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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愿他年又逢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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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小满还未来得及摇开盛夏,檐上燕雀早已撕扯了嗓子,啼叫声从婉转落成喑哑。
此时的鹤狸,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他心疼地抱住鹤琪,恨不得立马长大参军,让所有人都欺负不了姐姐。鹤狸本以为云韶只是不适合鹤琪,所以不希望他们在一起,可是谁家的弟弟不喜欢姐姐能幸福?假如,假如鹤琪死心塌地一条路走到黑,假如云韶是真情实意,他真的一点也不反对。
然而,别说真情实意,他现在都不知道云韶这个名字是真是假。那个家伙看向姐姐时温和的目光,究竟是演技高超,还是情非得已。
鹤琪摸摸鹤狸的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淡声道,“阿狸,我没事。”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就是脸有点疼。”
宋雅儿那句话…
毕竟与她关系最好的两个人被抖出是共军,要是没有鹤家的势力和母亲的国籍,鹤琪早就被抓了。尽管如此,父亲行善多年的形象,也被人污蔑是与某一方私通,再者甚至是妄想扶持某人夺权篡位。
鹤琪有点想笑,也分外难过。
她很早就明白人心叵测世态苍凉这个道理,也懂得人与人之间无非是用利益在联系,一旦有事翻脸就不认人。但是这些毕竟是空如白纸的话,没有亲身经历过,一直被呵护长大的鹤家大小姐,又怎么会真的以此为戒。
民国年间,多少诸如鹤家的动荡在上演。
现在就如风雨中的荷叶。
“没事儿,琪琪,该吃吃该喝喝!”鹤平是个豪爽的人,“别想不痛快的。”
鹤夫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宝贝女儿半晌,突然转身回屋,给巴黎许久不曾联系的家人写了封信。如今的鹤家就是一块香肉,谁咬都能饱一辈子,不给孩子们留个后手,将来可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
……
人可以预料到未来的动荡吗?
不能,鹤琪不能。
所以此刻,当她得知鹤府被抄家的消息后,眼泪是怎么也止不住了。一帮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扪心自问,我鹤家待你们如何!活该人民要起义!
抄家之后,鹤家的财富都归谁?
鹤琪攥着母亲的信,骨节泛白。而,鹤狸一拳砸向墙面,眼睛通红。
能不去祸害两个孩子的归宿,是法国租界那边做出的最大施舍,与此同时,他们带走了鹤夫人的骨灰,将她与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分隔乱世。
是的,她的父母死了。
死于日本人的刺刀之下,混进抄家的人中突然下手,就为了鹤府的秘密,藏在地下的绝世药草。
这件事鹤狸不知道,鹤琪却从小就被告知。
她差点就说出秘密了,还好当时租界紧急开了个会,为了客死异乡的鹤夫人,留下她的孩子。最扯淡的是,鹤家主人的死,被他|妈扣在了种花家的脑袋上!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种悲哀比起父母之痛更为深沉,好像是骨子的血脉在哀嚎,在恸哭。
鹤琪想,她是被这个残酷的社会抛弃了。
鹤狸罕见地盯着姐姐一言不发,许久,他沉声道,“等安顿好你,我去报考黄埔军校,争取去柏林进修。”
心猛地一跳,鹤琪拉住他,“阿狸,你要去哪儿?我们已经…不能再…”
“我去参军。”鹤狸已经高了鹤琪整整一头,他摸摸自家姐姐的发带,“爹和娘之前曾对我说过,一旦有事就送你去长沙。”
“我不去!”
“姐姐!”
鹤狸拉开她,看了眼窗外,“九门的解家,大概已经接到父亲的消息了,今晚就会来接你。”
家人已逝,还要离开生活了两年的地方,从南京到北平,再到长沙,这样的生活也算经多流转了罢。鹤琪有些无力,她静默地看着鹤狸收拾迁居的行李,利索的动作和沉稳的模样,让她感到一点点陌生,弟弟好像一夕之间,忽然长大了。
而自己软弱得依旧好似大小姐。
……
夜色微至,再也不是星临万户的景象,而是漆黑一片,压抑着心慌。多年以前的华灯初上,记忆中的火树银花,都被夜幕夺了去,藏在找不到的地方。
楼底下,解家的车已经到了,鹤琪没有动作,而是认真地凝视着鹤狸,轻声唤到,“阿狸?”
鹤狸忍笑了笑,揉揉姐姐的头,然后用力地抱住了她,“当然,我是阿狸,是鹤琪的弟弟。”
父母已逝,那两个人估计多半逃过了国军的审查,现在这世上只剩他与鹤琪孤独地活着。假如他不去参军,不去变强,那该怎么让鹤琪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即使他知道,姐姐永远也不会笑得一如往昔了。
沉默地抚去眼角的晶莹,鹤琪听着解家人的指示上了车。后备箱磕下的声音不足以吓到她,真正令她惊讶的,是后座已经坐着的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带着金丝眼镜,容貌俊逸,薄唇轻挑。
她也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差点就认成…云韶了。
回归眼前,诚然,这个人的确是精英。
鹤琪顿了顿,哑着嗓子开口,“晚辈鹤琪,见过解九爷。”
解九笑了笑,“礼数就免了。你们家的事,九门那边都知道了,过去后你愿意住我的宅子就住,不适应就去住五爷的,养狗的吴五爷。”
“毕竟他已成亲,夫人是我的远房表妹。”解九淡淡地解释道,“儿子么,今年也一周岁了。”
鹤琪也应到,“是,多谢九爷。”
摘下眼镜,用余光扫到窗外,他看见鹤狸上了另一辆车。
解九并未多言,只是又戴回,嘱咐鹤琪若是困倦便小憩一会儿,恰好挡住了她看向车外的目光。通知照顾鹤琪的人,有解家和吴家,至于鹤狸,鹤平的信上写得模糊,大意是如果这小子要参军,请张大佛爷提点几句,也不曾谈及照顾。
解九不爱掺和家事,便为实在困乏到睡过去的鹤琪,轻轻盖上了车内的毯子。
…能有什么办法呢。
无可奈何地,生在当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