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

12、昨梦

　　几人在半日闲用了早点，简单的收拾了东西，乘了马车回府。小律和莫钰对沈牧之颇为担心，早上就对马车进行了大改造。扯了厚厚的羊毛毯，点了一盏小火炉，放了两片安神香饼子，熏的马车里一片暖意。
　　“只是昨日一时晕眩罢了，老毛病了，不用这么紧张的。”沈牧之面色苍白，心口一阵阵抽痛着，强忍着宽慰两人。心口痛的毛病其实很久没犯了，近几年来也从没有这次痛的这么厉害。
　　小律不忍看沈牧之憔悴的神色，一低头红了眼圈，“哥哥，哥哥不要这么说”，偷偷用月白的袖子擦了下眼睛，把泪意逼下，又掩饰的开始拾掇马车里的小炕桌，把沈牧之常看的书拿出来两本，又沏了一壶茶，“哥哥，哥哥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沈牧之见状也不点破，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伸手揉了揉小律的额发，“别担心，哥哥没事的。”
　　只是手触及小律头发的刹那，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好像昨夜梦里梦到过，也好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面对着自己，那人也有柔软的额发，也是微红着眼睛，依稀记得当时自己也是这般伸手揉了他的头发，只是仔细去想，那些场景却又总不清晰。
　　莫钰看这两人发怔的形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轻咳了一声，“沈兄？离沈府还有段路呢，大家再歇一会吧，安安神。”
　　沈牧之颔首，又柔声安慰了小律，哄着他也有了些睡意，这才抵挡不住安神香的效用，在马车摇晃中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梦里- 相遇
　　“上不了马，拉不开弓，还有脸来学骑射！”
　　“就是，武师傅不要管他，快教我们怎么杀敌！给我们讲讲小侯爷退敌的阵法吧，我要学我要学~”
　　。。。
　　沈牧之头昏昏沉沉，只听院子内传来一些孩子的声音，驻足一听，好像是几个孩子打闹，正要离开，几句嘲笑戏弄传了过来，便停了脚步。脸色霎时变得阴沉，“院子里的是谁？”
　　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面目模糊，态度恭谦，弯了腰回答，“回小侯爷，奴才只知道这是皇子们在学骑射，具体哪几位皇子就不清楚了。”
　　听着里面的话越来越不像样子，沈牧之不知道哪里有了很大的火气，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只见几个穿着贵气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个头娇小的男孩儿欺负，口口声声骂着，“你也配来这里？既然要跟着我们学功夫，你可别怕吃苦！”说着向男孩身上招呼拳头。
　　“快别惺惺作态了，要哭不哭的和你娘亲一个样儿！这里可没人吃你这一套！吃不了苦就快滚，我们本来也不欢迎你。”随即下手也不轻，一脚将男孩踹到在地。
　　旁边的武师面色带有不忍，却也没有出手阻止。
　　“住手！”沈牧之呵斥道，随即轻轻一跃，到了小男孩儿身边，半蹲着身子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皇子们的小校场铺的是沙土，走路都能脏了鞋子，何况被推倒在地，男孩儿身上已经脏的不像样子，沈牧之慢慢的拭去他身上的灰土，抬起袖子想要替他擦眼泪，却发现这孩子比想象中的要坚强，被欺负成这样竟然没有哭。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皇子大声讲话，不想要命了了么！”其中一个小孩站出来，冲着自己嚷嚷。只是自己还未搭话，又被另外一个稍年长些的拦住了，“四弟住嘴！这是太师家的公子，就是小侯爷。。。”
　　沈牧之没想和他们讲话，只扶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问，“受伤了么？”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缱绻。
　　面前的小男孩还没回过神来，木木的摇摇头，一眼的讶然。
　　沈牧之回头冲他身边的跟班太监道，“都是瞎的么！主子被欺负成这样竟没有一个人敢管，要你们有什么用，来人，把这两个太监给我压出去！”说着门口涌出几个带刀侍卫，拉扯了男孩身边的两个太监拖出门去，只听着他们嚎叫着求饶，却得不到一声回应。
　　沈牧之牵着男孩的手走向厢房，随即一群人端了药膏衣服之类的零碎东西在旁边侍立。
　　沈牧之轻轻给面前的小男孩宽衣，“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看着衣服下一片淤青，沈牧之眼神暗了暗，这种人也想做皇帝？也配？！对自己亲兄弟尚且这样，那对黎民百姓更会怎样？是不是以为太师府答应了帮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数国并立，如今尹国靠着卖命的将士才能安居一隅，举国之力供养，却养出这样的皇子，未来的东尹前途何在！为这样的君主卖命，值得？！
