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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抚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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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踏进门,时念连突然伫了脚步,凝神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一股很强烈的杀气?”
“嗯。”堂堂天望教少主简短应了一下之后,很没义气的率先将他推入院内,“自求多福吧。”
来不及给无情无义的同伴一个哀怨的眼神,时念连一缩脖子躲开凌空射出的一物,那貌似青釉瓷瓶的东西稳稳落入稍后的萧逸轩手中。正愤慨俊秀飘逸的形象大打折扣的时念连被一声巨吼震慑:“闷死啦——”
树叶风雨飘摇的簌簌作响,老弱体残者霎时便被震下了枝头。时念连捂住胸口,怀疑自己受了内伤,连忙回头检查萧逸轩手中的瓷器,见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她真的很有练狮吼功的潜力。”他如是评价。
大门被狠狠踹开,一人气势汹汹的走出来,正是闷得几欲抓狂的韶卿,她用手一指:“你们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也不想想我的处境。我在这里就跟住牢房没什么两样!”
刚要说“你怎么知道象牢房?难不成你进去过?”,时念连突然被拦腰抱住,慌乱低头正对上一双能掐出水的汪汪大眼,盛满了哀愁:“带我出去玩玩啦,人家好不容易来趟金陵。”
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时念连拍了拍她的头:“本来就是来带你到处逛逛的。”
早上时念连便说若是再放着韶卿置之不理,怕是她就要上房揭瓦了。余应觉每日睡到日上三杆,两人乐得不叫他同去,来这里一见韶卿的反应,果不其然。
韶卿立时振奋,拖了他就向外走。仓促中他只来得及向看得面色阴沉的同伴问一句:“带足银两了么?”得到对方肯定的摇头后,哀戚戚的叫了一声,看来只有便宜行事了。
神鬼不知的施展空空妙手,时念连出手阔绰,给韶卿一个极好的穷奢极欲的机会。韶卿从未远离村镇,这般繁华城市已让她万分新鲜,街边售卖的各色物品琳琅满目,花了她的眼,只恨没生出三头六臂,把这林林总总都搬了去才好。
逛了大半天,日头已微微西斜。雇辆马车把成堆的小玩意儿送回醉红楼,三人都生了疲惫。韶卿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阵,她皱了眉嚷嚷:“好饿啊。”
把金丝钱袋倒了底朝天宣布告罄后,时念连求助的望着仿佛化作石雕的同伴,像是回应一般,那尊被拖来拖去的玉雕突然提议道:“不如去找费老板,让他请客。”
时念连微微迟愣,立时会意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教私塾,让他请我们去天尊阁大吃一顿,也免得自己出钱。”说完便不由分说拽了两人,“好容易逮了个机会,不能便宜了他。”
沿着莫愁湖穿过几道小巷,便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弯曲的巷路将闹市的喧哗尽数隔绝,唯有朗朗读书声盘旋在半空,映衬着蓝天白云,风中夹杂的淡淡花香,倒有了几分诗情画意。
时念连让同行二人在莫愁湖边等候,独自踏着青石板来到一处院落,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见领着学生诵读的费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反复读了几遍,费毓让学生背诵,拉了他到一隅,压低了声音说:“可有什么事?”
“还记得向你提过的那个韶家庄唯一的幸存者么?今次我们将她带来了。”时念连耳语道,“过会儿你亲自查问,看她所救的人究竟是不是汪堂主。”
“那就再好不过了。”费毓敏锐的察觉到他微蹙的眉头有隐约的疑惑,试探的问,“有什么事如此介怀?”
