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陌浅忆》弋雪

6、第六章

　　我看着车窗外因为很久没有回家而已经稍微陌生的景物，想到此刻正在病床上忍受病痛的奶奶，原本因为班主任的事就郁闷的内心更是说不清难受，隐隐的不安在心中无限扩大，让我觉得好像自己就要丢失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堂姐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蓝忻，你到哪了？赶紧回来吧，奶奶可能就在等着你了，所以才一直不肯离去，家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到齐了，你也赶紧回来看看奶奶最后一眼吧。”
　　我的心突然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狠狠地绞痛着，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强烈，我好像突然就明白自己将要失去的是什么。看着才到一半的路程，心里祈求着奶奶能多等我一会儿。内心的酸楚再也压制不住，我急忙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我回到家，看到家里满满的坐着远近的亲戚，稍微有些尴尬地向她们点了点头就走向了奶奶的房间。妈妈正坐在奶奶的床边，眼睛有些红肿，而爸爸则在门口和二叔说着些什么。家里的氛围很是压抑，大家好像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却又都固执地不肯承认。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残忍，该来的，就算你怎么不愿意去承认，它还是会到来。所以，后来的事才会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
　　“妈！我回来了”我轻轻走到妈妈身边，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奶奶，其实我心里的难过并不比妈妈少。“奶奶怎么样了？”
　　“你过去和她说说话吧，她呀，生前老惦记着你，估计今天也就是硬撑着一口气等你回来呢。”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到最后还轻轻地抽泣着。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握着奶奶苍老的手。“奶奶，蓝忻回来看你了。”我轻轻地抚摸着那双苍老的手，却等不来床上的人的任何回应。
　　“奶奶，蓝忻这次又给奶奶带礼物了哦，可是奶奶怎么都不和蓝忻说话呢？是不是蓝忻不乖，又惹奶奶生气了？奶奶不要生气，其实蓝忻很乖的，蓝忻一直在努力学习，等到高考之后，蓝忻就可以上大学了。奶奶不是总在说等蓝忻上大学奶奶就有好日子过了吗？可是，奶奶还没有看到蓝忻上大学，还没有看到蓝忻带奶奶过好日子呢，奶奶怎么就不理蓝忻了呢”
　　我有些说不下去了，抬手快速擦掉脸上的泪水，轻轻地抽泣着！可一向疼爱我的奶奶依旧这样平静地躺在床上。
　　“她本来早上还可以说些话的，虽然听不太清楚，至少有点活着的气息，可是谁知道下午就这样了。什么也吃不下，跟她说话也没反应。”妈妈替奶奶拉了拉被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瞬间被愧疚淹没。也就是说，如果我昨天回来的话，我还可以和奶奶说说话，奶奶还能看到我。可是看着床上安静地躺着的奶奶，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孙女已经回来陪在她身边了呢！
　　愧疚狠狠地撕咬着我的心，同时却也让我讨厌上了另外一个人。要不是班主任不让请假，还说自己找借口，自己又怎么会都不能和奶奶最后说说话，又怎么会忍受着那些亲戚们疑问的目光。同样是在学校学习，可堂姐昨天就请假回来了，自己却在今天姗姗来迟。她们或许都觉得奶奶白白疼爱自己了吧！
　　所以，我开始讨厌张勇，讨厌他对自己的不信任！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很多亲戚都回了自己家，只有爸爸和二叔还守在奶奶身边。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空虚，还有些许害怕。我怕奶奶怪我没有及时回来陪在她身边，更怕会突然听到奶奶故去的消息。所以，在环视了房间一圈之后，我还是拿过自己的枕头走出了房间。
　　听见房间里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我知道妈妈在哭。
　　“妈，我想来和你睡。”我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有些迟疑。我知道今晚爸爸肯定是休息不了了，所以才想来和妈妈一起睡，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悲伤。
　　“怎么不在自己的房间睡，都多大的人了还和我睡，也不知道害臊。”我刚走进房间就听到了妈妈的嗔怪声，看到妈妈还在轻轻地擦着眼角。
　　“人家多久不回来一次，这不是想你了嘛。”我把枕头放好，轻轻爬上床睡在了妈妈身边。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我就这样睁着眼看着窗外射进来的点点月光，原本对奶奶的愧疚和想念再次淹没了自己。回头看着身旁轻轻颤抖的身影，转过身轻轻抱住了她。“快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听见妈妈轻轻嗯了一声，我的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在浅浅的月光中晕湿了枕头！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敲门声，之后便只听到了爸爸说：“妈妈走了，快起来看看。”然后妈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到，脑子一片混乱。虽然早知道奶奶可能不行了，可是当自己真正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还是很难过，难过得就快要死掉。
