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喜乐，全是悲苦》靥朽

1、忘川

　　后来，她还是没能离开这个黑暗的世界。

　　她成了一个摆渡人，连接着生与死、光明与黑暗。

　　她对每一个往生的人说，不渡悲苦，只渡喜乐。

　　而她的喜乐，却全是悲苦。

　　你有没有听说过，孟婆？就是那个，在奈何桥边盛着一碗碗孟婆汤的孟婆。

　　她在那座桥边待得太久太久了，久到三生石渐渐被忘川河磨平了棱角，奈何桥被往生的人踏得模糊了雕栏玉砌的蛇神鬼怪。

　　每一个来到地府的人，都要先到孟婆那里，喝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往事，才能干干净净地到阎王殿里，等着幽冥的神判处上辈子的功德恩怨后，再前往下一世的轮回。

　　没有人知道孟婆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连地府资格最老的阎王，都要称孟婆一声前辈。

　　也没有人知道孟婆的汤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喝了之后，无论多么想要铭刻于心的东西，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奈何桥边，身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木桶，手里执着人间随处可见的木勺。从奈何桥上跟着黑白无常下来的魂灵，必须从她手里讨一碗汤。她每天舀的次数差不多，也不见她怎么煮汤，木桶却像是永远都不会空一样。

　　在孟婆的身后，有一片彼岸花遍布的原野。

　　地府从来都没有太阳，而这些花却是经年不败。第一眼望见，像是一整片血铺就的原野。

　　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花是从哪里来的，什么都知道的阎王，对于这个问题也是无从解答。

　　这一片花，似乎是跟着孟婆来的，孟婆待了多久，这些花便开了多久。孟婆平日里从不搭理人，对着这些花的时候，却会显露出和善的神色来。

　　这是孟婆的花，所以地狱的小鬼们都不敢肆意乱碰。

　　于是没有人知道，彼岸花海的中央，有一株双生花。

　　那是开在黑暗里的花朵，也是，不为世间任何力量所束缚的花。一株二艳，竞相绽放。在一片嫣红的彼岸花之中，它是唯一的白。

　　孟婆很喜爱这株双生花，日以继夜用孟婆汤加以浇灌，日子久了，双生花化出了生灵，孟婆便为她取名，唤作忘川。

　　后来，忘川幻化出了灵体，由于饮着孟婆汤长大，她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没有任何人可以抹去她的记忆。

　　孟婆渐渐老了，忘川打扮成一个伶俐的小姑娘跟在她身边。她不爱说话，对着忘川的问题却是有问必答。

　　“婆婆，这些从奈何桥上下来的都是什么呀？”

　　“是在人间死去后从身体里飘出来的魂魄。”

　　“噢，那为什么有些魂魄总是站在奈何桥上不愿意下来喝汤呀？”忘川看着奈何桥上站了几十年的一个女子，不明白她在等谁。

　　孟婆没有回答，只是舀了一勺木桶里的汤递给忘川。

　　忘川一饮而尽：“为什么呀婆婆？”

　　“她不想忘记。”

　　“忘记？”

　　“喝了我的汤，就会忘记从前的事情、从前的人了。就比如，要你忘记我，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你会愿意吗？”孟婆轻声说着，话语间有忘川听不懂的怅惘。

　　“那确实不太好。”忘川伸了一个懒腰，“那为什么，还是有人选择忘记呢？”

　　“记忆不仅有快乐，还有痛苦。只有忘得干干净净，才能无忧无惧。”

　　“可我觉得，记住才不枉为人一世。”

　　孟婆还没有应答，奈何桥上宛如雕塑的女子突然疯狂起来，尖叫着扑向黑白无常新带来的一男一女。

　　忘川想上去凑热闹，孟婆拉住她，沉默地摇头。

　　桥上的吵闹很快就过去了，黑白无常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面无表情地隔断了那个女子和那对男女。男女携手走到了孟婆面前，伸手接过了碗，一饮而尽。忘川看见，他们之间牵着一根红线。而随着他们喝下孟婆汤，那根红线无声地消失了。

　　片刻之后，两人脸上温馨的表情不见了，陌路人一般跟着黑白无常走向阎王殿。

　　“婆婆，你有没有看见，他们俩之间有一根红线连着。”

　　“没有。”孟婆面无表情，瞥了一眼奈何桥上失魂落魄的女子，低头继续舀汤。

　　忘川知道孟婆可以看见，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孟婆不愿意她提起。

　　她跑到阎王殿问阎王，阎王只说，那是天上一位神仙给凡人牵的姻缘，红线会指引着两个命中注定之人在人世相遇、成婚，最后白头偕老。

　　而没有红线的两个人，即便再相爱，终究只是陌路。

　　就像是，那个奈何桥上苦苦等了几十年的那个女子一样，她不肯忘记的人，却早就已经和别人共度余生了。

　　忘川回了孟婆身边，发现桥上的女子不见了，只留下一柄青竹伞，倏忽飘落在了忘川河上。

　　忘川河奔流而过，不知道从何而来，从何而终。

　　“婆婆，忘川河是怎么来的？”

　　“眼泪，无论是人间的、天界的，还是地狱的，所有的眼泪最后都会来到忘川。”

　　忘川是世间的悲欢离合，却总是悲大于乐。所以，忘川河的水便是孟婆的汤，喝一口，便能忘记一切。

　　忘记了悲苦，也忘记了喜乐。

　　天上的那位神仙给地上的人牵红线，给予他们乐；而孟婆，一碗孟婆汤，断尽了红丝缠着的姻缘，给予他们忘记，从此无悲无喜。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人定前缘，便必有人来断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