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毕业与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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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大四时分，课时极少，许多恋人都搬出了宿舍，在校外住在了一起，要么一起考研，要么一起找工作。但班主任突然将所有同学叫到一处，宣布道：“咱中国现在在国外开办孔子学院。现在招聘对外汉语教师。月薪800美金，按1:8算。谁愿意去就来我这里报名。1:8，一个月也就是6400，很不错的选择。大家好好想想啊。”
这个职业的确很诱人。但是喻凡的小说已经写了一半，如今撤下来不写，还要耽误一年的光景，心里老大不忍。且教书育人不是他终极的梦想，于是便断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写小说，喻凡突然理解了法国大文豪福楼拜的愤怒。在福楼拜有生之年，有人将其评价为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应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荣誉头衔了，按理来说，福楼拜应该接受才对。但是他却极其反感这种分门别类，他说：“我的眼里只有美，没有其他。”
是啊，什么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这种分门别类是文学评论家的事儿。创作者不应该有这种分别。无论什么，我只写美的东西，只遵循艺术的逻辑。因为美是自由的、奔放的。一旦被归类，就等于被框在一处，不得自由，就会弱化自己的视野，狭隘自己的心胸，拒绝了来之不易的灵感，从而就创作不出有血有肉的人物，也就写不出惊奇的故事来。毕竟，有，才有分别；没有，何来分别？
喻凡所写的小说，名叫《孽龙缘》，是一部武侠小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喻凡想因这一部小说写出八段孽缘来。之所以加一个“龙”字，是想让这部小说听起来有些武侠味儿。但是喻凡也有他的苦恼。因为这部小说，除了开头那5000余字，接下来所有的文字，喻凡就再也没有找着那种熔熔燃烧的感觉。虽然创作的灵感也时常光顾他。但他发现，这种美的灵感越来越少，他的思绪反而被渐渐束缚起来。很多时候，他发觉，将他脑海里两个极有意思的故事有效的连接起来，真是比登蜀道还难；更多时候，是他删改小说的苦恼，有时好容易写了几千字，第二天居然发现不对，必须删了重写；或者发觉写法不对，还得大刀阔斧地修改。喻凡感觉，他写下的所有文字，无论好坏，他都特别珍惜。就好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在别人眼里也许有良莠，但在自己眼里，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任何人都亵渎不得；或者说是无权亵渎。但是一部好的作品，一定要有修改。这种捐弃存留，就似乎割自己的心头肉似的，难受极了。
这日，喻凡一气之下，将昨日好容易写得两万字全都删除了。因为那些字纯属是勉强从脑子里挤出来的，干巴巴，不伦不类，毫无美感，一点也不吸引人。但删是好删，可再写出这些字来可真不容易。喻凡脑海里一片苍白，混混沌沌，什么东西也没有。无奈之余，喻凡只好到外面散了散步。一路上他一直在脑里搜求着所谓的灵感。可偏偏聚精会神不起来，反而忍不住观望周围的形景，看看那些吆五喝六的小贩们，那些跟着妈妈的孩子们，那些不知忙些什么的行人们。直到傍晚，喻凡还是毫无头绪，只得失望地回去了。
回到宿舍后，喻凡发现小乔在看他的电脑。喻凡忙走过去，把笔记本合住道：“别看了。还没写完呢。”
小乔道：“你不是考研么？怎么又写起小说来？”
喻凡想了想道：“也许这是上帝给我的任务吧。上帝把我抛到人世间，就是给人们留一部完美无瑕的小说。”
小乔听了这话，抿嘴笑道：“是吗？那我瞧瞧你这完美无暇的小说到底有多完美。”
喻凡忙按住笔记本，道：“别看。”又紧接着说道，“艺术必须完整地呈现给世人，否则就不能称之为艺术。”
小乔听了这话，不再相强，而说道：“你这话我不同意。你看《红楼梦》不就半部么？还有断臂的维纳斯也是啊。他们都是残缺不全的。”
喻凡道：“《红楼梦》是在高鹗续写了后四十回才风行天下。断臂的维纳斯作为一尊雕像她是残缺的，但作为一件艺术品，她是完美的。艺术必须是完整的，这是要求。但毕竟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艺术。所以，瑕疵是难免的，而这往往是一件艺术品的魅力的焦点。但要求是创作者的要求，焦点是旁观者的焦点。这两者所处位置不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小乔见辩不过喻凡，便拿眼睛挑着他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接着，便低下头，嘴里不服气地咕哝道，“专会给别人上课。自己却不照镜子。”
喻凡听见了小乔的烦怨，便走过一边，坐在床沿上道：“怎么，你不想上我的课了？”
小乔听了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笑吟吟地站起来，走到喻凡面前，骑在喻凡的大腿上，以手勾住喻凡的脖颈道：“不想。可又舍不得。”说着，脸早潮红了。
喻凡两手掬着小乔的腰身，身子一翻，把小乔压在身下，深情地望着小乔的眼眸道：“就知道你舍不得。”说着，早吻住了小乔的唇。
吻了一忽，喻凡发觉小乔并未像平日那般，紧紧地匝着喻凡回应。而是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喻凡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便离了小乔的唇，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小乔见问，便推开喻凡，坐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要出国了。”
喻凡听了这话，感觉莫名其妙，道：“出国？出什么国？”
小乔道：“我要到泰国去教书。”
