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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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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的途中,我得知了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多亏了令我颇为苦恼的过于旺盛的控制欲,从故乡启程的时候,我顺手带上了全套的检测与记录仪器,又顺手安装在了伊甸……的每一个角落。
听上去像变态一样。
对私人领地拥有绝对的权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连基础教育都会反复强调。为了坚持自己在私人的领地上使用无限权力的原则,可以伤害,可以跳反,可以背叛所有同胞和一切规则。外族人总是说这很难以理解,并且拒绝表示认同。关于这些分歧,解释起来不算麻烦,一直没解决的原因,主要是应聘□□的人骨子里都是懒散傲慢的家伙,缺乏耐心,自视甚高,多问几句话就一脸不耐烦劝人回炉重造换个基因。不是没有外族人投诉,外交部全然当作无所谓。事实上,我们完全理解他们的疑惑与抗拒。但不是很需要他们的理解。
当个体的生命过于短暂,天然地就会崇拜并信仰他们的共同体,将自身短暂如流星的生的意义寄托在共同体上,以为后者的永恒是自己的永恒,以为后者的繁荣光耀就是自己的璀璨。私下谈起这类争执,总结陈词一定是类似的话:夏虫不可语冰。
我们群居,动机是习惯而非本能;我们和同胞打交道,仅仅是因为比和其他种族打交道更省事;我们不介意,或者说不在乎,成为世上最后一个人的未来。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种族的确盛产符合其他文明普遍定义标准的变态、疯子、大魔王。
在暗地里监控整个星球,兴致勃勃打算解决掉所有外来者的大魔王。这设定还挺棒。
但若是去掉“兴致勃勃”,便是十足的无聊又无趣的剧目了。
即使按照我的标准,一直当大魔王都能算得上是幸福人生。
我的大部分同胞却向来热衷于大魔王屈服于勇士的剧目。无论是□□还是心灵上。
前者还好说,毕竟我们不是那些属于恶和毁灭的种族,“魔王终将被打败”听上去很幼稚,却毫无疑问符合我们根本性的原则和追求。
我无法理解后者。
被抓住心灵弱点被感动被感化因而归顺敌人……实在太尴尬了。这意味着你不得不解释一些你认为理所应当但他们不理解的行为,还必须要为着让他们理解而认认真真组织措辞,不能像□□那样敷衍了事,在解释过程中还要面对无数次重视之人——当然重视他啊,不然何必劳心劳力想博得赞同和理解——的惊恐害怕脸色。
想太多了。大概长期缺失日常语言交流的后遗症。
我怎么可能被感动。
我自己无法做到,我爱的、爱我的人无法做到,他们更不能。
倒是突然有点怀念起年轻时候,真真正正的年轻时候,轻易就被感动。
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危险的,探险的过程和结局都充满了不确定,轻而易举被新奇的、固有的、善的、非善的人和事感动,比如雨天的气味,潮起、风来、日落,猫咪柔软而仿佛刷子一样带刺的嫩舌,玻璃窗外青年那拨动一曲恋歌的回眸……
那时候我敏感而满怀憧憬,天生带着对世界爱意和温柔,太温柔了,经常陷入慌乱的不知所措中。
我度过了毫无疑问可以用漫长和无垠来形容的时间,相比之下,那常被感动的十几年就像流星之于宇宙,花开之于林海。
然而我的咨询师说,十分抱歉。
身为他们领域中的恒星,她说她无能为力。
她说那段记忆的稳固程度和再生速度之快远非人力可及。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请坚强,请停下。
“如果能够忘记,我的命运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我问她。
理智一点点在冰冷的愤怒中淡去。
我恳求她。
她叠声道歉至失声痛哭。
系统学习,专业训练,丰富经验,她是行内第一人。我有理由相信她,我也的确相信她。
我曾信任她如烈火中被烹烤的罪民看待救世主。
她不够好吗?不,当然不。这一千年、上一千年、甚至更久远的过去,不会有咨询师能比她更好了。却依旧无法承受我们共情带来的重量。
那压迫灵魂的重量。
