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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乡下来的臭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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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谭村长就带着二儿子谭平上山来了。
他们先帮张海云把灶垒了,又弄了些竹木搭了一个简易的厨房,等张海平睡醒又用石灰把香火道人屋里外粉刷了一遍。
谭万江拍拍手道:“张老师,你看这样还行吧?”
张海云搓着两手,局促道:“谭叔,太感谢你了,你看我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更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你们俩。”
谭万江挥挥手:“不要去说见外的话,你能来我们这里教书应该我感谢你。还有一件事没给你说,我老大谭元也在这里代课,以后要请你多帮助她。”
谭万江父子帮张海云拾掇完房子就回去了,张海云百无聊赖,将学校里里外外跑了个遍。这庙子是现代所造,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古迹,墙壁上残留的一些经文也是生拉活扯,胡编乱造,没什么看头。张海云对回龙寺是人地两疏,既然没有认识的人,那就只好去看看山。
回龙山海拔300多米,峭立在回龙沟的正中央,左边的望香坡比它要矮100来米,是一条延绵几公里的丘陵带,右边同样也有一条相同长度的丘陵带,名叫香女坡。两条山脉之间的地带就是回龙寺村了。村子中间静静地流淌着一条小河,名叫相思河。张海云想,这三座山应该有一个比较动人的神话故事,待日后慢慢去了解。
回龙山分两个层级,从山脚到学校坡势较缓,约有100多米,再往上,山势突然陡峭起来,基本都是悬崖峭壁,就像是天外飞来一块巨石砸在了一个土堆之上,在这石头和土堆相接的空地上就是回龙寺小学了。
从回龙寺小学往上,根本没有任何道路可以到达山顶,只能下到山脚,再爬上望香坡,从望香坡顶往上有一条十分陡峭的小路可以到达回龙山的最高处。
张海云沿着小路,攀着乱石爬上回龙山山顶,山顶景色与山下大不相同。由于山顶与山下道路不通,一些松树和柏树直径长到了半米以上也没被人砍掉,遮天蔽日,将山顶掩盖得严严实实。林子很大,身在其中看不见外面景象。林中也有些桃李之类的果树,可惜果子俱被鸟儿啄得千疮百孔。
回龙山山顶有一眼清泉,清澈的泉水在林中形成一个水潭。水潭不大,约有200来个平方,岸边水草丰茂,树影倒映在潭水里,更显得潭水空明。张海云流连其中,不免生出些诗意来,张了张嘴,却吟不出一句像样的诗来。唉,读书太少,才疏学浅啊,张海云不由得感叹道。
张海云在林中玩到黄昏才下山,回到学校,煮了一碗面胡乱吃了,便和衣躺在床上看《倚天屠龙记》。
武侠小说张海云偏爱古龙和金庸。古龙的小说善于设疑,情节跌宕起伏,特别是对人物的心理活动刻画得淋漓尽致。金庸的小说历史背景强大,有很强的代入感,人物语言颇多哲理,耐人寻味,特别是对一些佛理的阐释更是让人对人生多了些深层次的理解和感悟。
也不知看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张海云一觉睡到天亮,才发现蜡烛已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好在香火道人屋里的桌子是石头的才没有发生火灾。张海云暗道好险,要不然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张海云洗漱完,自语道:“难道今天又去山上玩?”想了想,换好衣服上街去了。
那天晚上跟在刘主任身后只管赶路,也没留意路之远近,今日轻装前行倒也自在,张海云忍不住边歌边行,把师校里学到的歌翻出来唱了个遍。
从《真心英雄》《说句心里话》一直唱到《少先队队歌》,最后实在不知道唱什么了,把小学音乐教材里的《粉刷匠》《小毛驴》也搜肠刮肚地唱了一遍,道路两边田地里劳作的农人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张海云看,曾经在前天晚上看过热闹的人向周围的人介绍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张老师。
走了一个小时,原先的冲动和激情荡然无存,这山路十八弯,弯来弯去总也看不到路尽头。张海云停下来看是否会有车经过,等了十来分钟,终于有一架拉着活猪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张海云向师傅打了个招呼,问可不可以搭一程。师傅停下来,见并不认识,有点犹豫。张海云道:“我是学校新来的老师,要到镇上去办点事。”
师傅说:“我这是拉猪的车,你不嫌脏就坐我旁边的工具箱上吧。”这种手扶式拖拉机没有驾驶室,只有一个座位供司机开车用,在司机旁边的车斗上焊着一个20厘米见方的工具箱,里边装着扳手、虎口钳之类的修车工具。
张海云坐在工具箱上,脚下也没有可供踩踏的支撑物,只好把双手反背着拉住后边的车斗沿,以防被摔下车去。这些猪也不懂事,顶着满是猪粪的嘴巴在张海云的双手上碰来碰去,张海云又不敢松手,只好任由双手沾满猪粪。
拖拉机马力强劲,比70摩托车快多了,又过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四方镇街上。张海云谢过了师傅,在菜市场的水池里将双手狠劲洗了四五遍,还是略有一些气味。
张海云在四方镇就认识郭立全,只知道他家在镇政府,又不知道具体住在几楼,便在楼下大声喊他下来,喊了一会,有人就不满意了,在楼上吼道:“找人不晓得上楼吗?喊冤啊!”好在郭立全没几分钟就下来了。
同学感情永远是最真挚的,郭立全一下楼,抱着张海云的肩膀说:“才子,还以为你在回龙寺出家了呢,走,上楼去,中午就在我家吃饭。”
张海云道:“不了,我就是一个人不好玩,跑来找你说说话,对了,你在镇上消息灵通,知道四方镇都有谁来吗?”
