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城》乔木在北

2、南浦情，无茶可饮 世人皆知离

　　茶馆一楼，没了刚才客人闯入时的混乱早已恢复了一如既往地冷清，餐桌上不复刚才的美食飘香，只有伙计小桃子在后厨勤勤恳恳的刷着碗，茶馆中不见漓忘老板与那忽然造访之客的身影，只有一只白白胖胖一不小心被误认为猪的白雪喵窝在凳子上美美的睡了起来，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相比一楼的冷清，二楼饮茶室中却点起来灯火，虽较之外室仍多了几分昏暗但是却与四周的墨竹相得益彰，一几二椅置于室中央坐于此让人顿生一种置身竹林深处之感甚是清幽。
　　此时，漓忘正坐在此处，对面是刚刚闯进茶馆的不速之客，名叫南浦情。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文雅气度非凡的南浦情，漓忘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和刚刚那个闯入茶馆并且毫不留情的抢了自己晚餐的人联系到一起。
　　漓忘自诩开茶馆也有些年月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到过不少，可是似这般厚脸皮又多变的贵公子诚然是第一次见过。有谁见过未经别人允许闯入到别人家的贵公子还特别随遇而安的坐上餐桌与主人家抢了最后一根鸡腿。
　　什么？你说茶馆本来就是营业的客人来应该欢迎，可你见过在关门之后还闯进来的客户？好吧这些漓忘暂时忍了开门做生意嘛，虽然客人着实不讨喜了一点还是要微笑面对。
　　什么？你说客人远道而来不易，主人家本不就应该在深夜端出一碗热食招呼客人给客人以家的温暖。好吧这些漓忘也忍了，毕竟自己家的茶馆难寻了些，深夜寻来想必这位客官一路上也受了不少的苦，以善为本的漓忘老板自己应该热食相待，自己喜欢的鸡腿罢了罢了就当做好事了。
　　可若是这些我们漓忘也就都忍下来了，毕竟有客当门不容易，小桃子和自己还指着茶馆赚钱改善生活呢。可这厮竟然无耻到酒足饭饱之后怡然自得的对漓忘说道“上茶。”
　　若不是小桃子拼死抱着，怕是现在眼前的这位早已叫漓忘打了出去，茶馆好久没有客人不假，这位客人皮囊着实好看了些也不假，可漓忘老板也是要面子的呀，这般他真当自己是回到家的少爷呢。就在漓忘终于要暴怒的一刹那，不速之客像是忽然醒悟终于收敛了自己的行径。起身仔仔细细的冲漓忘行个礼说道：
　　“在下南浦情，久闻无茶馆大名今终得寻见，刚才多有唐突还请漓忘老板见谅。”
　　漓忘不语，哼一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默默思忖，莫非眼前人是专职变脸的？这功力绝非我辈常人所能及的。
　　看漓忘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南浦情也不急不恼，继续说道：“适才在下忘形竟是以为回到了家中，见到了故人，多有得罪还请漓忘老板多多包涵。若漓老板不计较在下的唐突，在下斗胆还想讨一杯无茶来饮。”
　　看着南浦情，早已没有了初到茶馆时的一身风尘，此时看上去端的一个翩翩公子。只是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仿佛盛满了悲伤，让人不敢直视怕一眼陷进去溺死在那化不开的悲伤和空洞当中。那是怎样一种悲伤，一种空洞？是哪怕全世界都放不进眼里的空洞，许是失掉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所以眼神里便只剩下悲伤和空洞了吧。看着这样的南浦情漓忘脑中竟然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一个被自己拼命埋藏的身影，他们那么像，这样的悲伤那人眼里也曾出现过，虽然只是一刹。是在什么时候呢？对了是在自己和那人的洞房花烛之夜，掀开盖头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一双盛满悲伤的眼眸，不过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野心欲望取代了，只留下了自己看着红烛燃尽，可真美，可真痛。
　　“漓老板，漓老板”
　　看着眼前的漓忘忽然间变得很痛苦的表情，南浦情出声叫道。
　　“君来此处寻无茶是为了那个故人？那故人想必是君的心上之人吧。”漓忘问道。
　　“没错，是在下的心上人。”
　　“那为何之前不好好珍惜，非要等到失去后才想要挽回！”漓忘的声音有些失控，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两个度，质问的目光投向南浦情。
　　“老板，老板”那边传来了小桃子关切的声音。
　　听到小桃子的声音漓忘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尽力的压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无茶虽可以圆世人心中憾事，可公子怎就自信到能寻到离人城，能寻得无茶馆，又怎敢断定我漓忘会请公子饮一杯无。”
