年,那该是何等样凄凉的人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这个家伙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唐三十六觉得菜式太普通,陈长生觉得菜太不健康,总之各有各的不满意,当然,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调和,就像豆花与粽子一样,饮食口味与健康追求,始终是人类三观碰撞最激烈的领域。
陈长生人生第一次宴请就这样草草结束,两碗香茶斟了上来,二人随意聊了几句天道院考核的情形,唐三十六又问了问他在摘星和另外两家学院的遭遇细节,对大周军方竟然也被神将府影响到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和疑惑,然后便又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陈长生无奈,心想到底是谁不大气是谁在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没办法,走回博物架旁把剑搁好,转头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在京都我就认识你这么个人,听说了你的事情,自然来看看,不用客气,我就是这么热情宽厚的人。”唐三十六神情漠然说道:“当然,这建立在我比较欣赏你的基础上,你要知道,我欣赏的同龄人很少,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长生愣了愣,说道:“那谢谢。”
“光谢谢就够了吗?”
“刚刚不是才请你吃了顿饭。”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我决定收你做小弟。”
陈长生问道:“做小弟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混。”
陈长生认真地解释道:“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办法把时间给你。”
唐三十六是个很傲气的少年,怜惜陈长生怀才不遇,才有这番客栈探访,既然对方没有接下,自然不再多说,只是有些不解:“什么事情继续考学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些学院你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陈长生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参加大朝试,我要拿第一。”唐三十六神情傲然说道。
忽然,他想起现在在南方圣女峰的那只雏凤,如果她提前回来
“我要拿大朝试的第二。”
他纠正道,忽然又想起秋山君,如果那人参加今次的大朝试
“好吧,我的目标是大朝试第三。”
唐三十六最后确认道:“但总之,我要在天书陵前的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志向远大,佩服佩服。
陈长生看着他赞叹道,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问道:“那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改名叫唐三?”
唐三十六无语,转而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陈长生诚实说道:“我也要参加大朝试。”
唐三十六有些没想到,但也不怎么吃惊。
陈长生说道:“我没想过拿第二或者第三。”
唐三十六劝道:“人确实要有自知之明,但不能失了信心,不要忘了,只要大朝试能进三甲,都能进天书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长生又说话了。
“我要拿第一。”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不能拿第二或者第三,我只能拿第一。”
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忽然很有转身离开的冲动。
他发现自己今天经常处于无话可说的境地。
因为这个家伙做的事说的话,经常让人无话可说,只想吐血。
于是唐三十六换一个话题:“你倒是怎么招惹了神将府的?”
陈长生沉默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问陈长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通过今日,他已经非常清楚陈长生的性情,知道对方既然不愿意说,那么就是怎样也不会说,所以最后他也只能说道:“东御神将府真正重要的人一直都是徐有容,你要清楚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澜,通过陈长生这句话还有他说话时细微处的神情变化,他可以很确定,陈长生和那只凤凰之间一定有问题,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问题。
“很难形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传闻还是别人转述,她在性情方面没有太过特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发现真的很难解释,直到他看到陈长生的眼睛,才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和你很像。”
“她,也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当然,你让人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的态度太平静,说话的口吻太讨厌,让人郁闷的想吐血传闻里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她和你一样,都很容易让人郁闷的想吐血。”
陈长生有些疑惑不解。
“你和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只不过方法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她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很多人郁闷地想要吐血。”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有些落寞说道:“我承认,那些人里也包括我拥有天凤血脉,童时便自主觉醒,修道无比顺利,偏偏悟性还极强,毅力亦强,什么都强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过分吗”
好像是有些过分。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但这好像不能怪她。”
“让世间所有天才都绝望的少女,让世人无话可说的天才,这种人就是可恶。”
“这话没道理。”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为什么不能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身边不是谁都能站的住的。”
唐三十六静静看着他,说道:“她真的很特殊,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停唐三十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可能还有一个换羽师兄吧。”
陈长生听到愣了下,他以为换羽师兄和徐有容两者并没有交集,不可能会聊到一起。
“换羽师兄年纪轻轻当上天道院的大师兄,靠的都是实力,现在不知道多少少女心中的情人,不比秋山君差多少。”唐三十六仿佛看出陈长生内心:“还有,你刚刚内心的话说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客栈。
陈长生怔了怔,开始日常的活动,将桌子擦至纤尘不染,很少见地没有去洗澡,很罕见地没有看书,走到院中,搬了把竹躺椅躺到树下,隔着疏离的花瓣与渐肥的青叶,看着夜穹里美丽的繁星,稚意十足的脸上没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徐有容和秋山君还有庄换羽的名字,他神情不变,情绪难免还是有所波动,毕竟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那种微酸微郁的情绪,是他过往非常排斥的情绪,入京都后却已经两次体会到了。
连续四次学院考试都因为东御神将府而失败,他很生气,皇宫出面压制摘星学院的意见,不是因为东御神将,必然是因为她,这让他更加生气,再加上此时的酸郁心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有容的小女生。
小时候在庙里,他对师兄说过,自己或者会恨人,但却学不会讨厌人。
现在他却开始讨厌那个小女生。
是的,哪怕是让无数宗派天才雪域少年噤声无语的天凤真女,在陈长生的意识里,只是个小女生。
他记的非常清楚,她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比自己小三天。
小一天也是小,更何况是三天。
这个小女生,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因为她,所以他到现在还没考上学院。
无法见到换羽师兄。
真的太令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