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未生》九月葵

1、君生我未生

　　我还记得，我遇见你的时候，我恰好四岁，正在过生日。
　　你那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粉面朱唇。我看着你，心里就想，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少年了。
　　谁说四岁小女孩不会思考的，至少我就会。
　　我知道你很漂亮，你身上还有不同于父亲和叔叔身上的汗臭味，你的身上总是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青草香味。你将我抱起来，我埋入你的怀中死命地吸着你身上的香味，还嗅到了一股薄荷味道，不浓不淡，浓的话冲鼻子，淡的话没味道，你的则是刚刚好的，给人清醒的感觉。
　　我拽着你的衣服不肯跳下去，其实手里已经沁满了汗水，手上的汗渍在你的身上晕染了一小块黄色。
　　那个时候我就会歪着头看你，脑中仅剩下你洁净的面容。

　　你会常常跑到我的家里来，刮刮我的鼻子摸摸我的头，逗我玩，我也傻傻地追着你跑，不留心绊到了石头，直直地摔了下去，脸蛋就要碰到地上的时候你抱住我，我惊得大哭，你惊慌失措地摸摸我的脸，捂住我的嘴，生怕大人瞧见了骂你。
　　我“噗呲”一笑，用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你的手，把你的食指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吸起来，你恶心得扭曲了面容，不说话，看着我。
　　你只怕是心里发毛了吧。
　　吸着吸着我就很搞笑地不哭了，扑到你的身上用一双甚是吓人的大眼睛看着你，本就比例失调的眼睛再睁大，就十足像只鬼。眼里有着晶晶亮的光芒，看着你，突然就嘿嘿地笑了。
　　这个时候你就会冲出去洗手，然后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思考要不要过来继续逗我玩，权衡再三，还是扭扭捏捏地过来了。

　　你最常对我做的动作是揉乱我的发，蹲下来静静看着我，然后笑，不吭声。
　　我看你如此沉默，我也闭嘴不笑了，直勾勾地望着你。
　　这样的话首先就是你投降，你的理由是受不了这么大只的眼睛瞪着你，一眨不眨，周围没点声音，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让人汗毛倒竖。

　　等我长到十岁的时候你就换了一个动作，不再摸我的头，而是拍拍我的腰，抱着我，给我讲故事。
　　讲的都是什么白雪公主啊之类的，我最讨厌的就是童话，讨厌童话那千篇一律的大团圆结局，所有童话都是毫无悬念的结局，都是什么“王子公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到了一起”。
　　你听见我的这些话的时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以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是一样的，很多人都喜欢童话不是吗。
　　我摇摇头，就算是否认。

　　后来你就不和我讲童话了，我们家后院有一个花园，里面种了很多花很多草，我就很喜欢牵着你的手屁颠颠地跑过去躺在一片很大的草坪上和你并躺着，笑看白云蓝天，你会跟我指指旁边的花，问我这是什么话，我是典型的五谷不分，四季不明，所以都是摇头。
　　你就会苦口婆心地告诉我是什么花，然后花语是什么，还有些故事，我就会俯卧在草坪上，撑着下巴看着你说话。
　　优美的唇一张一合的，很好看，我看着你的唇形，突然就会有想要亲吻的冲动，可是我不敢。
　　这样一来，你讲的是什么我都忘记了，下次你再给我指出来的时候我不能够背出故事、花语，甚至连它叫什么都忘了。
　　你再次给我讲解，我很认真地听着，下次就记住了，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那时候，我已经十一岁。已经学会臭美了，女为悦己者容。

　　而那个时候，你却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不等我你就私自长大，拔高，高到我要仰视你，总是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酸，脖子酸疼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你会蹲下来和我说话。
　　你正好二十二，我的年龄乘以二就是你的年岁了。

　　到了十二岁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不能够在一起的。
　　算不算是早熟？
　　这些先抛开不说，你是我父亲的交情很好的叔叔的儿子。
　　如果我长大一点，再大一点点，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在一起。
　　你有很多很多的照片，常常分给我，我就会像是抱着千金宝贝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相册把它们小心地塞进一个一个的框框，看着它们不说话。
　　后来就不这样了，我想，反正也是观赏的，索性就直接把它们贴在墙上，最好看的贴在天花板上，一睁开眼就是你温润的笑脸。
　　心情也就自然欣喜得不得了。
　　我会拿着你的照片很臭美地拿给同学看，然后说他很帅吧，很多同学都会发花痴一般地直点头。