郭立全说:“能有谁?当然是家住四方的同学罗。我和蔡媛媛在四方小学,算是最好的,因为我们的父亲都在镇政府;杨军和张晓在平利乡小学,刘东才和李艳在清风乡小学,但都比你那回龙寺强到哪儿去了。”
“哦,还有一个外乡人,四班的,叫刘青山,和你一样点背,分到了九甸崖。你认识他吗?”
“认识啊,我们都是校合唱队的,还同是文学社的骨干。那几年他可写过不少的文章,好些都在《巴蜀师苑》上发表了,你居然连他都不认识。”
“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感情你们这些大文豪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到那些鬼不生蛋的地方去普度众生去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们只是工作地方不一样,工作性质还是相同的嘛,我们都在为国家培育人才嘛。”
“行行行,死脑筋,我们不聊这个了,上楼,我叫我妈去买菜。”
在郭立全的再三邀请下,张海云走进了郭家。郭立全的爸爸郭金斗是镇长,妈妈杨慧是计生办主任,也算是个官宦家庭。郭立全将张海云领进家,刚叫了声爸妈,这是我同学张海云……
杨慧皱着眉头道:“全儿,我才拖了地,你脚上那么脏,看把这屋里踩得……”张海云低头看郭立全穿的是一双拖鞋,显然他并没有出过门,知道杨慧这是在嫌弃自己了。
郭金斗瞪了一眼老婆,对张海云道:“小张是吧?来,坐沙发上。”
张海云杵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郭立全道:“妈,海云今天中午在这吃饭,你去买点菜吧。”
“买什么买,昨天不是还剩了两根黄瓜一把韭菜吗?”
张海云连忙道:“全子,我刚想起谭校长喊我到学校去拿明天收学费的发.票,我就不吃饭了。”
“拿发.票多大点事,吃了饭去也耽误不了。”郭立全说道。
这边杨慧高声道:“全儿,人家有正事要办,你们以后在一起的机会多的是嘛。”
张海云一边转身拉门一边告别:“郭叔叔再见,杨阿姨再见。”飞也似地逃离了郭家,刚出门,与一个正要进屋的人撞个满怀,原来是郭立全的姐姐郭娟回来了。
郭娟是四方广播站的当家花旦,平日里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跟个天仙似的,突然被一个浑身臭烘烘的愣小子撞了个趔趄,当即就不高兴了,大声道:“走路也不长个眼睛。”气咻咻地进屋去了。
张海云跑下楼,浑身都湿透了。他真恨自己没事跑镇上来干什么啊。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遭的什么罪啊。
郭立全追下楼,对远去的张海云喊道:“才子,你等等我啊。”
张海云站住,郭立全追上来,歉意地道:“才子,都怪我,以后再不喊你去我家了,走,咱们下馆子去。”
九月一日是学生报名读书的日子,张海云一大早就起床了,将学校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刘金平将发.票交给张海云,交代了收费的注意事项,说家里农活多,让张海云看着,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再去找他就离开了。
学校还有五位老师,分别是:
谭元,女,21岁,初中毕业,已经代了5年课了。
刘玉强,男,24岁,初中肄业,代课7年。
王东,男,46岁,代民师,回龙寺小学教龄最长的老师之一。
黄莉,女,26岁,高中毕业,四川稻城人,代课。
张云丽,女,32岁,小学文化,代课。
这谭元是村长谭万江的女儿,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身高一米五左右,体重约有120斤。
大家或先或后地到学校来了一趟,和张海云打了声招呼就又都走了。张海云横竖也没什么事做,就爽快地包揽了六个年级收学费的工作。
刘玉强说:“兄弟,真是感谢你,我家里就我和老母亲,忙不过来,中午的时候我来接你吃饭。”
张海云忙说不用,煮碗面条就对付了。刘玉强说:“你远来是客,理应招待你的,就这么定了。”
张海云坐在曾是“大雄宝殿”的教师办公室里摆开了架势准备忙活一番,结果到九点的时候才有20来个人报名。
张海云一边报名登记一边和家长了解些学校情况,大家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七嘴八舌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一阵乱说,也不管能不能听得清,整个办公室闹得跟个市场似的。
突然一个惊咋咋的声音响起:“是哪个在报名收钱?”张海云抬起头,只见说话之人穿着一件与时令极不相符的皮夹克,头发梳的还算整齐,颈子上挂着一条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金链子。
张海云礼貌的道:“我就是负责报名的张老师。”
“你?你是哪一位哦?”
