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名逝 ...

  •   蓝沁是一个女子。不曾拥有太多狂妄张扬却是寂寞的女子。她喜欢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企图用所谓的隔绝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似乎这样。便能与时间决裂,拒绝不想预见的一切悲伤,但只不过是让寂寞更步步紧逼,令人窒息。
      她总觉得这个世界正在腐烂,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一种腐化的味道,所以她喜欢用香水驱逐这味。试图哪天醒来,即使自己的身体被细菌病毒分解着,仍散发的是清香。地上散落着几个香水瓶和红酒瓶。屋内一大堆杂物七七八八地堆积着:属于她的,或不是她的,一片狼籍。没有太多光线射入这里,若非开着灯,也似乎能蒙混一切。她有时在想,是否就这样被吞噬于暗黑之中,直至麻木。要是哪天真的就这样躺在床上安详的死去,会过多久才被人发现呢?那时,是否还有着这般容颜,还是血肉模糊,早已爬满作呕的白色蛆虫?不会的!她已经把那些不该有的都推离在门外,不是吗?
      她的尸体会是清香的,因为chanel的气味早已刻进她的肌肤,她的骨骼,她的心脏——至死方休。
      避免被时间腐烂,却被香水侵蚀。蓝沁不禁觉得好笑,蛮荒凉的。
      或者当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发觉时,她已是一堆白骨。一束光线照着这狼籍,只见壁上挂着蜘蛛网,上面有几只在黑暗中老去或是活活困死的残骸,也许会有一两只老鼠在地上穿梭,爬行在那些布满尘埃的二氧化硅的成品上。瓶子上的标签早已泛黄,薄薄的,脆脆的,字迹应已模糊不清,没有人认得清上面曾用铅或油墨印着什么,所有气味也敌不过时间的刻薄而消散,再没有谁能凭靠他的鼻子嗅出主人有如何的过去……剩下的,只是一幅些许骇人的视觉画面,但他们并不知道那骸骨的主人是谁,那骸骨的主人,也想象不到他们会是谁。
      她在这个城市惶惶不安,便选择把自己锁在一个空间。
      蓝沁有时又怕这屋子,太多的记忆另她无所适从,这个世界似乎越来越小,快要容不下她。
      她喜欢去一家咖啡厅,然后听着轻音乐,用银色的勺匙搅动cappuccino。这里有她的专座——靠近玻璃窗,能看见且看清外面熙攘的人群。她以旁观这凡尘的表情,冷眼。
       
      苏顾是一个男子,看似普通却不安定的男子。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着不变的风度和处世不惊的严谨。就连小保姆都不知道,他时常半夜惊醒,然后摸索着在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
      他并非莫名的慌张,没有谁是天生的神经质。只不过从小时侯起,他便重复地做着这样的一个梦:一群认不出谁是谁的的人与他一起逃亡,然后走散,他用力地跑却逐渐跑不动,随即被风吹起,继而无休止的坠落,坠落,遂而惊醒。他不知道这所代表着什么,究竟是谁想说什么,但这梦境困扰了他将近二十年。他甚至不知是什么在追逐他,而他,又为什么要跑。
      他点燃一根万宝路的香烟,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星,还有路灯透过窗户折射在墙壁上的反光线。他一直认为,那些光亮是被钉死在墙角,还带着微弱的残喘,富有节奏感,静谧得似乎在逐步引导人陷入深渊。
      他起身披上一件外套,靠在窗户旁。几棵分不清四季的书,他们总分不清该在什么时候开花,该在什么时候随寒冬进入冬眠。几只野狗或野猫蜷缩在树下。两排路灯零丁地发光,其中一个早被醉酒的路人用石头打破,而维修人员一直保持着敌动我也不动的心态,一直没有更换。使得原本落寞的小路显得更加落单。他见过嘴酒的男人像公狗一样随处在树下小便,见过他们走得倾斜,几欲摔倒,嘴里骂骂咧咧;见过他们像孩子般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像是迷路的哀伤,丑态百出,尽管或许他们在平时一副人模人样的。
      小保姆是农村的姑娘,她小时侯生了场病烧坏了声带,之后说不出一句话。他发现她时,她双手环抱住脚,像路边的野猫一样,她并没有朝路人求助。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她才抬起头,眼里并不惊慌,只是带着迷茫。不知何去,也不知何从。眼中所不该有的镇静,不知是因她根本未搞清楚事实还是看透人世荒凉。旁边放着一个牌子,她是个被一起的孩子。身上的衣服发黑,音乐散发出恶臭。苏顾皱了下眉头,还是对她说,跟我走吧。小保姆温顺地站起来,尾随着他,温顺的像个没有灵魂却刻满沧桑的木偶。之后,苏顾才发现她是哑巴。但该庆幸的是,他在被丢弃和捡走之后,仍还保持着一份纯真与善良。她便住进了他的空间,像亲人一样,而与一个不会开口的人对话,算是他生活中最奢侈的事。
      假装,自己不寂寞。假装,还是个温情的人。
      苏顾擅于利用任何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知道一叠毛主席能买下一个人的良心甚至性命,他也知道那群所谓称兄道弟生死之交的伙伴,在他落难后,只会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巴结顶站在与你以前同位子的人。所以他用尽心力巩固脚下的基石,不让自己跌倒然后在千百场舞宴上,重复着这个世界该是多美好。是啊,多美好!
       
