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死》九月葵

1、朝生暮死

　　【蜉蝣】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关于蜉蝣的资料。
　　那时候我还很小，你也还很小，我们坐在船上，杨柳依依，连风也吹得格外温柔，拂在脸上痒痒的。
　　那个时候大概也就是一年级吧，你在全校成绩排行榜上次次都有你，而我是最典型的反面教材，别人都说物以类聚，而我们却正好相反。后来我们都变成了少年的时候也是像旧时一样呆在一起。你的父母十分紧张你会跟着我变成一只没人管教的野猫子，所以后来特地找上我家来，叫我不要与你来往。
　　天色晴朗，两张稚嫩的脸上浮现的都是喜悦。绿波荡漾，如同我心内一池被你搅乱的春水，悠悠地泛起波纹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能晃到人的心里去。
　　你过目不忘，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够轻易地背出来，再温习几遍便能够倒背如流。你的脚晃啊晃的，我也傻傻地陪你一起晃。
　　我的脸上满是虔诚，用崇拜的眼光注视着你，你微笑着看我，然后娓娓道来，稚嫩的童音很好听。你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分外好看。我傻傻地张着嘴，唾液从口里掉下来，我想我那个时候一定丑到不行，让人看了就想抽，但是你还是用最温和的笑容面对我。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格外幸福，也就是飘飘欲仙了吧。

　　蜉蝣一般经24小时左右蜕皮为成虫。这种在个体发育中出现成虫体态后继续蜕皮的现象在有翅昆虫中为蜉蝣目所仅有。这种变态类型特称为原变态。成虫不食，寿命短，一般只活几小时至数天，所以有“朝生暮死”的说法。
　　你一边说我一边记。

　　我想。幸福，也不过如此了吧。
　　【笔记本和城池】
　　我的心是一本温暖的笔记本，记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我的心是一块温暖的城池，你盛装舞步，轻盈跨越，被你给轻易占领。
　　【一个铃铛】
　　我们那时候住在一起，玩在一起，吃在一起，就连学习，也在一起。
　　你就坐在我的旁边，我一侧过脸去就能看见你轮廓漂亮得一塌糊涂的侧脸，甚至眼睛轻轻一瞄过去就能看见你在认真地做笔记。
　　这下好了，上课四十五分钟我都用来认真地看着你。你坐在窗户边，窗户不远处就种了一些牡丹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话，鲜花衬美人，映照得你的脸闪闪发光。
　　当然，里面也不可缺少地，添加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因素。
　　你要怎么赔我，我少年时最美好的时光全部都献给了你。
　　你的指腹夹稳了笔，是那么专注地望着纸面，仿佛在看着一个稀世珍宝，所以就连你手里抓着的宝贝圆珠笔的样子我都记得，然后到了我自己的生日的时候，就撅着嘴向你讨要笔。
　　那个时候你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对我说，这些笔有什么用呐，我送你一些更好的礼物好不好。
　　我才不吃这一套，我手脚并用，脚用来跺地，手用来乱摆动，抢你手中的笔。甚至用扑的，一下子把你给扑倒。
　　那个时候你已经出落成一个秀气的少年，我却还是一副没有发育的小身板，整天就在地上打滚或者和别人打架啊之类的，所以整天都是脏兮兮的，整一个就是美女与野兽。我野兽，你美女。
　　所以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多么暧昧。你的脸先是浮上了一层红晕，衬得你的脸好看死了，你手足无措地抿了抿嘴，支支吾吾地对我说好，好。我开心地抱住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子，抱着你在身上巴着笑得格外开心。
　　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班门口，我叫你快点出来，你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完成一轮弯月，里面有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害得我的心漏跳了几拍。
　　你窸窸窣窣地在包里摸了一阵子，然后把嘴咧得像一个弥勒佛，然后背上书包屁颠屁颠地跑到我的面前，教我眯住眼睛，我乖乖地依了你的话，紧紧地闭着眼睛，漏出一丝缝儿看着你。
　　你的手里端着一样闪闪亮亮的东西，亮得晃了我的眼睛，看不大清楚，你小心得像是拿着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一样，那样虔诚。
　　你的那个表情无端地刺痛了我。
　　我缓缓睁开眼睛，是一个漂亮的，金色的铃铛。
　　摇一摇，晃一晃，就会叮当作响的铃铛，像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铃铛清脆的声音就像你那悦耳的嗓音，不过略显低沉。你在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个属于少年的样子了。并且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而我，自愧不如。

