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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一顾 湛蓝的天色 ...

  •   时间如同久旅不归的游子,向来不停留。

      而被时间丢下的一切风景,都成了书馆箱底史书尘封的往事,渐渐无人知。

      天庆十五年新春,贵妃孕诞一女,赐名萱敏,皇上有感贵妃多年操持后宫,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着其册封为后。

      天庆十六年二月初三,皇上授贵妃之子宁朗诏书,曰其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并宣布改号永宁。

      次年九月,皇家预于十六举行秋射大典,召百官大臣及其家中青年才俊参加大典。

      永宁二年九月初十。拂晓时分,东边天际单薄的云彩被尚未升腾的暑气灼成鲜亮的橙色,渺远处雾气笼罩娇弱的朝阳。

      周南才刚起床就听着外边急匆匆地脚步声,他疑惑地打开门,一只清瘦的陆野一个没刹住脚就扑进他怀里。

      五年来周南身形如青竹般不断拉长,渐渐有了少年应有的高大挺拔。整个人长身玉立,气质又格外内敛沉稳,静静站着便是一道俊秀的风景,惹得陆府正值年少的婢女面红耳赤娇羞不已。

      然而比起周南,陆野算是长得慢些,一年年慢吞吞长个子,现在高度不过到周南眉际,每每生气炸毛时非要跳起来才能摸到周南的头。不过真要论起身高,陆野其实也不会差给谁家公子,只怪周南在他旁边把他衬托得太……娇小了。

      周南被这颗小炮弹这么一撞险些失去平衡一起摔跤,幸亏反应迅速,一只手拽住门框,一只手搂着陆野的腰,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缓冲过来。

      陆野一个劲往里冲,冷不丁被人搂住腰还有点呆愣地反应不过来,两人站在门口可疑地沉默了一会,陆野这才如梦方醒地挣脱周南的手,抬起小脸笑容灿烂眼神狡黠地说:“阿南,我们今日早点去学苑,你快点收拾收拾!”

      周南看着灿烂的笑容一晚噩梦消沉的心情跟着好起来,他照例好脾气地答应:“好,我很快就能准备好。”

      说完转身进屋,竹安端着洗漱用的水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陆小少爷已经在这儿了,顿时诚惶诚恐起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干错什么被陆野威胁着跟去参与陆野策划的无聊的坏事。比如偷陆老将军的桂花酿,他负责放风;再比如偷吃厨房的馅饼,他负责放风。

      总而言之是跟着放风去。陆野皮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脑子又灵得像不带缰绳的野马,和周南这样无论什么情况下异常淡定的一搭档,搞事情联盟就只剩放风这一件有价值有意义适合竹安的事情。

      早餐时陆野火急火燎催周南吃快点,周南还以为是陆野昨天迟到不服气今天打算第一个到呢,就跟着紧张起来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陆野一个吃快就被鲜熬的皮蛋瘦肉粥烫了舌头,他惊叫一声张开嘴巴努力吹气,小舌头被烫得红艳艳,眼中疼得波光潋滟。

      周南见他这个可怜相忍不住笑出声,说话还带着笑意:“你吃慢点,今日起得这样早,一定不会迟到的。”

      陆野发现周南居然敢在自己烫了舌头的时候嘲笑自己,气鼓鼓地瞪了周南一眼,催促说:“里坏点次。”这都吐字不清了还不忘追求速度。

      周南实在是绷不住加深了嘴角的弧度,眼中星光闪烁,整个人一笑看上去比平时面无表情地模样生动了许多。

      如同拂晓日出,整个世界都要被生机勃勃的光芒照亮了。

      陆野这小子从来不跟长得好看的人生气,但他依旧气鼓鼓的,小嘴撅着粉嘟嘟像沾露未开的蔷薇,周南忍不住给他夹了个蟹黄包。

      两人一路疯赶,在离观文书苑不远的小山坡前,陆野神神叨叨非要车夫老刘把他们放下车。

      车夫老刘是个实在人,一直以来负责接送陆小少爷上下学都很负责,总来没有干过把小公子半路扔下车的烂事儿,因此全力反对。

      陆野急了,瞪圆眼威胁说:“你要是不让我下车我明天就不让你送我了!”