“我是今年新分配到咱们回龙寺小学的张海云,刘主任让我负责今天的报名工作。”张海云又向来人重复了一遍。
“你说你是你就是啊?这年月骗子很多,我见多了。万一你把我钱骗起走了我去找哪个?”这话一出,一些不认识张海云的人就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张海云腾地站起来:“你这人咋这么说话,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请你给我道歉。”
“道歉?我道哪门子歉哦?你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就要我把钱交给你,四百块啦,算了,我不报了。”转身走了。有些交了钱的就心里没底了,要张海云将钱退给他们。
张海云解释道:“开了发票就不能退款了,不然钱和账目对不上。”
那个走了的人又回来了,说道:“你们不要听他的,钱只有拿到自己手上才最稳当,万一他不是老师,我们找谁说理去?”
这下大家都不干了,纷纷喊着退钱。张海云突然想起一句话“穷乡僻壤出刁民。”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张海云被吵得头都大了,站在凳子上大声道:“大家不要吵了,我是不是老师,你们让人下去将王书记请上来就清楚了,这样吵吵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王长山爬上山来,瞪着一对牛眼吼道:“你们这些蠢货,我们学校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正式老师,你们却将人家当成骗子,吃多啦?”有一些奸猾的见王长山骂人了,就悄悄地溜了。
王长山气得脸红筋胀,指着一个40来岁的汉子:“你,王民东,说说是怎么回事。”
王民东道:“三爷,不关我的事,我没有喊退钱,是刘金发跑来搅和的。”
“又是这不争气的玩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长山恨恨地道。
转头对张海云道:“张老师,真是对不起,第一天上班就让你受委屈了,我代表这些愚昧的东西给你道个歉。”又指着王民东:“你去把刘金平喊起来,张老师人生地不熟的,他倒当起了甩手掌柜。”
不一会刘金平来了,王长山也没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快到12点的时候,刘玉强来了,对刘金平道:“二爹,下班了嘛,我接张兄弟去我家吃饭。”
刘玉强的家在回龙山的背后,如果从望香坡上下,半个小时就到了,但如果从山脚下绕,则需要一个多钟头。天晴的时候,刘玉强基本抄近道,遇到下雨,他只好走山脚,每天来回四趟要花去近五个小时。
爬上望香坡,刘玉强说:“回龙山顶兄弟上去过没?那上边可是个好地方,每当我心里不舒畅的时候,都要到上边去坐坐。”
张海云道:“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玩呢,树林幽鸟恋,世界此心疏。古人寄情山水,今人贪恋红尘。”
刘玉强赞道:“兄弟好才情,我就只晓得在上边吼一吼,你倒作起诗来。”
“借古人的话发发牢骚而已,那是贾岛的诗。”
刘玉强问:“今天你好像不高兴,遇到什么事了?”
张海云道:“也没什么事情,被一个无赖羞辱了。对了,这个刘金发是个什么人?”
“你说他啊?他怎么和你彪上了?”
原来这刘金发是回龙寺富户刘世良的小儿子,从小不学无术,打三个擒五个的。因为他家有钱,刘家在回龙寺又是大姓,最主要的是刘家老大刘金安在镇上当镇长,大家受了欺负也只有忍气吞声。这下更加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认为自己在这世上可以横着走。
一九九二年的一天,十九岁的刘金发与一群狐朋狗友到涪城去玩,与人一言不和动起手来,操起板砖就将人放倒在地。也是合该有事,那人是个“二世祖”,父亲在涪城那是出口气都可以让人打三个旋的人物,将刘金发一伙全收进了城北看守所,让他家里拿十万取人。
刘世良虽然在回龙寺人五人六的,顶多也只能算个万元户。十万块,倾家荡产也陪不上啊。但是小儿子是他的命根根,心尖尖,不取出来饭吃不香觉睡不着,在老父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哀求下,刘家老大利用手中的权力凑齐了十万块。
刘金发是取出来了,第二年刘金安因为亏空公款且数额巨大被那个“大人物”歇了菜,判处有期徒刑12年。这一下刘家的天塌了,刘世良一口气接不上,去阎王爷那喝茶去了,享年54岁。
刘金发犹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无拘无束。老婆孩子不管,老妈不要,每天在回龙寺与四方镇之间游荡,骂聋子撵跛子无恶不作,人人见了他就像躲瘟神一样,但是涪城他是决计不敢再去。
刘玉强道:“兄弟,这人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就是根搅屎棍,没事都要搞出点事来。和他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张海云郁闷地道:“我哪有招惹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