“总觉得那个丫头有点儿奇怪,但又说不出缘由。”多年的侦查刺杀生涯令他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感,思索半晌也未得答案,便摇了头苦笑,“算了,今趟中原之行有太多地方匪夷所思了,就像方才,我们还被人跟踪。”
费毓心下悚然,侧耳凝听片刻,微惑道:“我并未察觉有高手在附近。”
“那是当然。”时念连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也不想想是谁在守护巷口。”
费毓恍然大悟,把一颗刚刚悬起的心放下,两人又扯了堆闲话,此时就有聪颖的学生背熟了全文,拉了老师背诵。待一一检查完所有学生后,太阳已显出落日的红晕,正要送学生出门,安静站立的时念连突然动如脱兔,飞起一脚提起最近的书案。书案从前面几个孩子的头顶呼啸而过,上面噼噼啪啪钉满了暗器,皆是半数没入木纹中,被注入的力量已是惊人。承受了暴雨梨花般暗器的力道后,那书案不减速度,沿着发力者既定的轨道飞向墙外,发出轰然巨响。
与此同时,天望教的苍龙御极有默契的护住其余学生,轻展袍袖,将切金断玉的暗器化成掌上玩物,轻松收于囊中。那些十一二岁的孩子皆木在当场,瞪大的眼中尚未流露惊恐,并非胆大无比,而是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正面有五人,两侧各三人,后面尚无法判断,时念连凝神倾听脚步,暂时只得这些,凭着自己和苍龙御,打发了他们应该不是难事,但他面上殊无轻松,反而浮上了急躁与担忧。萧萧守在巷口,这些人如何过得来?莫非……他立刻否定,好友的实力自己最清楚不过,莫说这些二流刺客,就是一等一的人物来了数十位,也绝不能一时三刻获胜。到底,出了什么差池?看来只有解决了眼前的人亲自去看看了。
他抬起头,斜睨着蒙面杀手,唇边挂起了嗜血的冰冷微笑。
莫愁湖边杨柳依依,应和枝头的婉转莺啼轻柔摆弄嫩绿的枝条,宛若长袖善舞的女子,尽情展现妖娆的风姿。可惜韶卿并非知景赏景的人,只顾捂着肚子叫饿,望着明澈湖水中摆尾游动的鱼垂涎三尺,惊得几尾小鱼纷纷沉下水底。几次欲进巷寻了时念连,都被萧逸轩面无表情的拦下,只得打消了念头,画饼充饥。
萧逸轩有意无意的护住韶卿,十指翻若莲花,银光乍现,便没入跟踪者的要害,出手之快,竟使欲潜行进入巷子的黑衣人一步不能前进,旁边的韶卿更是毫无觉察。
远处立了两人,借助杨柳枝干掩了身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其中身量较高的人点头赞赏:“不愧是天望教的少主,果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旁边的人应是地位不及此人尊贵,垂手立在一旁,流露出些许不屑:“魔教的功夫怎能与我正派武功相比。”
魔教……在说谁呢?那人挂上一抹自嘲的笑,吩咐道:“既然潜入不成,只有强攻了。占明,你前去拖住他。记住,这次的目的,我们必须达到。”
“是。”占明低头应了,带上遮面黑纱,飞身掠去时已扫去眼中的恭敬,满是狂嚣与霸气。
“韶卿,不要动。”萧逸轩突然开口,瞬间封住两人门户。
“嗯?”韶卿茫然的回望,却被激起的气流骇住,惊异的瞪大了眼睛,看到猛隼般飞扑而至的蒙面人斜身就是一剑!惊呼声被生生堵在咽喉,她本能的想跑,却发现两腿好像被神仙施了定身法,已无法移动分毫。
占明渐渐急躁,已过了数十招,别说将对方刺于剑下,连他的衣服边都碰不到,眼内重瞳的少主甚至还能腾出只手把意欲前行的同伴尽数阻拦,指尖寒光一闪,便有人应声倒下,竟连使用的是何种暗器都辨别不出。占明这才收了小觑之心,心知要使对方无暇分神,必要运用看家本领不可,但一出手便是把自己所属门派清楚告知。犹豫片刻后,他狠下心突然改变招数,因为明白若拖得久了,以对方的见多识广也会看破。
“你们此行有何目的?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萧逸轩认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剑法,从容不迫的问,不像拼杀于剑锋,倒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聊。
