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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想和你到老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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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确认他睡着后,温良慢慢下了床榻。他背对着他,贴着墙,秀气的眉不平,手里攥着被单的一角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温良弯起食指,指节柔柔的滑过他的脸颊。心痛得快要炸裂,他咬紧牙关收手,似逃般离开了太云殿。
“姜容……”
几道黑影出现,他们单膝跪地,姜容上前扶住了步履不稳的温良。
“魔君,”她神色凝重,“都准备好了。”
温良捂住胸口,脑中嗡鸣快要吞噬他尚存的理智。
杀了他,杀了他。
“他就要离开你了,还不行动吗?”
“姜容……”他低吼道。
姜容抬起他的手臂压在自己肩上,对余下的人道:“去竹林。”
人影跳出月光,风啸不止,温良的心脏不寻常的疯狂跳动着,声音之响依靠骨骼传递给了姜容。姜容恭敬的低着头,脚下风景愈快掠过。
竹林深处有一块高地,泥土坚硬,凸出处地面平整,法阵醒目的刻在上面,它周围的隐身结界欺骗了在这里来来往往的弟子,姜容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手在高地上方一挥,结界融开一个口子,将他们一行人包裹了进去。
温良坐在法阵的正中间,与围绕他的九个人暴露在高地的月光下,以上弦月的月光为媒介压制他体内聒噪的撺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个声音消停了。姜容退散了其余八人,笔直的跪在了温良的面前。
他呼吸平稳的吸进,吐出,庆幸着自己又熬过了一次,额头上的汗迹不舒爽——他是真的动了再杀他的念头。如果杀了他,他就会永远沉睡在自己的太云殿,哪儿也不去亦不会抛下自己。少女跪着,他清楚她此时的念头:“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了,你不用再提。”
“老不死说魔君只要在他那儿待上半年,方可痊愈。”
“姜容,”她话说得急,温良打断她就像弹奏的琴弦忽而断了,“快要到血月之夜了,我不能离开,”这话又平又淡,略带沙哑的进了姜容的耳朵,她头低了下去,“魔道不会放过这次开魔界的机会,正道想阻止唯有战争。是战争就会波及,他在天玄门我不放心。”
“恕属下多嘴,现在的压制只是暂缓之计,不能长久的保证您的思想在可控范围内,”她眨了下眼,眼下月光残酷,“您已经杀了他一次,还是不要有第二次比较好。”
高地上起了风,温良蹙眉:“那是我毕生以来做过最失败最后悔的事,可若要我看他为太云宗送死那我还不如再有个第二次。人都是自私的,我是折寿之人,可能明天可能后天我就不在了,我也曾想和他生活很久,隐居山林一起变老……”
“您会的。”
轻轻笑了声,他说:“你是在欺骗我还是在欺骗自己,”他笑意褪去,“此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明白吗。”
“……”
“回答我。”
“是。”
头顶弦月冷了几分,夜色浓稠凝结成块,是谁在这夜里溢出一声叹息?
温良回到太云殿,天色欲亮。他睡意全无,坐在床沿等待床上的人儿醒来。身体上的疼痛是暂时的,他对他说了那样重的话他该伤心了吧。每次在外治疗后都想快点回来,快点见到他,老不死说脾气暴躁是副作用,缓个几天就会好,要他缓几天再回天玄门,他做不到。
他怕这几天他会死在外地,他怕最后一面见不到他。
他温良……会怕了。
“我舍不得你。”
他指尖寒凉,在被窝中摸索到他的手,习惯性的捏了捏他的手心。多少个日夜,他希望能像现在这般睁开眼便能看见他闭上眼便能感受到他。在太云宗的前几年他还能蒙蔽自己对孟殊华的感情,然而感情之事不受控制,领悟到自己的所思所为是为了什么温良的一把剑已经刺进了他孟殊华的胸膛。今日他对他说的这番话他定是在意的,可他留了下来。
温良松了松眉间,遇见孟殊华后他万事由着他,这万事中不包括会……离开他。温良怕,他如今身处魔道天玄门掌门之位,他回了太云宗是否就不会回来了?就像几年前,他走的时候他尚未出声挽留那般决绝。
*
吃过晚饭后的曾凡坐在周泽长的对面眯起了眼睛。苦竹林是周泽长一手栽种的,他犹如这片竹林淡然的冷漠的生活在长沁峰。周泽长在沏茶,仿佛料到他会找上门茶几上准备好了两副茶盏,茶是孟殊华最喜欢的老班章。
曾凡手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敲击着。今日不是旁日,是九月初三。他抬头望一眼苍穹,朗朗星空广阔无垠,他手指停下,视线转而降至周泽长的脸上:“师父最近经常出门?”
周泽长按着茶艺的工序一步一步沏茶道:“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曾凡一笑:“前几次我想找师父指点迷津,谁知师父不在屋内。”一盏上好的老班章端至他的跟前,周泽长率先端起自己的在唇下抿了一抿,面无表情的样子猜不出这老班章好喝不好喝。曾凡不喜喝茶,每次见孟殊华喝老班章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心念一动,他鬼使神差的端起了茶盏,想尝尝孟殊华喜欢的老班章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下山去了。”周泽长说。他如是坦荡,曾凡端茶的手一顿,衍生出他已知晓全部的想法。他越是淡定自如,曾凡就越是猜忌万分。
“噢,是我找的不是时候。”他放下茶盏,茶盏中的茶纹丝未动。
“确实,你挑的日子我都在山下。”他清淡的眸子灼灼的看向他,如同清泉中燃起的火焰,曾凡无处招架。
对面人忽的陌生起来:“敢问师父为何下山?是有什么要事吗?”
周泽长抬起手臂,指尖碰了碰身侧深绿的苦竹:“这苦竹不是凡间之物。”
话题转移打乱了曾凡的计划,周泽长仔细的看着眼前的苦竹,眸中情绪纷杂。
“是魔界帝君之子与一凡间女子的定情信物。”
曾凡听他说着,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他看见曾凡的反应后笑了:“你看,世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话本里说的情情爱爱两情相悦都是在凡间,落到魔界人头上就成了被人唾弃的肮脏。”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曾凡的手心莫名的出了汗。
“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魔王被帝君逼回了魔界,那名女子在凡间销声匿迹。”他收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师父为何要同我讲这些。”曾凡喉咙发紧,周泽长的身形在他眼中模糊,分散,重影。他上身不支,放在膝上的双手赫然拍在了茶几上。
周泽长淡淡的看着他,看着他的手臂在茶几上弯曲,重重的摊开,脑袋随之跌倒在臂上。时间一点一点的流去,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因为,故事里的人不是别人。我同你讲,可能是想有个人听吧。”曾凡闭着眼,鼻前的茶盏中盛了一弯明亮的上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