　　那个时候我会苦恼地站在镜子前面望着仍然扁平的胸部，再看看其他人已经微微隆起的胸部，羞愧得无以复加。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我还是会无端地想起你，不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我懂了。我明白了，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心里总是会惦记着你。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而你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总是会用温和的笑容面对所有的人，有口皆碑。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在我的日记本里扮演的角色是一个王子吧，有时候描写现实的时候我会愤怒地写你是一个衣冠禽兽。
　　请原谅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衣冠禽兽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妈妈这样对爸爸说，所以以为是一个普通的骂人的词，一开始我以为是一个赞美的词语，后来看看妈妈的神色才渐渐明白原来它是一个不大好的形容词。
　　【青梅竹马】
　　我翻了很多的书，看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陪你走过了七载岁月，我喜滋滋地想我和你的感情恐怕是无坚不摧了吧。
　　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那是什么哪。
　　后来，我在语文书上看见了青梅竹马这个词，于是便很好奇地去翻，意思就是两个从小就在一起的小孩，感情很好。

　　我紧紧地抱着成语字典，甜蜜得好似坠入了蜜罐，把我带进一个深渊。
　　我拿自己的脸细细抚摩着书，书冰凉冰凉的，就像一个冰块一般，我还是笨笨地拿着脸去碰，因为是冬天，所以冷得牙齿直打颤，不过还是甜蜜到不行。
　　我特地在解释“青梅竹马”这个词的那一页那里折了一个页脚，一有时间就蹲上床细细品味。
　　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个时候你长得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一点也没错。
　　死党总是对我说谁谁谁最好看，谁谁谁好帅，我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言语中却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洋洋。我说平时就有一个美少年在我身边。
　　她扭头思考片刻，才说，是，家里都有一个祸水了。当然口味被养刁了。

　　你的身材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了，我仍然是豆芽菜一般高，胸部微微拱起，看上去才刚刚发育。
　　我在镜子前面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像花骨朵一样慢慢绽开。
　　我搔搔头，再看看你，沮丧得连话也说不出来，钻进枕头里不说话，脑子里却塞满了关于你的事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看到李白写的《长千行》，喜欢得不得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我看了整首诗，能够用在我们身上的也就这两句。
　　所以我就喜欢上李白的诗了，你总也不明白我怎么会喜欢李白。
　　不过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有两句话能够套在我们身上不是吗。
　　那时候我超蠢的，喜欢蹲在你家后面的石头做的大圆桌后面看你，自以为你看不到，殊不知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我的衣服。

　　我有很多很多的笔记本，里面都有你，几乎每一篇都有你的身影，满满一本笔记本都是你。
　　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否察觉了我的心意，还是只是认为躲在石头后面的她只是想要恶作剧而已。
　　你的铃铛还在我这里，被我好好地收藏着，后来认为藏在漂亮的包装盒里没什么意思，就拿出来，挂在窗子那里，每天一起床就能够看见，就像我自己亲眼见到了你一样开心。

　　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去游乐园玩过山车吗。
　　我怕得双腿打颤，你还是买了两张票带我去玩，你说我是不是不敢，我鼓起勇气，为了在心爱的人面前表现自己最“勇猛”的一幕，冲了上去。
　　我后悔，我真的很后悔。
　　人世间有没有后悔药，我想吃。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买。
　　非但没有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表现自己“勇猛”的一幕，还落得了一个笑柄。
　　我睁大眼睛，眼珠子好像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样，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蠢到极点。
　　但是到半路的时候你遮住了我的眼睛，你的手上有着好闻的味道，我的手里满是汗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你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在我耳旁悄悄地说不要害怕。
　　我咽了一口唾沫。
　　你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气体痒痒的，进入了我的耳朵。
　　那天我开心得几乎要疯掉。
　　【碰碰车】
　　那天去玩过山车的时候你还带我去玩了碰碰车。
　　我们坐在同一个车里，你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我撑着下巴，看着你，就觉得很满足。真是秀色可餐哪，我今天不用吃饭光看你的脸我想就够了。
　　碰碰车当然会被人撞了，不过我们撞得很浪漫就是。
　　你好像没系稳安全带，一下栽到我这里来了，嘴巴和嘴唇碰触在一起。
　　我的心里开始冒起粉红色的泡泡。
　　你慌慌张张地推开了我，脸红到几乎快要滴出血来，我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一个番茄，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你的初吻吧。
　　整个夜晚我就在想着这个。
　　兴奋得忘乎所以。
　　所以，我失眠了。
　　【前途】
　　后来，因为你的成绩很好，所以去国外读书了。
　　我哭得眼睛肿得像一个核桃，怕自己这么丑的样子暴露在你的面前，所以没有去送你。只是抱起自己的膝盖坐在那里不说话，看着我们的合照，天真明媚的笑脸，无端地刺疼了我的眼，我的心肺。
　　我捂住胸膛，里面一阵悸动。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我只是去了一个不入流的大学读书。
　　还是花钱买进去的呢。
　　【婚礼】
　　后来，我听说你要举行婚礼了。
　　开始先是不相信，下巴几乎要掉到了地上，和他们赌气说一定不是，然后就来看你了。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好看，温柔，可是这份温柔不是用在我的身上，你的眼中盛满了柔情蜜意，像一眼深深的潭水，眼里的温柔快要溺死人。
　　我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几乎快要把自己的牙齿给咬碎了吞下去。
　　全身的肌肉顿时绷得紧紧的，眼眶突然不听话地红了，湿湿的。有种滚烫的液体在里面流动。
　　双手忍不住握成了拳。
　　握紧，放松，握紧，放松。
　　我反复地重复着这动作，心突然像是被刀子细细地刮一样难受极了。我却舍不得移开眼睛，明知这是我痛苦的来源。
　　我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狠命地啃咬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嘴唇一般用力，红到刺目的液体流淌下来。
　　神父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眉飞色舞地在说着话语，大概就是“你要不要嫁给他”之类的话吧，我突然像是聋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剩下他温柔的侧脸。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
　　你掏出亮闪闪的戒指，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把戒指，套入她的指间。
　　我歪着头看你，就像小时候那般。