这份轻松使占明愈发焦躁,恶狠狠回了一句:“魔教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我的耐性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萧逸轩食指轻弹剑身,震得占明虎口发麻,剑锋微微偏斜之际,萧逸轩欺身而上,手指直点对方咽喉。占明感到冷风扑面而至,有一种雪域冰霜的寒,仿佛那玉骨的手指夹了冰雪而来,不及变招,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风雪中的猛兽对准自己的咽喉露出尖利的牙齿。
就在这时,一袭紫罗衣迅速闪入眼帘,在这紧急关头韶卿竟突然拦在两人中间。眼见化为利剑的食指就要伤及她,萧逸轩急忙沉气收招,硬是将发出的力道卸去八九成,擦着她的面颊飞出,即使如此,白瓷般的肌肤上立刻显出一道血痕,豆大的血珠缓缓流下。占明见有机可乘,一把推开韶卿,反手就是一剑,深深没入萧逸轩的肩头后又被狠狠拔出,溅出满地的血花。
韶卿呆呆倒在地上,见萧逸轩捂住流血的肩膀疑惑的望着自己,鲜艳的血液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袖口。她怔怔的落下眼泪:“不要……不要杀人……”
萧逸轩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怜悯。大概是村人在眼前被一一杀害吧,使得她比常人更难以忍受杀戮带来的残忍。局势变幻于瞬间,数十条黑影成功进入巷子,扑向此行的目的地,占明松了口气,迅速撤回安全所在。
待那些跟踪者悄然离去后,耳朵被另一股更为强大的步伐所充斥。萧逸轩极目观望,讶异的发现有大批官兵蜂拥而至,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所,萧逸轩瞥了眼尚在流血的肩头苦笑了一下,已经来不及包扎伤口掩盖行踪了。
他拉起兀自呆呆发愣的韶卿,轻声在耳边说:“深吸一口气。”然后搂住不明就里的韶卿,跃入了碧波荡漾的莫愁湖中。
只能碰碰运气了。他如是想,希望官兵不会注意到湖中飘散开的淡淡血丝。
只一盏茶的时间,奉命偷袭的蒙面人都被点了穴道,因见过这些人不成功便成仁的自残行径,时念连点的是全身十九处大穴,使得那些彪形大汉委顿于地,别说咬破藏于齿间的剧毒药丸,连张口都觉得困难。
费毓原想放孩子回去,但怕外面另有埋伏,只好扯个谎哄了他们。时念连呼啦打开折扇,笑盈盈的说:“各位三番四次为难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十一人齐齐闭了眼,并无一人答言。时念连按住其中一人的后颈,依旧笑如春风,却隐隐透了杀气:“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审问拷打,我可是相当在行啊。”那人睁开眼,满不在乎的艰难说:“你以为我们还打算活着回去吗?”
“够硬气,是我喜欢的类型。”时念连不住赞赏,手下却是催发内力。那人先是觉得脖颈奇痒无比,继而蔓延至全身,像是有无数蚊虫同时叮咬,恨不得多生几条手臂抓遍全身,偏偏又动弹不得,实在忍不住呻吟了几声,而后立刻住了口,拼命咬住下唇忍耐,此时他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竟把嘴唇咬得血迹斑斑,可见难忍到了极点。
时念连停止了内力的催发,手仍放在他的项上:“准备说了么?”
“呵呵……我们受过的,比这厉害得多……”那人突然面发红光,陡然坐直了身子,其余十人都是如此,一起喊道:“尔等魔教,诛我性命,他日若见,杀无赦!”
这实在是出人意料,时念连略微迟疑,但觉手下的脖颈渐渐僵硬,已然毙命,其他的人几乎在同时栽倒在地,气绝身亡,面色铁青,显然是中毒。费毓扣住一人的脉门,皱眉道:“这毒须得一个时辰后方才发作……竟然是服了毒才来的!”
