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到江南赴一场春》1234木头人

6、第六章

　　陈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早上醒来脑袋有些昏沉，似是宿醉未醒，还好自己昨晚没有忘记扯开棉被，否则早上必然的会染上风寒。

　　不过这一觉睡的安稳，被褥间淡淡的熏香，和窗棂上的晨曦，和远处依稀的鸟叫，让陈炉有一种久违的惬意感。

　　他起身到隔壁萧笑屋敲了敲，不见人应声，正准备下楼去寻他，却迎面撞上了萧笑。

　　这一看，陈炉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萧笑脸上两片青紫，似是撞出来的，走路还一瘸一拐，那速度简直可以说是挪动。

　　不待陈炉开口询问，萧笑似是根本不想理他一般，从他身边坚定的撇头挪上楼去，擦肩时还似是泄愤一样撞了一下陈炉。

　　陈炉看着萧笑一瘸一拐的背影，音乐好像想起了昨晚自己出酒楼时在楼梯上撞到了萧笑，之后就再也记不清。联想到他彻夜未归的情况，陈炉猜测也许是萧笑醉酒调戏某良家妇女，最后被人家相公追打，才致与此番情形，不觉哑然失笑。

　　陈炉悠悠闲下了楼，晃悠到昨日的酒楼去吃蟹黄汤包。这汤包`皮薄肉厚，里面的汤汁极香，陈炉不觉得多吃了几个，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晒着肚皮。

　　恍然中，他觉得昨晚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醒了，便解了。

　　就在陈炉还在回想昨夜之事时，酒楼门口走来一些劲装打扮的人，他们刚跨到门口，刚才在陈炉旁边那一桌的人就马上起身迎了过去。简短的招呼之后，便把那群人引到了陈炉附近的桌上，开始低声商议着什么。

　　陈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群人，来的共五人，看打扮应是大门派的子弟，但是都比较年轻。他再把目光转回之前就坐在旁边桌上的那几个人，似乎十来个，但是好像都是一些旁门左道的门派，各种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就在陈炉偷偷把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上，正在他以为不被察觉之时，蓦然对上了一双眼。

　　陈炉心下一惊，险些把手上转着把玩的筷子掉在桌下，然而那人却似乎丝毫没有留意到他一样，淡然的移开了视线。

　　陈炉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跳了出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他却看得很清楚，那人眼瞳比普通人浅淡，不仔细看无法辨别，但陈炉却第一时间想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就在陈炉手心开始冒汗之时，这群人似是低声商议好了，齐齐开始起身，结伴向酒楼外走去。

　　陈炉目送那个青年人远去，立马起身坐在了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老伯的旁边，低声问道：“这群人，是要去哪？刚才他们有防备，声音太低了，我听不到。”

　　这老伯是萧笑安插在酒楼的暗线之一，日日潦倒的来酒楼买醉，一边探听各种消息。他似是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年轻人，最近虚时山有魔教踪迹，刚才那些人便是结伴去行侠仗义了，可是看他们这三三两两的架势，恐怕是有去无回。”说罢，似乎是反应过来陈炉问话的用意，劝诫道：“年轻人，你可千万不要以身犯险啊。”

　　陈炉微微一笑，简单地拱手做了个揖。便转身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老伯看着他，却又不知是否该出手挽留。他知道陈炉是萧笑至交好友，此行凶险，遂赶忙站起身，装作是酒醒伸了个懒腰，结了酒钱就匆匆去找萧笑通报了。

　　*

　　陈炉其实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贸贸然跟上这群人，跟到了半路，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觉得都已经跟了半日，现在回去也颇为可惜，就继续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他一开始跟上，就是因为茶楼里那青年的一眼，让他觉得及其神似教主，但是时间太短，距离太远，他根本没办法看到这人耳后是否有人皮面具的痕迹。

　　陈炉担心被一行人发现，还没确认这青年身份就打草惊蛇，就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后悔没拿上萧笑的工具袋，里面人皮面具和各种品类的迷魂散一应具全。

　　他尝试在途中的古木和石头上留下一些类似于含笑花的印记，虽然画的总是四不像，但聊胜于无，心想凭萧笑的脑子应该能猜出是他。

　　渐临日暮之时，那群人终于到了虚时山半山腰，他们要去的是山中一处废弃古刹，但那古刹在山崖之上，要翻越山顶到达山的另一侧陡壁才能到，因为山崖那侧极险，只有少许的人工古栈道。从半山到古刹，不停歇地赶路也至少需要一日。