　　她很漂亮，让我自惭形愧。
　　你微笑地牵着她走了过来，我眯着眼睛，被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金童玉女。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真可谓是举世无双。

　　你走到我的跟前，我试图将她想象成我，可是我想象不到，暗淡的我站在耀眼的你面前是何等丑陋。
　　你扬了扬手上亮闪闪的戒指，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我多么想是我帮你戴上它。你笑得很温柔，从来没有见你露出过如此甜蜜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疼得无法言说，喉咙干干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傻傻地看着你，突然知道自己以前认为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美好情节是多么的傻。
　　我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刹那滑下来的泪水，喉咙沙哑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飞也似地逃出了礼堂，你呆在原地，不明白我是为了什么。
　　【碧水】
　　恍惚间，我会到了我们旧时候玩耍的小池塘。
　　河水依然碧绿，弱柳仍旧苍翠，好似快要滴出水来一样。
　　我蹲在池塘前，看见自己依然和从前不一样的脸，装满了怨怼和愤怒，还有丑陋的嫉妒，我这张脸是何其让人憎恶，布满了怨恨神情的脸丑陋无比。
　　我突然心烦意乱，伸出手去搅乱湖面，波纹扩散开来，池中映出的脸扭曲起来了，一圈一圈的晕纹扩散开去，好像我心中那一池被你搅乱的春水。
　　你要怎么赔偿我，被你搅乱的心思无法复原。
　　在我胸膛的最深处，有着一个东西在缓缓地跳动，越来越快，快到让我无法承受，好像快要穿破胸膛，然后里面蹦出来一样。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入膝盖，不去看湖水，什么也不看。
　　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薄薄的衣物，滚烫滚烫的，越积越多。
　　【朝生暮死】
　　我的眼前一片朦胧。
　　恍惚中，我看见了从前。
　　我不曾拥有过的你笑得好看死了。
　　我多么想要捧起你的脸，静静地看你，可是我不能。
　　白衣翻飞如蝴蝶，你笑得格外温柔好看，就像我最爱种的温润的芦荟，如同春风拂面一般动人。
　　那时候我们身边是一池碧水，路面滑滑的，摔一跤可就不得了，我鬼鬼祟祟地伸头左看看右看看，你在旁边笑我傻，我气道是生怕有人看见我们偷果子吃。我抱住你，你爬上墙，摇摇晃晃地去摘果子，我不够高，不能撑起你到墙上去。你就踩着我的肩，你不敢踩重了，怕伤着了我，我的心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糖一样甜滋滋的。尽管我们发出的声响很小，但是枝干猛地擦在墙壁上的声音还是很大的，所以还是被耳朵尖的他们听到了。他们愤怒地追出来，我们早已经逃之夭夭，他们只落得了一个在原地咬牙切齿的份。
　　旧时的美丽少年，现在在哪里。
　　曾经的时光，现在掉落在了哪里，我突然如此想念你。
　　我心爱的少年，你现在在干什么。
　　即使我现在就立刻死去，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我愿做你身边的一只蜉蝣，朝生暮死也无所谓，只要能够一直看你就够了。

　　我突然想念起我们从前再也不能复返的时光来。
　　我情愿缩短几十年的寿命，来回到从前。
　　对着流星许愿却从来也不能实现。

　　那又怎么样，我不能够牵着你的手一直陪伴你走向衰老。
　　我给了你年少时所有的情动，你只是留给我哀伤的回忆。
　　你却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是怎么样地想着你，如何隐秘地喜欢你这始终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我伸出手，摸了摸水里的倒影，安静地跳进湖里去。
　　水灌进我的衣袖，我沉入水中，眼睛睁不开，鼻子里倒灌进水，我咕噜咕噜地冒出泡泡，窒息的滋味难受极了。
　　但是我看见了一些片段。
　　我触摸到了我们小时候的美丽光景。你呢。你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停止呼吸，所有的回忆一幕幕的重现。
　　别人说人死前会回忆生前最美好的片段，我想我已经看到了。

　　那是距离现在很远很远的年幼时光。

作者有话说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