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 | 长生劫》正版如鱼

4、绮罗

　　陆小凤这个人，不但招麻烦，还招桃花。对有些女人来说，他似乎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就如同现在，明明是足够宽敞的大街，明明是与花满楼并肩而行，却仍然有女人要往陆小凤怀里撞。

　　这姑娘披着妖媚的紫色烟纱，行走之间脚腕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她生着一副中原人的相貌，打扮却又是西域女的模样，在经过陆小凤时，眼角并着嘴角一挑，便“哎呀”斜着身子往陆小凤怀里扑过去。

　　于是陆小凤下意识伸出手，便温香软玉接了个满怀。

　　花满楼一把挥开扇子摇了几下，饶是摇头，也掩盖不住满脸的笑意。

　　他即便是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也能凭着这扑面的脂粉香气和声音动静判断出来发生了什么。

　　陆小凤竟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只觉得怀里抱着的是个烫手的山芋，恨不得一下子扔出去才好。

　　“公子……”怀里的姑娘不但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纤纤玉指抚上了陆小凤的胸口，一双狐狸眼吊着眼尾瞅着他，端的是一个风情万种。

　　“这位姑娘，”陆小凤语气中带了点儿类似不满的情绪，面上却依然是不明意味地笑着，使了巧劲儿强行扶正推开怀里的女人，道：“我陆小凤的主意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姑娘还是好自为之的好。”

　　那女子并不恼，仍是风情万种地笑着，道：“我叫绮罗，长生殿第四门门主绮罗。陆公子可要好好儿地记着我，咱们，来日方长。”说罢未等陆小凤回应，便转头笑道：“花公子，幸会。”

　　“绮罗姑娘幸会。”花满楼点头，以示回礼。

　　陆小凤看着女子转身走了来时的路，又转头看到花满楼盈盈带笑的脸，不由得一阵没由来的气闷，像是赌气一般道：“原来花兄看到朋友有难都不会去帮忙的么？”

　　花满楼摇着扇子笑道：“我本以为陆兄心中并不觉得是有难。”

　　陆小凤道：“不是有难，那是什么？”

　　花满楼笑道：“陆兄心中自然要比我清楚。”

　　陆小凤却觉得愈发郁闷了，却又不甚清楚这郁闷到底从何而来，花满楼温和的笑容与往常并无二致，偏生陆小凤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是这不对劲的感觉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了。陆小凤不由得皱了皱眉，撇了撇嘴。

　　“陆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花满楼缓缓摇着扇子。

　　陆小凤却突然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花满楼手中的扇子，道：“这才刚刚是初春的时节，真不知道有什么可扇的，哪里用得着扇子。”

　　花满楼手中一空，不由反应了片刻，他自然知道陆小凤是在耍小性子，只是不清楚这脾气从何而来，只当是陆小凤又突发奇想，于是无奈地摇头，笑道：“陆兄，莫要胡闹。”

　　陆小凤脱口道：“花满楼明知道那女子扑进了陆小凤的怀里，却依然还能这么自在无比。”

　　花满楼道：“照陆兄的说法，那我岂不是要每天都活的不自在？”

　　陆小凤抢白道：“我倒是还真没有见过花兄什么时候不自在过。”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不平白无故找不自在，花满楼就足够自在了。”

　　陆小凤道：“就算陆小凤会给所有人找不自在，也偏偏不会给花满楼找不自在。”

　　“哦？”花满楼笑意更甚，“那陆兄不妨说说，方才的陆小凤又是在做什么？”

　　陆小凤张了张嘴，决定保持沉默。

　　“难得。”花满楼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道：“难得陆小凤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来。”

　　陆小凤觉得，今天着实不是一个适宜斗嘴的日子。

　　花满楼又道：“可惜其他人看不到说不出话的陆小凤。”

　　陆小凤道：“花满楼阿花满楼，我不得不问一句，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

　　花满楼笑道：“陆兄还需要去问别人么？”

　　“哎呀，”陆小凤认命地叹气，道：“我是不是还得多谢花兄夸奖我啊。”

　　言罢，两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止了笑，陆小凤收了花满楼的折扇，夹在手指间打了个转，道：“花兄可知长生殿是个什么地方？第四门又是这天底下哪一扇门？”

　　花满楼认真回忆了一下，道：“从未听说过，也全然不曾知道。”

　　陆小凤右手握着扇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左手掌心。花满楼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道。更何况他陆小凤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长生。长生。

　　陆小凤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愈发觉得事情诡异了起来。

　　江湖之大，远非常人可以想象；在如此之大的江湖中，想要保住一个秘密，更是险而又险，难之又难。

　　如今却突然出现一个从未为人所闻的长生殿。

　　从何而来、为谁所建、情形几何、所图为何，无一人知晓。

　　陆小凤隐隐有种几乎十分确定了的猜测，这个长生殿，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即使不是直接针对他，那也会是冲着万梅山庄。