　　似是考虑到脚程，有人提出明日再上山，陈炉见他们在山下一条溪边停下歇息，开始生火准备过夜。
　　陈炉心中便是叫苦不迭，他一时冲动凭一股劲头跟着这群人上到了半山，现在日头已经西落，天虽还没黑透，但是如果折返，肯定在半山就一片漆黑。本来这虚时山从门派没落之后就已经无人探访，小路都差不多被杂草没过，需要细细辨认才可，更别说入夜了。

　　这古木参天的山中，入夜极其阴寒，别说人会冻到，夜半出现什么野兽毒虫，也是一大隐患。

　　陈炉在身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带火折子之后，撞死的心都有了。这下连找个偏远一点的地方躲起来自己生火过夜的可能性都没了。

　　陈炉在不远处蹲着看着那群人，右脚换到左脚，左脚再换到右脚，听着密林深处似是传来哀鸟走兽的声音，回头看看浓黑之中参差杂乱的枝桠，不自觉的向那群人的火靠近再靠近。

　　似是白日走的多了，中午也未吃饭，饥肠辘辘的陈炉靠着树干有点昏昏欲睡，但又忍不住撑着精神留意着身后，时间一久便有些恍惚，竟未注意有人靠近。

　　众人在火边吃着自己带的干粮，吃完之后准备先行歇息，准备最后捡些木柴以便夜晚备用，便四散开来找寻。

　　少年侠士刚走近一刻树旁，本以为树旁是一个石头，准备看石头旁是否有枯枝可用，结果那石头突然蹦起，吓了那少年一跳不觉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三魂去了七魄。

　　陈炉困顿之间突然发现有人在近旁，准备起身躲藏，谁知道那少年似是被吓到了，“啊”的一声惊得陈炉也是一个趔趄。

　　林间众鸟惊飞，一行人也被吓到了，缓过神齐齐赶了过来。那少年被吓得不轻，跌坐在地。陈炉保持者栽倒的姿势还没起身，便已被团团围住。

　　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亮终于看清了境况，一时之间不知说如何开口。

　　大眼瞪小眼。

　　*

　　陈炉尴尬欲死，觉得此番情境自己必须要做一番解释，反应过来时准备起身，却突然天旋地转，被人一把捏着喉咙抵在了树上。

　　陈炉差点被撞树上那一下疼出眼泪，定睛看到掐着他的是一个虬髯男子，怒视着他：“你小子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做什么！”

　　陈炉刚待开口，就听那男子身后有人说道：“该不会是魔教派来的探子吧。”

　　他声音虽小，但听到的人脸色都是一变。陈炉心中叫苦不迭，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又紧了紧，他连忙连比划带解释地从喉间挤出：“……不是……我来……帮忙……”

　　那男子听到之后似是松了一点手劲，但眼中的戒备和怀疑不减：“帮忙？你知道我们是去干什么？”

　　陈炉心下一惊，他定了定神，回想到酒楼得到的信息，答道：“……我在酒楼听到你们要来找寻魔教，便想过来帮忙。”他伸手表明了自己手中并无武器，然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大汉掐着自己的胳膊。

　　虬髯大汉看他手中并无武器，戒备稍稍放松，便听身后有人问到：“你如何证明你是来帮我们的，而不是魔教的探子？”

　　陈炉赶忙扭着眉似是想把五官皱在一起，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掀起自己右腕衣袖道：“各位侠士，你们看我这道伤口，便是魔教留下的，我一身武功，再无出路。”他三分实情，七分夸大，也确实唬住了众人。

　　众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齐齐变色，虽然看不清楚，但这伤口刚好在手筋处，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便如同噩梦一般。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虬髯大汉回头，和几人交换了眼色，同伴已扶着被吓倒的少年站了起来。众人看他的伤口是信服了几分，但是还是不能确定陈炉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正当众人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有人说道：“我们确实在酒楼见过他，就在隔壁桌。”

　　众人回头，便见说话的是那寡言的青年，这一路他不喜与人攀谈，但却谦和有礼，再加上他白净的面庞，让人心生好感。

　　大汉思忖了一下，想这眼前少年几近废人，似乎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便放开了钳制：“罢了，你便跟着我们罢。”转眼又似是恐吓怒瞪陈炉道：“你若是在骗我们，便没有人跟你客气了。”

　　陈炉忙不迭点头。众人见事端已解，便都回到火堆旁准备休憩。

　　陈炉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跟还是不跟，犹豫间便看见那青年还背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似是在等他过去。

　　他的一半侧脸被篝火着凉，微淡的瞳孔在映射下带着点妖异，瞬间让陈炉想起了水牢那一幕。但面前此人气质孤高，魔头的气质却是慵懒邪气，这根本不似一人。

　　就在陈炉犹豫时，青年似是等不及了，转身欲走，陈炉下意识就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篝火给青年的背影镶嵌了一个柔和的轮廓，意外的让陈炉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