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轻尘》琉殇潇珧

9、第八章 莫忆前缘，徒悲伤

　　自醒来后，他便到了这个地方，不见了风涯，不见了梅枫绝，也不见了赤蝶。
　　有的，只是一位身着宫装的年迈妇人，看举止言行间自然而然的贵气与高傲，对她的身份，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那老妇，日日都来看他，间或讲起的种种，证实了他的猜想。肖魂很诧异，为何贵为一国之母的太后，会找人将他掳来这个明显不是皇宫的地方，还陆陆续续地给他讲了许多事。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故事里的人，有许多早已归了尘土。活着的便如他，如君风涯，如销玉，如梅氏兄弟……一切的一切，纠结在一起，数十年，不曾有一人解脱，直至今时今日，仍旧在折磨着每一个人。
　　老人家说话，总是很慢的，然而却仿佛没有停止的打算。就好像，她拖着老衰的骨头独自一人挨在这世上，只是为了将一切的真相尽数告诉他。
　　那清晰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真实地看见了当年的风火黄花，还有那些在风火黄花下，逐渐消散的容颜。
　　褪去了层层迷雾，先皇、师傅、和面前这位已经不能再老的太后，都不过是深陷在爱恨情仇之间的凡人。
　　先皇与师傅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恋，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太后与师傅之间至死不休的恨意，该是怎样的刻骨铭心！
　　姻缘孽缘，本应随着那些人的远去而归于平淡。然而因了洛辰山庄，因了销玉，因了君风涯，当然也因了他肖魂，终究，那些爱恨得以传承，成了今日种种。
　　又能怨谁呢？只是不甘啊！为什么只有自己，才是那个本来就多余的人？
　　太后与师傅之间，无论有多深的恨，却也终归未曾伤害到同时拥有两人血脉的销玉哥哥。师傅可以把洛辰的姓氏光明正大的加诸于她的骨肉身上，在黄泉，也可瞑目了吧！
　　先皇与师傅，无论带着多少懊悔与不甘共赴黄泉，然而君风涯如今能带着两人的意志，得到最好的保护，也终究，是幸福的吧！
　　那么他呢？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师傅一生怨恨培育出的果实，他的存在，只是为了给所有人的爱恨找一个依托。
　　多么讽刺啊！
　　只是，没有人料到他和君风涯会这样相识，相知，继而相恋。
　　但，可叹不能相守！
　　罢了，既然不过是怨与恨的果，那，就让一切的一切随他的凋零而消散吧！
　　只是，风涯，好想和你白头偕老，好想，真的……
　　“我知道你师父恨我，当然我也同样恨着他。只是，我也依旧没有忘记，他作为洛辰山庄质子，初入得京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年少风流。而先皇，也正风采翩翩。那时的我们，都还很年轻，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仇恨，只知道爱了，便无悔无憾。然而同爱上一个人的我们，是注定要恨一辈子的吧！你和那个梅二，怕是也逃不出命运残酷的安排。”
　　“我从最初就知道君儿是他们自洛辰岩玉那儿抱来的孩子，说什么质子，其实不过是你师父他想和先皇拥有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然而可笑的是，他们是两个男人啊！说起来，君儿是岩玉的儿子，也算是和你师父流着差不多的血了，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么，以为这样，就可以视他如己出，让他延续着他们的意志，又或者继承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么？他们休想，我不许，老天也不会允许！”
　　“如今又如何呢？我和先皇的儿子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我和你师傅的儿子即将接手洛辰山庄，而他们自以为是的孩子，君儿，现在视我如亲母无二。最终，胜利的只能是我，连他们最最珍视的君儿，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拢在身边，他们又做到了什么呢？不过是让你这个无辜的孩子替他们背负着上一辈的怨恨，可怜的孩子……”
　　“孩子，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可能明白我的用心？我自认，终究对得起他们，对君儿，我也算视如己出了，所以，你如果真的爱君儿，就请你……”
　　“好。”连自己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会答应的如此干脆，不是应该不舍的么？
　　年迈的妇人，眼中已空余了浑浊：“你，愿意？”
　　“爱他，所以无悔无憾。如此，我可以爱的无悔无憾，不像你们。说实话，我讨厌你，讨厌你们……”销魂说着，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纤细的手指就这样直指着老妇人的鼻尖，多么讽刺的场景！
　　“只是讨厌么？你本该……恨我们的。”老妇人黯然地转身离去，口中径自喃喃，黯淡的光线中，仿佛生命，也就这样失去。
　　“恨，是会结果的。我只是，讨厌，讨厌……”忿忿地说着，也不管已经走远了的老妇人是否能听到。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直至痛苦失声。
　　销玉推门而入时，肖魂依旧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本来是害怕来见他的，怕见到他时，得不到他的原谅。然而这样自私的自己，又怎能奢望会从他嘴里听到那句：“玉哥哥，我不怪你。”
　　然而见到这样的肖魂，他终究心痛的难以抑制：“魂儿，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答应保护你的，可是我却做不到……”
　　“你让我相信你，我信了，可是，你选择的，依旧是梅枫绝不是么？”看着肖魂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那明亮的眼睛里流出，打湿了衣襟，却什么也做不了，销玉觉得自己，真的是没用到极点了。
　　“我不怪你……”
　　销玉猛地抬起头，以为刚才的哪句话，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我不怪你。”肖魂用衣袖抹去脸旁的泪水，重复了一遍：“我不怪你，因为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梅枫绝于你正如风涯于我，为了风涯，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的。所以，你没有错。”
　　“魂儿……”销玉望着他良久，终于不再道歉，只是坐到他身边，如曾经的很多时候那样，肩并肩坐着：“我还记得，初见你时，你虽浑身浴血，但眼睛却那样干净。后来我们结拜，我说，要把你当亲弟弟看待。虽生在富贵之家，但我，却自小识得了人情淡漠，遇见你，让我找回了亲情的温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守着你，保护你，直到永远。可上天偏生让我遇见了梅枫绝，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再也无法挣脱他的束缚。所以我……”
　　“我懂的，真的，不要再把我当做孩子。为了君风涯，我会做我该做的事。”肖魂终于不再哭了，然而此刻说出的话，比哭更让人心疼。
　　销玉知道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一切已成定局，他们，就如同君风涯说的，再也回不去了。
　　轻轻地为肖魂合上房门，这，或许是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转身，穿过长长的回廊，行至那老妇人的面前，跪倒在地：“草民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玉儿，快平身。说了许多次，我是你的母亲，不该这样外道。”
　　避开她欲扶自己的手，销玉一如既往的恭谨：“太后，草民只是洛辰销玉，太后保重，草民告退。”不再看她脸上神情，销玉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年迈的妇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哀伤。这一切都是当年的错，害了销玉，又牵进了一个无辜的肖魂。如今，只等君儿一到，了结了一切，自己也便可以安心的去找他们了，他们，想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