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

1、转世

　　一盆盆血水不断从屋里端出来，看的外面等候的家人越发的揪心，屋子里的女人知道家人担心已经咬牙捱了好久，到底分娩之苦难以忍耐，终于忍不住的哀叫出来。
　　沈家每个人都期待家里添个新丁，又都明白女人生孩子就是到鬼门关走一遭，这一朝分娩把前八个月的喜庆都化成了忧心。
　　“各位过路的神仙菩萨啊，保佑我家三娘母子平安，我们沈家愿俸香火千金，只求保佑我家三娘母子平安啊！”门外的老夫人泪眼婆娑，边捻着佛珠边低声祈祷着。
　　“娘，您别担心，全城的大夫稳婆都在屋里候着呢，谁家生孩子不是这样子，就快好了就快好了。”搀扶在左侧的大娘安慰道。
　　“大嫂生阿梓的时候不是也将近整整一天么，看阿梓这调皮身子骨壮实着呢，你别担心，咱们常年施粥，定也是积着功德呢，过路的神仙一定会显灵保佑三娘母子的。”二娘嘴里这么说着宽慰老太太，可心里也担心着，本来三娘身子骨就弱，第一胎小产没调养好又伤了根本，十年来身子骨刚刚养起来，又怀了孩子，大家是一边替三弟家开心一边替他们担心，开心他们终于也有子嗣，担心的就是三娘身子弱年岁也长了，不是生孩子的好年纪，妊娠期间可以好好将养，就怕的是这一朝分娩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三位女主人在门外相互依扶着打气，一众婆子丫鬟伙计早已跪坐一团四面八方的磕头祈祷，三娘这一个孩子，真真是还未出世已经受尽了宠爱。
　　自早上正吃着饭三娘有阵痛开始，一家人心已经悬起，孩子还未足月，三娘身子又向来不好，一伙人撂了碗筷就开始忙活张罗。冬日的天黑的早，这要是天黑了还生不下来，一天没吃饭门外站着的人都已经开始腿软，更别说屋里躺着的人了。众人嘴里道着保佑，心里却是也有些不好的预感，偏偏这时天又飘起大雪，雪上加霜说的正是这种情形，众人心里又凉了半截，有些个心软的已经忍不住的开始偷偷抹泪。
　　这时门外一阵骚动，两位身穿狐裘的男子夹着风雪快步赶来，一位向门廊里的母亲点点头就要往里面冲，被老夫人一把抓住，“知道你担心，你身上还带着雪先给我烤烤再进去。”
　　男人闻言伸了右手贴到火炉旁，眼看着就要伸进火里去了，被那个一同进院子的男人一把拉住，“三弟，你这是连这只手都不想要了么！还得留着抱儿子呢！”
　　怪不得男人担心，中午接到信时说三娘早上吃了饭就开始阵痛，这一来一回天已经擦黑，看见院子里的人脸上没半点喜气自己已经担心的要发狂，哪顾得上别的什么。拉扯间，二娘自西厢房取出两件大氅，一件递给三弟，一个递给自家男人，“在炉子边熏了一天了，三弟披上进去吧，就知道你心急抱儿子。”男人急忙换上衣服，悄声推门进去。
　　都是经过乱世捡来的命，沈家人也不信那些男人不许进产房的迷信，屋子里是他最亲近的人，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只是等在门外。不是老夫人捐千两黄金祈福是对这个小孙子的重视，更重要的是平素不信神佛的老夫人此刻捻着佛珠求着菩萨求着神灵，往日不信的，现在担忧的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才更显示出今日沈家小公子诞生是多么的危急。
　　留着门外的另一个男子握了握二娘，“娘子，有心了。”二娘回握，希望沈家今日添喜不添忧，又将目光转向刚合上的门。
　　话说男人转过屏风，只见稳婆已经举出一个孩子，却不闻孩子哭声，心里一痛，多少已经明白孩子没有撑住大约是死胎。也仅仅是一瞬间，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快步走进床前，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浑身像泡在水里一样半睁着双眼，神思迷离似生似死，男人心里凄苦，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傻三娘，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咱们两人好好的就好，我会陪你一辈子，我会陪你一辈子。”
　　这边三娘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沈奇握着三娘的手兀自说着情话，“三娘，我就愿咱们俩过一辈子，咱们生同衾死同穴”另一边几个稳婆大夫接过孩子没听见哭声也是紧张，都凑到孩子面前，只见孩子微睁着眼睛，小手在空中一抖，竟然活着！大吐一口气，利索的剪了脐带，一个稳婆接过婴儿，一手抓脚倒提，一手举掌挥起，，啪啪啪，三巴掌，小孩子哇一声哭出声来，整个屋子里顿时压抑悲伤之气变成了洋溢的喜气，纷纷向床边的夫妇道喜，“恭喜三少爷，喜得麟儿！”男人懵懵懂懂的回身望过来，仿佛还接受不了，倒是手中轻轻一动，又回头望向三娘，“三哥哥，咱们有孩子啦。”“三娘，咱们有孩子啦？”语气里有几分不敢置信。