　　冲着万梅山庄，即是冲着陆小凤。

　　因为朋友的麻烦，也就是陆小凤的麻烦。

　　“花兄，”陆小凤道，“如果一个人，想从另一个和贼做朋友的人手里偷东西，你说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些毛病？”

　　花满楼道：“我想陆兄并没有迟钝到那个程度。”

　　陆小凤神情里带着些许得意，道：“那是自然。”

　　花满楼笑道：“西门庄主把东西交由你保管，总不会出错。”

　　陆小凤道：“纵然与你我接触的是老实和尚，不是司空摘星，他们却仍要试探一番。”

　　陆小凤又道：“花兄以为，方才的绮罗与千罗，是个什么关系。”

　　——“陆小凤！”

　　花满楼本正要作答，又忽然被身后一声惊呼打断，陆小凤循声回头，来人蓝袍高帽，腰间挂剑，正是六扇门的标志性装束。

　　来的人是个熟人。

　　非但是个熟人，还是个跟官府有关的人。

　　刚送走一个贼朋友，下一步就来了一个捕快。

　　这就是陆小凤的朋友，这就是陆小凤。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他的朋友是谁，你也永远不知道下一刻陆小凤是个什么样子。

　　但陆小凤的朋友永远都有花满楼，就像陆小凤永远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孟伟！”陆小凤一拍扇子，道出来人名姓。

　　“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到陆大侠。”孟伟匆匆几步赶到两人跟前。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六扇门的人。”陆小凤手里的扇子转了一转，指着来人对花满楼道：“六扇门的孟伟。”又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了身侧的人，道：“这位是花满楼。”

　　孟伟双手抱拳，道：“久仰花公子大名。”

　　花满楼颔首微笑示意回礼。

　　陆小凤笑道：“花满楼确实是公子，陆小凤什么时候成了大侠？”

　　孟伟似有些不好意思，道：“绣花大盗一案，全是陆大侠的功劳。”

　　陆小凤上下打量了孟伟半晌，饶有兴味地道：“看来以后要称呼‘孟老总’。”

　　孟伟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了，索性便笑了笑。绣花一案后，金九龄身死，唐唐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门三百年来第一高手竟沦落如斯境地，六扇门一时竟群龙无首。

　　孟伟那时便跟在陆小凤身边调查过此案，也一度为金九龄故布的疑阵蒙蔽。却在事结之后，担起了六扇门如今的第一把手。

　　孟伟笑了笑，问道：“陆大侠，花公子，二位可是有什么麻烦？”

　　陆小凤挑了挑眉毛，道：“孟老总何出此言？”

　　孟伟道：“实不相瞒，方才我便看到了两位；原本就想来打声招呼，谁知道就突然出现了个女子。”

　　陆小凤听他这样讲，忆起方才的情形，又看到花满楼含笑的脸，竟不由得心中生出一点不好意思。

　　有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尴尬；除此外，还有说不出的欢快和满足。

　　甚至他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陆小凤道：“孟捕头怎会到苏州府来？六扇门近来并未听说过有什么事端。”

　　陆小凤本意是寒暄，但孟伟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就塌了，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苦大仇深的消息。

　　“唉，”孟伟叹了一口气，向陆小凤的方向略微凑了凑，拉近了几人的距离，压低了声音道：“不瞒二位苏州府啊，我是为皇宫近日失窃的案子来的。”

　　“哦？”陆小凤惊奇，问道：“皇宫失窃了？”

　　孟伟的脸更皱了，苦哈哈的表情像是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道：“大约半月前，皇宫中不知道什么时进了盗贼，整个皇宫，大内侍卫，宫女太监，竟然无一人察觉。还是皇上按惯例每日到密室检查的时候，才发觉丢了东西。”

　　陆小凤偏头，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面色依然柔和，很认真地听着。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瞎子来说，声音几乎是他的全世界。

　　但一个完整的世界，却绝不是仅仅依靠声音就能获得。

　　花满楼从未有过怨言，他始终认真地对待这个世界，认真地对待所有他看不见的景物和看得到的声音。

　　陆小凤突然有些动容。

　　他突然想去碰一碰花满楼的眼睛，碰一碰花满楼眼中的认真。

　　但他没有。

　　陆小凤觉得有些不妥。

　　陆小凤，花满楼。

　　他二人年幼即结为知交好友，也都曾为了对方出生入死出入险境；陆小凤即使游荡在江湖中也依然在心里念着花满楼，花满楼即便端坐在小楼里也仍然在楼里留一坛桂花酿。

　　陆小凤从不质疑与花满楼之间的深厚情谊。

　　但他也着实觉得不妥。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陆小凤暗暗地想。

　　他终于把目光放回到孟伟身上。

　　孟伟说着：“皇上震怒，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六扇门来查。顺着一点线索查了半个月，最后才来到了这苏州府。”

　　陆小凤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再查到什么？”

　　孟伟道：“顺着一点线索，我们又查到了一点线索。”

　　“是什么？”陆小凤问道。

　　孟伟四顾了一下左右，似乎有些犹豫，似乎连自己都并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小凤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孟伟只说了四个字。

　　孟伟道：“万梅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