　　当我急忙和妈妈来到客厅的时候，家里已经围满了人，多数亲近一点的亲戚忍不住在哭着。我走到奶奶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奶奶冰凉的脸。原来，人死后，身体真的是冷的。
　　“奶奶”这一刻，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奶奶冰冷的身体上大声地哭了起来，夹杂着在学校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开心，以及对奶奶深深的思念和不舍。
　　我听不清楚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也不管有人七手八脚的在拉我，我只想好好地哭一场，那样至少会好受一点。
　　爸爸说，走了也好，免得活着受罪，什么都吃不下，别人说什么也听不到，死了，至少还能安稳一点。可是爸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带有猩红的血丝，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我知道其实他也难受，而且不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谁的母亲去世了会不难过呢？
　　看着爸爸这几天极速消瘦的身体，我停止了哭泣，擦了擦眼泪后起身去叫弟弟起来，生怕自己再留在这儿会给爸爸他们添麻烦。
　　“爸，那我是不是先处理好奶奶的事以后再回学校呢？”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爸爸。按照平常，今天就应该回学校的，晚上还有晚自习要上。可是爸爸对我的学习一向严格，从来不允许我耽误自己的学业。因为他以前本来学习就很好，可是因为家里经济不好，才不得已辍学回来。
　　我看得出爸爸对学习的热爱还有对以前不能上学的遗憾，更明白他对我的期望。所以我一直都努力地学习，从来打电话回家都是报喜不报忧，因为怕他们担心。
　　爸爸有些为难，想让我留在家里但又怕耽误我学习。我看出爸爸的为难，只得先和他保证下去后会自己补上落下的学业，他才稍微放心地让我留在家里等奶奶的事过去之后再回学校。
　　看着家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而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我果断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远离那些嘈杂的声音。自从那次哭过之后，我的心情就缓解了不少，虽然还是难过，但至少是可以控制住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正准备和班主任发个消息请假，可是想到之前他的不信任，心里又烦躁了不少。我看了眼手机，最终还是把它重新放进了书包。比起发短信给他，我还是更情愿让爸爸打电话给他帮我请假。我讨厌他，所以不想和他说话，更怕他会问起奶奶，那样我会更讨厌他。
　　命运齿轮在不停地转过，而我不知道它将要带给我的是什么，我没法改变它从我身边带走奶奶，改变不了它带给我的任何伤害。可是又总不想这样任由它宰割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命运的面前还能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所以现在的我只能在被它伤害之后自己一边舔伤口，一边埋怨命运的不公。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我还可以武装自己。如果改变不了命运带给我们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武装自己，让那些东西伤害不了我们呢？不是命运不公，是我们与他人本来就不一样，总有一些或缺！
　　但请相信，命运给你的伤害，其实都是期待！
　　再次坐上回学校的大巴，已经是回家一个星期后的事了。我看着日渐消瘦、面容憔悴的爸爸帮我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放在车上，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去到学校要记得把落下的学业补上，要专心学习，不要担心家里，家里一切都好。”爸爸把东西放在我的座位上，边下车边和我说。
　　“爸”我拉住爸爸转身就要回家的身体，有些欲言又止。“你好好休息几天吧，你看看你，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虽然知道家里的重担全在爸爸身上，可还是心疼他这样操劳，奶奶的离去更是给他心灵上沉重的一击。
　　爸爸有些不乐意了，板着个脸拍掉我拉着他的手。“叫你好好学习就好，这些琐事是你应该担心的吗？好好读书，我不用你担心。”他依旧阴沉着脸，可我看到了他脸上快速消失的红晕以及眼神的躲闪。
　　看着爸爸离去的身影，我微笑着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暖暖的，我告诉自己，我还有这样爱我的父母，所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