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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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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不是酒馆里的老板娘,当我还叫做海红珠,还是海家班的台柱时,我曾遇到过一个少年。
那是个黄昏,我看到了他。那时,他像只死狗一般躺倒在路边的草丛,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身上穿着很难叫做衣服的布片。我想那时也许是命运使然,让我多看了他一眼,多年的江湖漂泊让我对落难之人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同情。于是我走过去,解开自己的水袋,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我拨开他覆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一条刀疤从他的左眼角一直划到左嘴角。他的脸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子刚劲决绝的味道。很多很多年后,我总是想,如果那天我是和哥哥们一起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注意到路旁的他,是不是就不会让他闯进我的生活,然后情思深绕?但是没有如果,于是那天我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等到他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很平静,我见过很多昏迷后悠悠醒转的人,他们不是迷茫地问自己身在何处,就是痛哭流涕感谢救命之恩。但是这两种情绪都不曾在他身上出现,他的样子虽还是少年,但那一刻,当他初睁的双眸撞上我的眼睛时,我却感到一阵心悸,因为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的心已经死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我等了半晌,继续说:“你是不是没有名字?”
当然,也没有得到回答。
我想了想,说:“你躺在这里,会饿死的,这样吧,你跟我回我们戏班,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好歹不会饿死。”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俯下身,拉他起来,他没有反抗。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我们戏班,我叫他“海小呆”。
我当时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情呢?在后来很多很多冰凉的夜里,我曾无数次回忆起我们的初遇。其实后来的我也忘了当时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地把他带回来,也许只是我不想记起。
爹爹和哥哥们对于我带回来的这个少年,到没有表示什么异议,走江湖的人生存本已不易,所以更懂得穷苦人的无奈。他们热情地收留了这个少年,让这个少年留下来打杂。“小伙子,把这儿当自己家!”我的爹爹是海家班的班主,是个硬朗矍铄的老人,他的性格就跟他的腰杆一般直。
我注意到,当爹爹说话的时候,小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少年就在海家班里留了下来。他干活比谁都卖力,只是从来不笑,话也出奇的少,更奇怪的是,他从不洗脸。
“我的爹爹今年去世了,我还没来得及孝敬她,在守孝的三年里,我发誓不洗脸。”面对爹爹的询问,小呆这样解释。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爹爹抽着水烟,看着小呆的目光也变得柔软起来。
在没有活干的时候,他总喜欢坐在我们安放家当的渡船上,将双脚浸泡在江水里,呆呆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
“小呆,你又在发呆了!”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叫你小呆,可真是人如其名。”
当然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隐约觉得,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气质,即使隐藏在褴褛的衣衫下,也无法掩其锋芒。他不是像我们这种生来就是在泥沼里讨生活的人,他似乎来自于一个更加神秘莫测的世界,一个我毕生都无法企及的世界。
于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盯着水波荡漾的江面,可是直到我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海家班的船从一个码头辗转到一个码头,我们的足迹也从一个城市延伸到另一个城市。有时候我想,我姓海,是不是就注定了这终身的漂泊?
有一天,当小呆又照例坐在船舷边发呆时,我递过去一瓣橘子。
我没想到他会接。
事实上我在之前给他递过很多东西,有时候是一方手帕,有时候是一朵野花。别说接过,他连身子都不曾侧过一下。
可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去,放进嘴里,在我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回到了船舱。
他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