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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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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陌路
燕脂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如意,疼爱她的爹娘哥哥,衣食无忧,数着星星闻着鸟语花香入眠。爹爹虽无甚才能,为人却勤恳,本在侯府任职,宁远侯府主家看他老实,配了一个外头田庄管事的差,一家人才来到乡下。娘亲温柔贤惠,是落魄书生的女儿也曾教过燕脂读书写字,针黹女红。不过燕脂最喜欢的还是在庄头上做个孩子王,跟哥哥一起把那群毛头小子痛打一顿,今天掀了李家的瓦,明天砸了王家的缸,不折不扣一个混在乡野田间的野丫头,夕阳下回家飘摇着满头的纯白蒲公英,少不了被爹爹教训。
这样无忧无虑的长到了十三岁上,一天她尾随哥哥大摇大摆的从墙头跳落后院,嘴里还有模有样的叼根狗尾巴草,刚起身想走猛然撞到停步不前的哥哥。燕脂大怪,伸过脖子从哥哥背后探头看去。院中廊下一架子荼蘼花,开到春尽尤其浓烈。荼蘼的藤长得郁郁葱葱,白色而柔软的花遍布其上,大朵千瓣,蜜香馥郁。花架下的男人,锦衣华服,长身玉立,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溺了万千银汉星辉,剑眉入鬓,高鼻薄唇,正带着出乎意料的诧异看着自己。
燕脂突然慌了,手不由自主的想要摸上散乱的发髻,又想要整理身上皱得不成样的衣裙,一时停在半空茫然无措。她看到那个男人唇角浅浅勾起好笑,转身离去,宽大衣袖翻起,轻轻擦过荼蘼花朵,枝叶犹自颤微。尾随了一帮仆从,自己毕恭毕敬的老爹也紧跟其后,甚至没腾出空瞪她一眼。
燕脂心里好似埋下什么种子,缓缓走到荼蘼花架靠在花墙上,微凉的花瓣拂过她脸侧,一阵眩晕,那朵被他衣袂掠过的荼蘼花也是像这样眩晕了吧。燕脂的呼吸也沉在荼蘼花香里,缓缓闭了眼睛,手扶上胸口,那里跳的像乱撞的钟,嗡鸣不止,身畔荼蘼婉转柔软,花牵蔓绕,缠起了一片绮思。再睁开眼时连哥哥都不见了,原先嘴里叼的狗尾巴花更不知道落到何处去。一切好像都失去了踪影,玉花华服,浅的好像一场晚春的梦。
理所当然,父亲让燕脂罚抄《女戒》并禁足五日,燕脂并不觉得如何。听娘亲说,那日那位英俊不凡的男子就是爹爹谋生的侯府世子,宋成玉。五日一过,燕脂重新踏出闺房却是要告别哥哥了。哥哥被选中了去当世子的小长随。爹爹一脸正色的教训哥哥难得世子青眼相看定要跟在世子身边努力习文练武,不要令世子失望云云。燕脂听得心里萌了小小心思,悄声问哥哥何时能去侯府看望他。
哥哥走后,燕脂规矩起来了,竟不像之前胡闹玩笑,还主动要跟母亲学习刺绣,两夫妇皆是大喜,以为这孩儿懂事上进了。
燕脂的活计很好,左邻右舍无不称赞巧手,燕脂绣的最好的便是荼蘼,衣服手帕上的花样无非都是荼蘼。粉白的帕上绣了杏黄的荼蘼,浅紫的衣袖绣了月白的荼蘼,活灵活现,行动间好像有阵阵花香。
一晃三年,燕脂的父亲自前年沉疴病榻,辗转病痛时只期盼能与跟随世子在蜀地戍防的儿子再见一面,家信一封封去,直到父亲合眼,哥哥也没回来。月余后再见到哥哥时,燕脂和她娘都已经被接到了侯府。燕脂几认不出眼前这个面色刚毅猿臂蜂腰的人竟是多年未见一面的哥哥。兄妹娘俩抱头痛哭,燕脂看哥哥身上颇有风霜痕迹定是从蜀地匆匆赶回来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哥哥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无丝毫泪痕,铁拳捶地,恨声道:“他们将世子与京中的书信全部截住了,就连父亲病危的信都被截了,我……”
“哥哥……”
哥哥冲着她勉强一笑,扶起老母,“我后来得知父亲的事,已经迟了,世子得知,连忙派我回来,还把你们接到侯府。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过不了几日世子就可以回来了…….”
哥哥后面的话燕脂没有听到,只知道他…快回来了。
樟树盛绿繁密的叶隙漏过晨曦的细碎金尘淡淡撒落树下伫立的他,负手若有所思,阳光里飞舞漂浮的金粉渲染得他的侧脸很好看。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迎着日光抿起一道微笑。燕脂的心猛的一抽,被汹涌的潮水覆没席卷入深海摇摇无力更深更深的沉溺,被海底之美着魔的人宁可永远沉入海中。不着痕迹的曲头,低眉只看到他腰间垂下的绶带蓼蓝冻绿和偶然飘下常青树叶十分相映。
再见到宋成玉,燕脂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没头没脑冒冒失失的乡野女孩了。宋成玉温雅有礼的向老母致歉表示因自己缘故导致苏老父没能完成临终遗愿,也是愧对苏显兄弟。燕脂安静的站在母亲身侧,举止有素,言语得体,宋玉成显然很高兴苏显能有这样的妹妹,当即让燕脂在书房贴身伺候。燕脂知道哥哥三年前成了世子的长随,有师傅教着习武练剑,进思尽忠也渐渐是世子看重的人了。燕脂温顺的应下,很拼命的压制自己蓬勃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