　　“斯人逝时，曾让我以她的往生起誓这一生要好好活下去，可自她走后闻花不香，听鸟鸣聒噪，竟是再也找不到人生一丝乐趣。如此百年甚是折磨，故而苦寻离人城希冀能有一丝不同。”
　　漓忘盯着南浦情的眼睛，似乎想从目光中寻出一丝不同于悲伤的情绪，又似乎是要判断眼前之人是否正如他自己所说一般。末了，漓忘轻叹一声却原来眼前之人深情若此，漓忘甚至可以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这些年他因当初自己立下的誓言受了的苦，与这样活着相比，求死和心上人同去怕是最简单不过了。
　　收回飘远的思绪，再看一眼此时坐在自己对面的南浦情，漓忘将目光收回投向几案上不甚起眼的花上，像是说给南浦情听更像是自言自语。
　　世人皆知离人城无茶馆有无茶，饮一杯便可再见心中憾事，然却没有人知道为何无茶叫做无茶。其实很简单啊，无就是没有啊，不过是浮生若茶，喝下的不过是自己的一生罢了。可是想把浮生化尽一盏茶之间哪是那么容易？需用心头血浇灌彼岸花，叶落作茶是为无茶，叶作茶为引，待花开之后这杯无茶也就完整了，便可以借此得见此生最不舍了。哦，忘说了眼前此花名叫曼珠沙华，便是那彼岸花。
　　“曼珠沙华彼岸之花，花叶两不相见，却原来是真的。在离人城能看到此等传说中长在奈何桥畔的花倒也是南浦的幸事了。”
　　“十指连心，心头血从指尖流出即可，我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客人一把尖刀直插心口，失了我茶馆客人的体面不说血若是四溅出来少不了要我费些事来整理了。”没有搭南浦情的话漓忘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理当如此。”
　　说话间，南浦情已经将五指皆划破，任鲜血汩汩流下，滋养彼岸花。
　　看着南浦情所作所为，漓忘不置评否，寻无茶的多了去了，若是连这点血都舍不得怕到是辜负了他自己一路寻到离人城的艰辛。不过话虽如此，若是连这点血都舍不了还谈得上是什么最不舍，那样就莫怪漓忘心狠手辣将他直接丢到茶馆外去了。
　　血流入花中，原本浅碧色甚是好看的叶子，竟像是一瞬间过了多少年月，慢慢枯萎，掉落。看着花叶掉落，漓忘示意南浦情停手，将掉落的花叶夹入杯中，开水冲泡，竟是冲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将冲好的茶推至南浦情面前，漓忘开口道“这便是无茶你看不过是普通花叶泡的浊茶罢了，公子自可饮之。不过容小女子多一句话”
　　漓忘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南浦情，发现许是刚才血流的多了些，本就一路奔波而来的南浦情面色苍白的可怕，可眼眸之中却隐隐多了几分欣喜激动，看着眼前这样的男子，到嘴边的话不禁顿了一顿，有些说不出口。
　　感受到了漓忘的异样，像是预料到漓忘要说些什么，南浦情却是镇定了许多，开口问道：“敢问姑娘彼岸花开之后我可否就能回到最不舍最遗憾的时刻。”
　　“是。”
　　“那花要何时才能开？是否饮下这杯茶即可。”
　　“是，也不是”漓忘顿了顿没等南浦情开口继续说道“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花是否开就得看公子你的缘分了。怎样公子还要饮下这杯吗？”
　　“那是自然”南浦情答道，眼睛却是盯着几上的花，“花骨朵都出来了，相必在下与这花的缘分是极深的，不过唯一的不足怕是见不到花开了，这花绽放想来是极美的吧。”
　　“我也未曾见过呢。”漓忘轻轻地嘀咕，“不过想来是极美的。还有一事漓忘觉着应该告知公子。”
　　“什么？若是老板想要劝在下那倒是不必了”南浦情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眼中是什么都不惧的淡然还有一分藏也藏不住的欣喜。
　　“回到心中所念处时公子就是那时的自己，之后的记忆将统统不复存在。”
　　“无妨”话落茶入口，一杯茶却耗尽了平生心力，落杯沉沉睡去。
　　看着南浦情如此果决，漓忘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原来世间真的有这般舍不下的爱，不过是自己没有遇到罢了。不再迟疑，尖刀划过指尖，血流入花中，花越发的鲜艳，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夺去世间所有的光彩。
　　砰地一声刀落地，漓忘就那样倒了下来，趴在几上昏昏睡去。
　　自是没有人注意此时饮茶室正中似血般鲜艳的花正一点点舒展花瓣，绽放出妖冶的美丽，在月华的洗礼中越发美得不真实，仿佛只一眼就会深陷其中。更没有注意到花瓣完全绽放的一刹那，原本睡去的南浦就那样悄然消失了身影，只留漓忘和一室夺人心魄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