　　也不能老是你来我家，我也经常跑去你家，你家很豪华很漂亮，一进去就可以看见假山，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躲在后面不说话，伸出一只眼睛看着房间，嘿嘿地笑着，想着你会是怎么一番的吃惊。
　　正在我笑着你的时候，你牵出一个妙龄女子来，约摸十七八岁，抱住她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将唇凑过去。
　　我的笑脸僵硬在了那。
　　她很享受一般地闭上了眼睛，你笑着迎上去……
　　我闭上眼睛没有看，跌坐在地上。

　　我并不是不知道你有女朋友的，二十多岁了没有女朋友的男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BL二是不能生孩子。
　　只是，如此清晰地剥析给我看，还真是有些受不了。
　　我背过身子去，抱起膝盖，蹲在后面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天。蓝蓝的天蓝得没心没肺，光芒刺疼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手掌来，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没料到越揉就越疼，疼得我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大有洪水绝提之势。
　　我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我认为的你的最好看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着，一滴圆形的水珠落在了上面，我气恼地把它擦掉，却又滴下几滴，我继续擦掉，越积越多，我干脆不擦了，直接歪着头闭上眼睛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安慰自己，反正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不，他本身就不是你的，他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暗恋对象而已，何必如此在乎。
　　也不对。
　　应该是他和自己的女朋友亲热有什么错，我一个外人哭什么哭，应该拍掌欢呼才对的，不是吗。
　　我擦干净眼泪，睁着酸涩的眼睛探出脑袋往外面瞧，你和她已经不在了，快得像是我的一场梦一般。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别墅里，敲了敲门，你打开门，把我迎了进去。
　　你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样，问我为什么眼睛肿得像一个核桃，我说不小心摔倒了，哭了。
　　你很紧张地问我磕到了哪里，破了皮没有，疼不疼。我摇摇头，拿起可乐快速地吸。在冬天喝沁凉的液体我的喉咙有些疼，凉得我的心发酸。
　　我喝得太猛了，不小心哽到了，吞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半晌，安静地吞了回去。然后眼圈慢慢有些红。
　　本来到你家里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吧，被我弄得闷闷不乐，整个下午都索然无味，所以我早早地就背上包包回家去了。

　　我在路上没命地跑着，越走越快，快到我的心脏难以承受，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眼泪滴在地上，廉价而又没价值。
　　我迅速地爬了起来，没走几步又摔了，走了摔，摔了再走，干脆坐在地上揉自己疼的地方，揉揉搓搓，搓得更疼了，我干脆垂下手在小巷子里大哭大叫，嚎啕大哭。特没形象。
　　很多人回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我不去管，继续哭。
　　哭了大概半个多点钟的样子，我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子来打的回家去。

　　在那么一瞬间，我是如此地想，想一瞬间长大，然后就可以大胆地看着你。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了，我欢喜地撑住下巴，在脑海里描绘着我和你的罗曼史。

　　我对你的喜欢有如喉中鱼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地刺疼着我最柔软的部位，疼得无法言说，隐秘而又见不得光。
　　我苦涩地想，若是所有喜欢都似我这般，那会怎么样。
　　我从未如此嫉妒过一个人，也就是那名妙龄女子，恨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大吃一惊——我何时变得如此恶毒？
　　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打开百叶窗看着窗外，同样的，也有星星点点的光芒，也是像我一样，一宿未眠吗？