　　不自觉手中力气大了些，小男孩被碰到伤处，小身子瑟缩了下，又见面前救自己的人脸色阴沉，更是害怕，低低的埋着头，并不言语。看面前小男孩的动作，沈牧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按捺住火气，换了一副温柔的神情，“别怕我，我不会害你的。”
　　男孩儿怯怯的抬眼望去，见面前人神色温柔，才大胆了些。受欺辱的委屈涌上心头，又不禁红了眼眶，喃喃的回答，“我，我叫尹。。，我叫小泽。今年十二岁了。”
　　沈牧之听着他的介绍不禁一笑，原来是六皇子，没权没势的六皇子啊，怪不得被欺负成这样。
　　“抬两个熏笼进来，”沈牧之一边吩咐着一边牵着尹泽的手走到床边。
　　“脱了衣服，我给你上药。”沈牧之坐在塌边，从内侍托盘里拣选了几瓶治外伤的药膏拿在手里，看着尹泽道。
　　沈牧之为眼前的六皇子擦拭着药酒，心里一阵酸涩。难以想象，当尹泽脱了外衣后，呈现在眼前的身子竟然满是淤青，且不论这是不是身处皇宫内院，这是个才十二岁的少年啊。
　　当然，在很久很久以后，沈牧之或者是前世的陈梓楠，才知道，原来自己看到的伤不是自己以为的伤，自己看到的可爱不是自己以为的可爱，自己感受到的感情不是自己以为的爱情。可是，一切都知道的太晚了。
　　羸弱的少年以肉眼看的见的速度抽条长高，眉眼更加俊秀，周身的气度也不似自己初相识的那样畏惧，多了几分自信，如果细细琢磨，那是一种上位者掌控全局的自信。
　　少年依偎在沈牧之怀里，沈牧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和他成了这种关系，只是迷迷糊糊，又感觉理所应当。两个人享受闲暇的午后时光，小炕桌上摆了零碎吃食，蜜饯果铺比较多，还有两本夹了书签的话本子。
　　“侯爷，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么？”少年拉起自己一缕头发把玩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慵懒的气韵。
　　“小校场吧。还记得当初你被欺负的快要哭鼻子了。”沈牧之执起尹泽的手把玩，白皙细长，骨节分明，还透着一股皇子专用松香墨的香气。
　　“对啊，可是你看现在，当初欺负我的人，坟头草都已经几丈高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尹泽感叹道，语气间有几分讥笑，沈牧之分辨不太清楚。
　　“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受欺负。你且看着吧，以天堑为界，等我将边界划的清清楚楚，会定给你一个百年太平的东尹。”沈牧之将尹泽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满是怜惜。
　　画面一转，是尹泽的登基大典。
　　尹泽身披龙袍，头戴三重龙冠，统领文武百官祭拜列祖列宗。看着那个的背影，下面的官员内心极其复杂，这个出身不高，非嫡非长非贤的皇子终于在太师一族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东尹这是要变天了么？谁知道将来的天下姓尹还是姓陈呢？那个站在第二位的人，能一直敢于屈居人下？
　　沈牧之不知众人的想法，只是在尹泽转身的一瞬间，第一个撩起下袍向他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画面又一转，夜色朦胧，尹泽身着明黄色的中衣，光着脚出了内帐迎接自己。他慢慢的敞开自己的衣服，露出滑腻的肌肤，触感迷人。。。
　　“小泽，小泽。。。”沈牧之皱着眉，一片痛苦之色。
　　马车里，小律脸涨的通红，从刚才起，沈牧之的手就揽着自己，力道之大让自己很难挣脱，此刻却又将手探入自己衣襟，摩挲自己的皮肤。这一切，本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小律，小泽，太不同了，不同到，即使想要以为这是一股误会都很难。
　　小律知道沈牧之常年受梦魇之苦，但从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小律眼里，沈牧之家室如此好，性情如此好，过往经历也很顺遂甚至是平白，夜夜入梦困惑他的到底是谁？
　　这种难堪并没持续多久，沈牧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打湿了鬓角。一抬眼见马车里只有自己和小律，“莫兄呢？”
　　“嫌马车里太闷，在外面骑马了。”小律应着，拿了手帕替沈牧之擦汗。这种侍候人的活沈牧之也不让小律做的，伸手接过手帕，拭去满头的冷汗。
　　梦里的事情已忘却了八九分，可是比以往的梦更清楚些了。虽然样貌还是一团模糊，可是起码自己记得那个人的眼角有一颗痣。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重新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