又是这样!时念连剑眉挑动,恨恨的想,每次派来的都是死士,扼断任何消息的走漏。
宽大的院落一时鸦雀无声,一个童音带了极大的恐惧响起:“老师……血,血……”十几个孩子躲在院子一隅,身体瑟瑟发抖,他们亲眼看见儒雅的老师陡然化成武林高手,制敌于瞬间,片刻后那些神秘的黑衣人接连死亡。血雨腥风席卷童真孩童的身心,让他们惊骇的无以复加,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双腿不住的颤抖。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忽听见外面脚步橐橐,时念连向外张望,原本就惊异的眉梢又挂上几分讶然:“是官兵,为数不少。”回头看了看院中的尸体,不由皱了皱眉,这个样子让官兵看到,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一阵香风席过,时念连稍稍一嗅得知是沐巫罗刹配制的迷香,当即闭了呼吸。那香宛如着纱的美人,婀娜的曳了长裙,袅袅飘向院子的角落,抬起轻柔的手覆上孩子瞪大的双眼,也覆上了那些惊吓过度的心,朱唇轻启哼唱摇篮曲,曼妙的歌声盈盈缠绕在耳畔,流入四肢百骸。那些孩子渐渐垂下眼皮,闭上眼睛,尽数睡去,几个年纪稍小的甚至挂上了甜美的笑,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这香便唤作“抚魂”。
费毓收了抚魂,凌空一指弹向柱子的顶端,咔的一声厅内的地面竟缓缓裂开,露出一处与正厅一般大小的所在。时念连暗赞苍龙御心思慎密,与他一起迅速将数十具尸体和昏迷的孩子放置其中。费毓的视线从时念连的身上移至地下空洞:“请委屈一下吧。”
“我还好啦,但你才是要受点儿委屈呢。”时念连谈笑风生,冷不丁出掌猛击他的前胸。费毓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毫不运功抵抗,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他倒退几步,擦去嘴角的血迹,笑道:“我可是要还的。”
“那就留住这条命吧,我随时恭候。”时念连跃入其中。费毓再次弹向柱顶的同一位置,地面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破绽。
幸好没有留下血迹,免去诸多困难。他靠着柱子坐下,长出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这小子,下手够狠,正想着如何报仇,大门被一脚踢开,他对着持戈披甲的卫士露出极其真诚的求救表情。
一队官兵根据密报进入巷子,另一队守在莫愁湖边严阵以待,领队的武将跳下枣红马,在湖边来回踱步,一双电目精光四射,不多时便注意到异常,有一处的湖面上落满了柳叶,而别处却只有稀疏的几片,若换做别人,是决计不会留意到如此细小枝节的。
看来是有人相斗,才会震落此处的叶片。他抱了双肩踱近那处湖水,凝眸处一片碧波荡漾。
萧逸轩抱了韶卿几乎沉入湖底,仰头望去只有无尽的湖水,依仗极佳的目力方勉强辨出岸边投下的影子,那倒影在水纹的漂荡下扭曲成怪异的曲线,离离散散,却无消失的迹象。他在昆仑天池练就了一副好水性,环抱的少女可就吃不消了。韶卿入水前吸的一口气已经散尽,憋得满面通红,已是极限,本能的张了口,妄想能和平日一样呼吸新鲜的空气,却被狠狠呛了一口,更是愈发难受,带着淡淡腥气的碧水充满了口腔,婉约如江南丽人的水波此时化作了狰狞的兽,张牙舞爪的扑来,要将这娇小的少女彻底溶于自身。
我要死了,好难受……她几近狂乱的挥舞着手脚,想从这笼罩全身的牢笼里挣脱出来,却有一双手制住了她所有动作,稍稍用力便令她无法反抗。
朦胧中有什么东西轻触她的唇,比水更柔软,很温柔的覆上她的双唇,继而一股久违的空气注入口中,她贪婪的享用着,漫长的窒息使这种呼吸的感觉恍若隔世。
萧逸轩将唇脱离,面露隐隐忧心,方才输送的真气只能支撑片刻,终不是长久之计,若只得自己,轻松便可离去,但多了一个不会水的人,自问并无把握能悄然离开。
抛下她就可以了,冥冥中恍有声音如是说。他随即摇了摇头,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但如此下去亦是没有出路。
仿佛回应他的左右为难,一条白绫穿透水波袅袅而至,在他身前摇曳徘徊,似在召唤。他略一迟疑,伸手抓住,那柔滑的白绫便象藤蔓一样迅速绕上他的手腕,向湖对面迅速拉回,像是深闺中的女子等待多日才偷偷见得心头的人,迈着轻盈的步子将他拉至僻静的所在,羞怯的诉尽情长,在这神光离合的湖中,有着别样的妩媚。
片刻后达到对岸,那白绫倏地松开他的手腕,娜娜消失在清碧的尽头。萧逸轩抱着昏昏沉沉的韶卿跃上堤岸,环顾四周,昏暗的莫愁湖边哪见半个人影。
那低头审视湖面良久的武将蓦地抬起头,遥望着对岸,但夜幕渐临,已无法看清,沉眉略略思索,转身进入巷口,目中深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