　　你不能算是倾国倾城的美青年，但也是一见难忘的类型。
　　从未见你露出过热情的笑容，你的脸上无论何时何地浮现的都是清冷的笑容，不似其他人那般，一点都不好看，而是精致而又顺眼。
　　有些人的笑容会刺疼眼睛，而你的笑容则像你身上的香味一般，淡淡的薄荷味道，清凉而又不呛人，清甜爽口。
　　你并不是不常笑，而是笑的时候无论是多么热情在你脸上却变了味道，变得清淡并且清冷。象一味微甜而又有些苦的甘草。
　　你常常笑，爱笑，但是无论以那种眼光看来你都是冷漠而又不善交际的。
　　最好看的是你的眼睛。
　　那是一双有故事的眼睛，初见你的时候还是清澈见底的，十足青涩少年，可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味，深邃，不可捉摸，清冷。
　　笑起来的时候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眼睛会眯起来，你仍然是睁着眼睛。
　　不会给人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总之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夹杂着一丝慵懒，一丝少年的调皮和青涩，总是有一种让人突觉是在撒娇一样的感觉。
　　同时会让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感觉总是觉得自己心里的所有小九九都让人看透了一样，好像能够穿透人一样。
　　小的时候我总是爱和你注视着，看谁先受不了，现在换了，我不敢看你，生怕我那龌龊的心思全都被看见，不留余地。所以总是我先受不了，几秒钟便败下阵来。只得低下头去，不敢看你。
　　我更是爱极了你的双眼。总是生出想要抚摩的古怪念头，却只得将这念想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个时候，我已经十四了，你二十五，仍然像初见的时候那样好看，脸上没有丝毫沧桑的痕迹，也是，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有。
　　仍然还是像一个少年一样的脸庞，只不过脸部线条更加硬了一点，不似以前那样柔和温润。
　　好像吃了防腐剂那样。
　　想着想着你，眼眶就会有些酸酸的。
　　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我努力地吃着木瓜汤还有其他的东西，想要快些长大，牛奶没命地喝，东西大吃特吃，生怕缺乏了营养。
　　你看着我，笑我这样只是会营养过剩。
　　你却不明白。我是为了什么。才这个样子。

　　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沉默，你来我家的次数也渐渐的少下来了，再也不摸我的头抱我的腰了，只是会笑着拍拍我的肩。
　　没来由的酸疼袭来，刺疼了我的眼。

　　十六岁的时候，我开心得不得了，左等右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很是花痴地站在镜子面前哈哈地笑开了，身体已经成熟了。
　　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把它摆在桌子上，准备你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吃。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生日快乐，然后我蛮横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来吗。你说哦，祝你快乐，我有一些事。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以前，你总是会知道我的生日的，总是早早地就来我的家庆贺。
　　六一或是新春的时候也是很体贴地给我买很多很多的东西，就连我路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的东西你也会很细心地给我买下来。
　　我揉了揉眼睛，蹲下来不说话，一个人放开肚皮吃，吃得不能再吃的时候，我仍然把蛋糕没命地塞进嘴里去。
　　直打饱嗝的时候我放下刀叉，捂住被蛋糕塞得满满的嘴，翻了白眼，卡到了喉咙，哭了。
　　我做了一个小人，上面写上你的名字，用针扎着。恨你恨得连做梦也梦见你在道歉。

　　如今我十七，你容颜焕发地来到我的家庆贺生日快乐，然后和我一块吃蛋糕，我开心地眯起眼睛看着你，幸福从心里油然而生。
　　你吃着吃着，对我说，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许久，我慢慢地说，是吗？
　　你点了点头，笑得很幸福。这笑容刺到了我的心肺，疼得有些致命。
　　我移过头，别扭地说，新婚快乐。
　　你笑着把我抱住，摸了摸我的头，亲了亲我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我也疼得没心没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心如死灰的感觉。
　　我没有去看你，沉浸在回忆里不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着和你的合照，你笑得清冷艳丽，好看死了，而我只是嘟着嘴移开脸，做出“V”手势，看来看去我的动作都是差不多的，青涩得像是尚未成熟的果子。
　　而你，已经成熟得不能再熟了。
　　相差悬殊。
　　差了十一岁。
　　不仅是年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横在我们中间，不让我过去。河岸的那头是你，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和其他女子成婚，然后美满地度过日子，心里满是辛酸。
　　你永远是我亲爱的，只是你的亲爱的换人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那又怎么样，我不能够悲伤地和你站在一起走向白发苍苍，就连看着你走向白发苍苍的资格也没有，只能够远远地祝福你快乐。
　　我没有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那样大度，能够大度到把自己最喜欢的人撒手让给别人的地步。我不是圣人。

　　没有比这更令人厌恶的结局了。

作者有话说

　　风格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