　　三娘轻笑，“对，咱们有孩子啦！”刚刚分娩的痛苦过去，身子还是疼，还是累，可是听见那声哭声，又仿佛重新充满了力量。
　　屋外的人不知道屋里还这么波折，只觉得沈奇进去不一会就听到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与孩子哭声差不多响起的是开门声，一个稳婆满脸喜色，嗓门大的很，“恭喜老夫人！母子平安！沈家又添小少爷啦！”顿时满院子的欢呼声，丫鬟小子胡乱抱作一团，为着这个新生命开心的不得了。此刻大娘只觉得身上一沉，老夫人腿软就要歪倒，沈家老二连忙搀扶了亲娘坐下来，“大夫，大夫”一叠声的叫，屋里顿时冲出三四个大夫，老夫人拍了老二的手，“瞎叫唤什么，不过是用的饭少了，腿软而已。”
　　老大夫探手把了老夫人的脉，轻笑，“老夫人您别气二爷，今天沈家啊，可不缺大夫！”
　　二娘接茬道，“要我说啊，这老夫人啊该生气，这混小子赖在三娘肚子里不出来，这老夫人啊站着等了一天不见动静，他爹一来就出来了，这么偏向他爹，老夫人能不生气嘛！”说的一院子的人都笑了，等了盼了一天，一句母子平安，哪里还有什么气不气的，都是喜气了。
　　大家伙儿封了红包安排了马车妥妥帖帖送走了一屋子的稳婆大夫，这才安安心心的围着孩子七嘴八舌的夸赞着。
　　沈奇等三娘睡熟了，又亲自收拾着替三娘擦了身子这才得空来看沈家的新丁。掀起门帘来便看见一家人围着孩子，自家二哥抱着二小子猴着三小子正往里面挤呢，“啊啊啊啊，我看见小弟弟啦，我看见弟弟啦！”被猴着的三小子自然看的远些，兴奋的叫嚷。这时二小子不干了，“爹爹，你把我举高点，我看不见弟弟，把我举高点！”
　　沈奇走过来，冲自己二哥笑笑，弯腰扶着二小子架在肩膀上上，“看见没？在老太太怀里的那个是你三叔的儿子！你三叔有儿子喽！”
　　挤在前面的小丫鬟们听见后面传来三少爷的声音忙识趣的闪了条路，虽然自己想看的不得了，可谁让三少爷是小家伙的爹呢，恭恭敬敬的，“三少爷您往前面点儿。”
　　沈奇成功的举着老二挤到了前面，老太太轻拍着小孙子，“三娘睡啦？”
　　“嗯，睡啦。”沈奇抬手想摸摸小家伙，又怕自己鲁莽，讪讪的又放了手。
　　“你可得好好照顾三娘，你不知道三娘今天吃了多少苦。”老太太今日里着实担忧，瓜熟蒂落了，还是心有余悸。
　　三少爷乐呵呵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一进门孩子就出来了，可是没听见哭声，我还以为。。。”
　　“那是我们小宝啊是个小男子汉，不肯哭呢。。。”
　　老太太旁边的老嬷嬷听着三少爷说话又要没个把门的了，连忙截了话头。
　　三少爷一过，一伙小丫鬟又围了过来，仍旧把二少爷挤在外圈，这时候脖子上的三小子不干了，嚷嚷着“还有二少爷呢，二少爷还没往前面点呢！”这次答话的是在老夫人面前伺候的绿竹，“人家三少爷是去看儿子呢，您这不是被自个儿爹举着呢吗。”说完又回头挤着看小孩子去了。
　　徒留三小子坐在他爹头上，环顾着这喜新厌旧的一大家子，戚戚然抱着他爹的脑袋，刚才的雀跃加了几分的伤心，“爹，我是不是失宠了。”本来想从自己老爹这里得到一些安慰，没想到他爹到是回的自然，“嗯，那必须是失宠了啊！”三小子听着他爹的话，嘴咧了开来，噼里啪啦的掉西瓜子儿，又碍于人多不肯出声，他那没心没肺的爹愣是没发现。直到闹到半夜，老夫人轰走了众人，领着孩子喂奶去了，二房里的一对小夫妻回到家里正想再讲讲家里这个新丁的时候，二娘才发现趴在床上自家的小子哭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连忙接过来哄着，到了亲娘怀里小男子汉也撑不住了，哇哇痛哭起来。
　　“爹爹不要我了。。。。”
　　沈参将连忙哄着，“爹没不要你，你不是没出声么，你在我脑袋上我怎么知道你哭了啊。”
　　三小子又摸了一把眼泪，“一路上娘也没发现我哭了”
　　二娘拿了罗帕替孩子擦泪，“天不是黑了么，娘没看清。”
　　“阿阿阿阿阿阿”三小子哭的一个昏天黑地，两口子不断地安慰着，带着满满的心虚，今天太开心了，太替三弟开心了，真把自己儿子给忘屁股后面去了。
　　就这样，在沈家三小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在夷陵全城人的恭喜中，沈家四小子轰轰烈烈的找到了存在感。

作者有话说

　　记得住前世的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