      蓝沁睁开眼,她摸索着打开灯,蔚蓝色的灯光,瞬间充斥屋子的每个缝隙,有点诡异,诡异到让人觉得有点心寒。枕边的桌上放着一瓶还未开封的hautbrion。她用开启器打开瓶盖,倒在高脚杯上,然后抿一小口,品位这种酒留在唇齿间的气味。蓝光下她有些恍惚,不得不隐约面对那些记忆。
      Hautbrion,那个人说她有个很还听的中文名,她并不知晓。当她想问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了。她害怕这个词,总让她感觉无助,但从小到大,很多人用行动完美而残忍地诠释如何的物是人非,纵使过了多少个事过境迁,蓝沁还是有很深的无力感。桃红色的液体放映那本该不存在的一幕一幕。蓝沁烫手般把玻璃杯往外掷,“砰”一声后清醒,幻觉消失。感伤汹涌来袭,她无所适从,突然看着天花板一直笑,泪划过两颊,她把脸埋在被里恸哭。
      我究竟活在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谁告诉我?谁还为我心疼?那个谁,那个谁,你会懂吗?你会听懂我的惶恐吗?
      下午三点,她挑了一件大红的旗袍,显得安静的古老。当她穿着中式的传统踏入西式的咖啡厅,这份惊艳与不惑,无关旁人。
       
      苏顾突然先要一份宁静,只需片刻。
      他知道有家exile的咖啡厅。格局并不大。经常放着班德瑞的长笛。然后,用一块玻璃,挡住外面的噪音还有纷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几套复古的桌椅招待几个过客,那家老板坚持只摆放那零星的几张。他去那时,适应员有时会很恭敬地说,抱歉,先生,人满了。他曾经好奇得询问老板为何不多设几张。适应员回答,老板说过,之所以叫exile,只是放逐那些需要被放逐的人,若太吵,只不过成了另一个闹市。
      他曾想带过小保姆,让她体验下这种气氛,但她并不需要。
      他们不曾谈论过去,不曾谈论将来。小保姆用手势比画着,她不想深究为何她的父母如此狠心,也不想追问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收留,她只能说,谢谢,倾尽一生也会报答。
      医生向他解释这手语时。苏顾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Exile偶尔会有一个少年演奏贝多芬或者莫扎特的钢琴曲,指法纯熟,手指也很修长,轻易便跨十个度。但他总苦恼为何每次都弹不出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蓝沁听得出来,他还不成熟。不知道什么叫作沧桑。等他哪天醒悟,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钢琴家,他该追寻一首有生命会说话的音乐。而他,在追求一种解脱。
      Exile的老板是个中年人,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蓝沁联想到一尊弥勒佛。
      小姑娘,为什么来exile?你可否告诉我,exile该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知道它所代表的是什么,或许是在怀念一些已经的逝去。对我而言,这里有好几个光年,放逐,追忆,叹息,都是遥不可及。
      弥勒佛已经保持不变的笑容。小姑娘,我并不知道你所不能释怀的是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坚持的会不会是幻影?我们还在生存着,可以怀缅,可以沉淀,甚至可以活在过去。但这,真的能当作一生吗?我在这,随时为你保留一个位置,直到你,不再需要它。
      当局者迷。或许该有个旁观者,理性地看待这棋局,然后在结束的时候告诉自己,死棋了,该走了。
       