喻凡终于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小乔应聘了对外汉语教师，而且已经通过了面试。喻凡听到这个消息，完全没有准备，只沉默了一忽，方问道：“你决定好了？”
小乔点点头。
喻凡见小乔竟擅自决定，一点也不尊重他，不由气堵，霍地站起身来，背着小乔，口里说道：“那你还给我说做什么！”
小乔没有答话。
喻凡见她没有动静，又霍地转过身来道：“你的学费我可以帮你还的。你干么要去出国呢！”
小乔低着眼皮道：“喻凡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的累赘。”
这句话语气虽弱，意思却很绝决。喻凡见无法挽回，很无奈地甩了句：“你还真有骨气！”说着，便气冲冲地夺门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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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凡百无聊赖地走在马路上，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他寻思，大学毕业了，就等于要成家立业，人生的道路正式启动。可眼下，小说写不下去，且大有江郎才尽之感；况且，即使写成了，也未必是佳作；即使是佳作，也未必可风靡天下。而如今，恋人又要远走他乡。虽说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不朝朝暮暮的两情，又有几个能久长的？牛郎织女倒是久长。可好一些说，恐怕是因有了孩子，有所牵挂，不得不久长；坏一点说，牛郎因怕得罪西王母，才不敢续弦另娶吧。毕竟，织女是西王母的人。不过，喻凡更多想到的是少年维特。那维特也是，因求爱不成，事业受阻，方自绝于尘世。喻凡当然不是想自杀，但此时此境，却与维特不谋而合。他站在桥上，鸟瞰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心想到，只有自己一歪身子，便可以做第二个烦恼的维特了。还是史铁生先生说得好，死亡并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儿，因为它随时随地都在你的身边。
“路还是要走的。我该怎么办呢？”
也许是出于自我安慰。喻凡不由得想到了大一时的辩论会。题目叫做《以成败论英雄是否可取》。当时自己是正方，而且赢了那场赛事。这里面的关键是把英雄定义的很好。凡英雄者，要么成大功，要么就大节，要么两者兼而有之。想那岳飞、文天祥、班都护、马伏波，经历了多少困难险阻，方有英雄的美名。如今自己遇到了这小泥坑般的挫折，就要死要活的，算什么男子汉。况且，“乔乔的选择是没有错的。我如果连一年的光景都等不了，又何谈坚忍，何谈爱情呢？上帝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我应该高兴，它这么早就来了。否则，到后面给我一条‘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的大鸿沟，我可能就过不去了。”想到这里，喻凡仰面望着明亮的路灯，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第二天白日。小乔在大街上忽听到有人唤她。她循声望去，见是喻凡向她摆手。喻凡满面春风，显是理解了她，不再生她的气了。小乔不由心花怒放，也忙向喻凡招手。喻凡示意小乔不要动，自己穿马路过来。但喻凡太着急了，竟不看车辆，刚冲至马路中心，一辆越野车在他跟前一冲而过。那越野车动力之猛，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小乔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幸而，车过后，喻凡好好站在原地，很无奈地朝小乔摊了摊手。
喻凡小心过了马路，便亟不可待地紧紧抱了一下小乔，然后道：“乔乔，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小乔满心甜蜜道：“什么。”
喻凡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小乔。小乔见是巴尔扎克的《幽谷百合》，不解问：“什么意思？”
喻凡道：“这是咱们打开话匣子我所读的那本书。”然后双手握着小乔的双臂，郑重地说道，“我等你！”
好了，这三个字足胜千言万语，代表了一切。小乔立时噙满了眼泪扑倒喻凡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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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望雅考上了江南师范大学，并给学弟学妹们传授考研经验。小乔则去了泰国，给泰国的孩子们上课，和当地领导人合影。
喻凡的《孽龙缘》也出版了，因要排成电视剧而受到有关综艺的采访：
主持人：喻凡同学，你觉得你的作品和金庸古龙相比如何？
梁喻凡：我何敢望金庸古龙的项背，我没资格比的。
主持人：那和现在你们80后一些知名作家比，你认为你的优势在哪，劣势又在哪？
梁喻凡：他们的作品我没有看过。没法比。
主持人：你为什么不看他们的作品呢？
梁喻凡：因为我可以不看。
主持人（哑然）：那您认为你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梁喻凡：未经沧桑。
主持人：怎么说呢？
梁喻凡：因为未经沧桑，我对人性中最极致的东西把握不准。比如说，坚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想的？比如人坏，他能坏到什么程度，才能不负于坏，却又能心安理得，更能立得住。你看现在很多作品，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这样是不对的。而我的作品也有类似的瑕疵。
主持人：那你的打算呢？
梁喻凡：等待
主持人：等待什么呢？
梁喻凡：Everything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毕业与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