我知道我应该接受现实,点头说好,没关系,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妄求更多。
我深呼吸。
……然后轻轻震碎了咨询师的工作室。
那是我近九次生命中唯一一次发火。
消防员和医师小队比委员会外勤部门抢先赶到现场,据说当时现场仿佛噩梦与灾难,事权从急,他们在简单报备后便清除了我的那段记忆。
后面的事情不得而知。我只记得她透过泪水看着我,哭得表情扭曲,既痛且哀,怜悯和同情像碎落一地的水晶残渣。
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和别的咨询师闲谈时偶然听说她近况。她转行了,去当星际猎人,探索无穷宇宙和文明,因为常常舍命深入未知地界的另类作风,倒是颇负盛名。
男咨询师惋惜地笑道:“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咨询师是灵魂的医者和明光……星际猎人,嗬。”
我低头吹散杯面白雾,没有搭话。
她走后,我不再相信咨询师们还能对我起什么作用。随随便便找个不负责任的咨询师——他甚至不介意成为长时间独居的访者的情人或伴游——例行前往,在聊天和旅游中敷衍完成检查,就像更换身体一样,成为定期的项目,唯一用处是向关注着我的人们证明我还活着。
言归正传。
我忠诚的管家在返航途中告诉我,造访伊甸的客人们,来自不同的种族。
完全不同的种族。多有趣。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惊讶。除了“有趣”我暂时无法寻找到别的词语。
来自不同种族的船员们,在同一飞船上生活、工作,分享共同的活动空间,在异族人走过的甲板上行走。
竟然有人允许外族人踏足他们的飞船,以同伴的身份。
茫茫宇宙中,孤舟一般的飞船,是唯一可仰仗的生命之匙。而飞船里的同伴,本该被寄托希望与信念的同伴,却来自不同的种族?
该怎样述说我刚发现的现实的荒谬?我不知道,我不想浪费口舌。
我从不和人分享飞船,从不。与性命无关。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是憎恨、厌恶、恐惧、绝望。假如没有人与我承担孤独的重量,我可能疯狂,可能麻木,可能沦落到不得不清除记忆的地步。但要是我的飞船上有另外人……无边无际的宇宙,星辰旋转千篇一律,致命的危险在明天或下一秒出现,一切都是未知,都不可测,都以无限拉长的时间和永远不被掌控的混乱逼迫你臣服。这时,你的身边,有一个人。他可以给你拥抱,给你机器无法替代的温暖肌肤,他的呼吸带来热气,他的笑容和哭泣都让你忽视星河,他的嘴唇柔软,有时红润,有时干燥得可以看见翘起的皮,他用柔软的嘴唇面对你,用眼睛,用心,用全部的自己面对你,唇舌间吐露的语词宛如一场浩大救赎。
所有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也都知道,没有人能够组织起抗拒的勇气。包括我。
我们会互相依偎着,视对方存在为茫茫宇宙中唯一可测可触可掌握的东西。就算我发自内心地讨厌这个人、讨厌这种相互寄生的关系。
相较之下,在孤独中疯狂或湮灭,是更美好的选择。
这群古怪的客人,大概由七个种族构成。我很想给出确切的数字,而不是模棱两可的“大概”“或许”“可能。”
按照我们对种族的划分,他们的确只有七个种族来源。但管家告诉我,他们的言谈间表明,他们以为……他们竟然以为自己的船上有来自十一个种族的成员。
这很有趣。我决定再观察一会儿,再欣赏一会儿他们奇怪的行为方式再现身招待他们。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他们的船长,一个与我的种族外表相近的男性,从飞船落地为止,一直被限制着人身自由。
我很确定不是造反,他的船员们的恭敬和畏惧不是伪装,给他带去的食物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品质、最高水准,除了不让他从被囚禁的地方离开,他们完美完成他所有的命令,哪怕他叫他们选出两人自相残杀、而他端坐着,双手双脚被缚,欣赏两个自愿者以生命为成本做出的表演。
我的管家还告诉我,这位船长,是他们船上唯三没有同族船员作伴的人。
另外两人,一个来自天生独居的种族,一个以同族为食。只有他,来自一个种族观念极其强大的、视异族为下等人和劣质品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