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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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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谷雨伏在写字台上整理夜课笔记,上周叶品华给自己封了个大包,工资也从本月起开始重新上调,既然老板这么器重自己,自己的业务能力自然也要对得起这份工资。抬头不经意间瞥见手边的电脑,接着撞入脑子的是已经许久未碰面的齐开阳的笑脸。谷雨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该主动给他打个电话,经过上次的不欢而散总觉得自己似乎欠着他一个解释。拿起手机刚准备拨号,一个陌生来电却先一步打了进来。谷雨无论什么电话都会接,因为任何一个未接来电都有可能是茂学从学校打来的。她看着陌生的来电显示毫不犹豫的摁下了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魏谷雨小姐吗?”话筒里是一个甜美且职业化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
“魏小姐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是B城第四人名医院。魏国庆因为工伤事故目前正在我院,他的状况比较危险,必须马上准备手术。需要您尽快赶到医院,商量手术事宜。”
魏谷雨的脑子有过一瞬间的空白,她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就像电话里说的事情和自己并无半点关系。魏国庆,魏国庆,这个名字已经离自己太遥远。这个在自己生命中原本扮演重要角色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经凭空消失,现在却又毫无征兆、理所当然的变了回来。她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太可笑!老天真会开玩笑!这些年来她只当这个曾经的父亲已经死了,尤其是邓美芝走的那会,孤独、无助、绝望无时不刻的凌迟着她。刚开始,她还盼望着他能回到他们身边,给他们倚靠、鼓励,给她一丝生的希望。可到头来,这种期盼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就化成了怨恨。她恨他嗜酒成性、不顾妻儿,恨他不负责任生下自己,恨他抛弃了母亲,恨他不能像个男人承担起最基本的家庭重担。
“喂,喂?魏小姐?您还在听吗?”也许是思绪漂浮的太远,电话那头已经催促起来。
“我知道了。”
“他现在情况很紧急,必须马上进行手术,请您立刻过来。”
“好。”
挂了电话,她仍旧有些呆呆的坐在电脑面前,这么大的事情,她本应该多花些时间才能让自己消化,可是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却又令她恨之入骨的人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着她的救赎!他有可能就要死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不见了!曾今自己日夜想念的身影有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她突然明白,自己的恨在生命的面前是多么的稀薄而不值一提!
她‘嗖’的起身,打开抽屉,拿上存折,赶往医院。
B城的第四人民医院位处工业园区,那边工厂较多,大多数都以重工业为主,第四人民医院是该区域政府指定的工伤事故关联医院。
谷雨到了医院直奔前台,很快没有多久,在重症监护室,她隔着玻璃见到了他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魏小姐,这是手术协议书,请确认签字后,到前台交取相关费用,医院会立即为其进行手术。”
谷雨颤抖的在护士手指的地方画上了自己的名字。没过多久,魏国庆就被一簇人推进了手术室,留她一人独自静候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手术一共进行了5个多小时,等到手术室亮绿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魏谷雨有些脚步虚浮的迎了上去,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失声般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等医生告诉她手术基本成功已经度过危险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的湿了眼眶。
半小时后,谷雨已经静静地坐在了魏国庆的病床边。他现在还处在昏迷中,脸上毫无血色,浑身插满管子,模样看着诡异而可怜。他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已经大相径庭,身子似乎缩小了一半,不似曾经那般高大伟岸,如今平躺在洁白平整的病床上显得是那么的单薄而瘦弱。头发有些长,几近全白,他双眼紧闭着,眉毛处有块不知名的污物,面颊上皱纹横生,形容枯槁。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谷雨起身将包放进床头柜里,转身出了病房。她得先去住院部的超市买些日用品,医院除了提供两个免费塑料盆外,其他一切都需要自行解决。
