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熊胖

1、窗外 阿青和小言

　　这是一个校区。
　　三所学校毗邻而居，一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
　　下午两点。
　　小丁是初中二年级三班的一个学生。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没有同桌，老师对他的唯一要求是不要影响别的同学。
　　他靠在课桌上，手撑着脑袋，望向窗外。
　　他总是很郁闷，处于一种尴尬的矛盾中。
　　学得到的不想学，想学的学不到。偏偏不想学什么说不清，想学什么不知道。总觉得窗外比较有趣，走出门外更好，接触不到的才是最吸引他的。
　　透过窗户，远远地能看到隔壁高中一栋楼的天台，有一男一女在那儿，两人相互拉扯推搡。
　　小丁皱起眉头，嘴角泛起笑意。隔得很远，看不清长相，没有声音，只看得到两人嘴巴在动像是在争吵。起初，一人嘴巴动完闭住再换另一人嘴巴动，往返有序循环，后来，两人身体前倾，不顾对方，同时嘴巴动个不停。
　　小丁暗想，这样怎么说得清事情嘛，还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不然一定被烦死。
　　他闭起一只眼睛，一只手挡在眼前，遮住那两人的身体，把只看得到的两个脑袋想象成一颗留着平头的土豆，和一颗留着马尾的番薯。再在脑海中给土豆和番薯加上特效，让两者动个不停的嘴巴互射青豆炮弹。
　　他又遮住那两个脑袋，把互相拉扯推搡的两个身体想象成在比武过招的侠客。
　　他撇撇嘴，觉得不好，招式过于贫乏，拼斗不够激烈，完全没有武侠片的森然紧张，倒像是笨拙滑稽的舞蹈。先是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恰恰，随后是各自发挥的斗牛，现在又变样了。女的嘴巴不动了，转过身去，男的也嘴巴不动了，低着头手足无措。
　　互动结束得有点突兀，那两人陷入微妙的静止中。
　　小丁开始猜测，那两人是为了什么。如果靠得近，真相就比较容易查明，但离得远，编写起来更加有趣。
　　他翻开笔记本，随手写下，兄妹，棒棒糖，争抢，理论，两愧。
　　再在下一行写道，姐弟，棒棒糖，争抢，理论，两愧。
　　又在另一行写道，演员，排戏，无聊。
　　继而写下一行，千万别是，恋人，情感纠葛，无谓把戏。
　　最后在这几行字上打了个叉，写下总结，关我屁事。
　　他扣扣鼻子，回过头再看窗外，那两人已消失不见。
　　却见一个瘦高个男的从一堆废弃的课桌椅组成的小山中爬出，他快步走到天台边上往下看，接着似乎很惊慌，转身奔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天台。
　　小丁皱着的眉头茫然展开，嘴角的笑意抹去，微张着嘴巴怔怔地盯着空寂的天台。
　　陈老师是高中三年级七班的班主任。这节是她的语文课，班上空着两个位子，一个是女生阿青的，一个是男生小言的。
　　她不明白现在的学生都在想些什么，无故旷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野了。阿青是个漂亮女生，成绩一般，风评不好，逃课这种行为虽然很少，但也不奇怪，小言是个用功努力的好学生，旷课这种事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她所知，这两人没有什么交集来往，今天下午同时逃课，让她有点不安。
　　小言可别被阿青带坏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抄写板书，准备等到下课后就去寻找那两个学生。
　　家宁是高中一年级九班的学生，她生性胆小，怕事怕麻烦，平时克制谨慎，与人相处有点唯唯诺诺的。
　　这节是她擅长也喜欢的英语课，坐在她前面的男同学小牧长得很高，总是会挡住她的视线。
　　此刻，她认真听讲，仔细地记着笔记。
　　两声闷响，阿青和小言从楼顶摔落，倒在她教室的窗外空地上。她被惊动吓到了，身体神经质地一抖，笔尖戳断，水笔油漏出，在纸上染了好几处墨迹。
　　她一直觉得上课就该把窗户关好，免得受外界影响干扰。
　　同学们都被吸引过去，安静凝滞片刻后炸开了锅。
　　家宁还是坐在原位，从笔袋中抽出另一支笔，开始加速抄写笔记。坐在她前面的小牧也围在窗口边，正好让她可以看到一块一直被他挡住的板书。
　　瘦高个阿明二十四岁，他工作清闲松散，上班的地方就在校区附近，没事就喜欢翻墙进入这所高中，找个角落独自待一会儿。在避人耳目，潜藏于学生之中，搜寻无人暗处的过程中，总有一种隐秘鬼祟的快感让他兴奋爽快，其后在找到的暗处角落看会儿书，睡会儿觉，能得到一种平和幸福感。
　　刚才在天台上，他目睹了一件棘手的事。
　　所幸还在上课时间，他原路返回，小心观察四周，悄悄来，悄悄走，翻墙逃出这所高中。
　　石头砸进水面，溅起水花，波纹涟漪向四周扩散。
　　一个小时不到，高中，初中，小学都开始放学。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切透着股秘而不宣，惴惴不安的味道。
　　阿十是小学一年级四班的学生。这所小学放学的过程最漫长麻烦，老师们把学生们集中在教室，点名确定，一个个联系学生家长来接孩子。
　　阿十趴在窗口，他很高兴，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可以提前放学就应该是好事吧？老师们也似乎犯了糊涂，忘了布置作业。他探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走廊尽头的楼梯，等着妈妈出现，他就可以出笼回家了。
　　兵兵是阿十的同桌，也是好朋友。他趴在课桌上，扭着手指，厚厚的眼镜后眼睛含着眼泪，身下压着一张试卷，上面用红笔标着四十三的分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前放学，心里面千百个不愿意，只希望永远也不要放学，永远也不用回家。
　　三辆警车直接驶入那所高中，警长李勇隔着车窗看到不远处等候他的高中校长。校长穿着厚重的西服，拿着手帕擦着汗，脸上是一种怕承担责任，又明白避无可避，责任必将落在他肩上的可怜表情。
　　警车停下，李勇戴上墨镜，点燃一支烟。他不喜欢与人对视，案件总是让他紧张焦躁。
　　“那两个学生怎么样？”
　　“上救护车送医院了。”
　　“现场在哪，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