      苏顾在exile看见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时,有种错愕。
      他隐约看出,在她似乎平静的背后,有着一个多大落差的黑洞。把所有都填进之后,仍不能奢望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最后,连她也会填进哪个落差,然后终结,有些就是要耗尽一生,才肯罢休。
      但,谁会在意别人的世界呢?他不必理会一个陌生人的缺失。他嗅到一种香味,她身上的香水味,他断定那不是兰蔻,他也只识得兰蔻。那香气与他每晚所见的灯光相似,同样具备生命,攻击她的全身,无孔不入。
      自己,似乎理会太多了吧。
       
      那少年在乐谱中,夹者一张小纸条,他最近总会念几遍,是辛波丝卡的《we’re extremely fortunate》
       we’re extremely fortunate,not to know precisely,the kinf of world we live in.
        我们何其幸运,无法确知,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又是凌晨三点。苏顾睁开眼睛,头上还有几滴被噩梦所惊吓出的汗。
      他想找个人说话,他怕他会疯掉,但,又能打给谁呢?
        他尝试用自己的生日当号码拨出个电话,也许是空号,也许对方会破口大骂他神经病。
        他知道自己快疯了,一直坠落,坠落。他需要一双手,能拉起他的一双手。他想起她,那个远在英格兰的女人,哪个是好蓝蔻香水的女人。她曾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他:我无法容忍你的不安,我无法容忍你那双再如何温暖都是冰冷的手,尽管我是爱你,我仍必须走。因为我们不合适,我知道你不会挽留。
        他点点头,是的。
        尽管他也爱她,尽管,他多想留下她。
       
        蓝沁狐疑这么晚了,有谁还未入眠。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排十一位的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你是谁?蓝沁略带倦意。对方并不言语。
       
      苏顾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有些不知所措。如何开口,如何解释,如何向对方澄清这并非恶意的打扰,他不知道如何组织那些在脑海中乱动的文字。
      他该冷静,苏顾调整好心态后,却说了句打错了。而后挂断电话。尽管他有很多想说,但他确实已习惯伪装的外套,脱不下来了。
      这,本来就是苏顾。
       
      蓝沁看着手机上所提示的通话结束,她很想回拨过去聊聊,说说她的生活。告诉电话的对方她曾经在那个人走后养过一只狗,并把它当作自己的性命一样,后来,命走丢了,她还活着。
      她还要说好多好多,但,这又算什么呢?想让那人怜悯自己吗?蓝沁并不屑。
      想起那个很久以前,曾一脸诚恳的对自己说,“跟我走吧”;又在不久以后,用同样的表情对她说,“放我走吧”的人,那个把她带到这城市却又把她丢在这城市的男人。她曾以为自己会哭会闹,到最后只不过沉默了片刻,抬头对他说,好。与之前答应他无异。也只有她知道,那个字下了多大的决心。
      那男人留下一笔能让蓝沁颓废一段时日的钱,离开这城市。
      他,现在应该在哪所她不知名的地方,搂着另一个女人睡了吧。
      蓝沁为自己续了杯hautbrion。
      她想把这房子,连同记忆一起出租,然后去找份工作。
       
      苏顾泡了杯速溶咖啡,随意浏览网上的博客。
      他看到一篇文章,是个女子讲述自己把满是记忆的屋子租出去时,才发觉,属于自己的物品并不多,也才发觉,原来那么黑暗的屋子也可以如此明亮。还说到一款法国的红酒,hautbrion,这款红酒有个非常精致的中文名——红颜容。
      他很欣赏她最后写的那句话:
      无论如何,生活,还会继续,
      他回道,是的,在继续。
       
      蓝沁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毕竟,这个世界,还是陌生人比较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名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