不多久,就拎着一大袋东西回到病房,她将东西一一整理放好,从包里翻出手机坐在病床边。她犹豫着天亮后要不要打到茂学学校去,她很想告诉茂学现在的情况,又怕他知道后不赞同自己的做法。病床上的这个人一直是姐弟俩的禁忌,平时在极少数的交流话语中,无不透露着茂学对他的怨恨。如今自己擅做主张的来到这里,怕是茂学知道后,难以控制场面。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暂不通知他,至少得等到他苏醒以后再说。若提前告诉他,一旦姐弟俩闹开了,依她的性格,也断不可能把他就这样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糊里糊涂的在脑子里盘算着,一直等到外面天空插亮的时候,才勉强的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眯了一会。当听到护士前来复查体温轻微的开门声时,她便又警觉的醒来。
年轻的护士小姐温柔的和她打着招呼:“早上好,一晚上没休息一定累坏了吧。”
谷雨下意识的摁摁自己的太阳穴,勉强挤出个算不上微笑的微笑,疲惫的答道:“还好。”
护士小姐走到窗户前,手脚轻便的拉开病房窗帘,利索的将它挽成结,固定好在两边。
“早上应该多开开窗,让空气流通,这样对病人也很有好处。”
“好。”谷雨嘴上应着,视线重新落到病床上的人。他仍旧沉睡着,仿佛没有丁点痛苦,只是睡着了。
“他还要多久才会醒来?”她缓缓的开口,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护士将预备好的体温计熟练的放入病人腋下,又将被子重新掖好“这可说不准,有的人麻药一过就可以醒,有的三年五载都醒不来。”
魏谷雨面无表情的听着,接不了话。
“你也不必灰心,凡事要往好的一方面想。好好照顾他,相信一定会有所好转。”她转身走向另外一张病床,笑着接着道:“我们这样的病例还是有很多的。”
“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
护士走后,她起身走近窗前,眼睛无神的看着窗外,脑子里来回回荡着那句‘醒不来’,内心像打翻了个五味杂瓶,搅和得她突然有些想吐。她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恨意,却会因为这个人的突然离去而变得可笑和不值一提。
医院每天8点查床,谷雨拿到了初步手术诊断报告,上面都是一些医用专业术语,谷雨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她在诊断结果一栏看到这么写着:多发伤,创伤性休克,急性极重性颅脑外伤,左侧肋骨骨折,脚挫伤,左侧肱骨粉碎性骨折,盆骨骨折,肺挫伤,左侧额部头皮裂伤。
谷雨不懂医学,但只看着这些可怕的字眼就已让人深深的觉得病情严重性,她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所有的恨意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随即打电话给部门经理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专心留在了医院照顾魏国庆。她在B城一直没什么朋友,生活圈子也小,出了这样的事情,依然只能独自一人承担。她只告诉了姜彤,她家的情况,姜家基本都知道。没过多久姜彤便和王阿翠兰一起赶了过来。王翠兰看着病床前单薄萧条的背影,看着实在可怜。她提着保温杯进了病房,走到谷雨身边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身来,柔声问道:“孩子,还没吃饭吧?我熬了小米粥,赶紧吃一些吧。”
谷雨见是她们来了,连忙站了起来,口气客气却面色疲惫“阿姨,你们来了。实在是太麻烦了。”
“说什么呢,和我客气什么。”她将保温杯放在柜子上,拿碗盛出一些递给谷雨,眼神里充满关爱:“快点吃些吧。”
谷雨接过碗,温暖的触觉让她眼眶一热。望着那一碗再平常不过的白米粥,她一时竟有些舍不得吃。王翠兰看着她的摸样红了眼睛,想着现在估计也没心思吃饭,遂又接过碗放好,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不要伤心,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妈妈一定会在天有灵。”
谷雨因为最后一句话而眼泪决了堤,大颗的温热的眼泪打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分外的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低着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缓缓开口“我本应该恨他的。”
王翠兰重重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傻丫头,他是你父亲,父女之间是不应该有隔夜仇。”
“他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的确是不对。”她抬手替她抹着眼泪“也许当时他有自己的苦衷呢?”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比抛妻弃儿更重要?”她有些激动,眼神恨恨的说道。
王翠兰顿时无言。她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病床上这个陌生男人的脸。人活到她这把年纪,想必已经千帆过尽,看过一切世俗人情冷暖,早已有了颗宽容的心“可他总归是你父亲。”
是啊,血缘关系是多么强大而又多么让人无力的不争事实。它由不得你挑,由不得你选。
姜彤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听着,不多言,像是低头思考着什么。一改往日的活泼摸样,似乎谷雨的事情让她感触良多,仿佛一下子成长了许多。
如此这般,便又过了两日。王翠兰照旧每日踩着饭点来,忙里忙外的帮着谷雨做对手,打点卫生。热乎乎的饭菜令谷雨感激不尽,感激之言几次都静没在王翠兰制止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