      老刘一个五大三粗的黑壮汉子在看上去瘦削单薄的小少年面前愣是威风不起来,最后小媳妇似的把公子们放下车,委委屈屈喏嚅道:“这可是您自己要下车的……”

      陆野看老刘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心里有点不爽,转头脚踢一块小石子,气得皱着小脸不说话,突然又不想去书苑了。

      周南在一旁清楚陆野这是闹小孩脾气,一手拽住陆野衣袖,一面对老刘语气淡淡说道:“你先回去吧,这里离书苑不远,不会出事的。”

      老刘这才老老实实调转马车,临了还不死心回头诚恳地对周南说:“真的不用我送到书苑门口吗?”

      周南无奈地看了看已经开始丢下他们自己走开的陆野,默默摇头,然后上前几步牵住陆野的衣袖,把正想撂蹄子往书苑后山狂飙的小野拖回大道上。

      “我我我,我们走小道!”陆野手短脚短力气小,挣脱不过小哥哥周南,小脸涨红喊出声。

      “别急,时辰还早。”周南见陆野被衣领勒得眼泪汪汪,手上松了劲却没有放开,拎着小野往小路上走。

      竹安从下车开始就拿着东西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陆野一路走还一路狂甩手臂,活像一只炸毛的大花猫。周南则面带微笑跟在后边,手里轻轻捏着陆野一小片衣角。

      朝阳方起,晨雾薄寒,这一大一小的少年身影在林木之中显得自然纯粹,就像两个从山野中生长出来的两株小树,在风光里生在风光里长,天生自由洒脱,超脱尘世。

      竹安一时看呆了,心下实在羡慕这样亲近的兄弟,也不知想到哪去了,居然没有跟上前边两人的步伐。

      周南转头,有点无奈地朝竹安点了点头。竹安眼尖,发现周南转过头时眉头微微皱起,神色间有点恼怒的样子,吓得踉踉跄跄往前小跑跟上。

      周南正在想法套陆野的话:“你今日起得很早。”

      陆野相当嘚瑟,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背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于己有益。”似乎很有理。

      周南不用想也知道陆野舍弃懒床这件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不可能是因为突然想通了早起的好处。

      周南觉得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陆野内心欢呼雀跃地等着周南的下文,等来等去半点回应都没有得到,他快走几步迈到周南前边,略略挡路不让周南走太快,自己则倒着走路,有点沮丧地试探:“诶,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周南停下脚步,双手搭在陆野的肩膀上将小野强势扭转过去推着向前,只说:“小心看路。”

      陆野一下气馁,深以为周南真是块纯天然的木头疙瘩,不情不愿地说:“皇上要举行秋射大赛,爷爷说要是我每天都乖乖早起就准我参加。”

      周南在在心中默默长叹一声,就知道外公又在找机会坑骗陆野这缺心眼的傻孩子。

      东明四季分明,又以农立国,对春耕夏长秋收冬藏格外注重,因此朝中每年四季必有仪式,而且仪式格外盛大庄重。

      像今年九月十六由皇家主持的秋射围猎,尽管参加的人数众多,在人选上也不会马虎,有资格参与的都是些王公贵胄或者贵族子弟。

      像陆野这种辅国大将军幺孙的身份,实在是……想不去都难,亏陆老将军还要扯谎骗陆野这个小笨蛋。

      但是周南向来维护外公的权威,决定还是不要拆穿比较好。

      他貌似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我记得昨日章夫子似乎布置了文章,你写了吗?”

      强行装逼不得刚刚恢复元气神清气爽走路带跳的陆野:“……”

      感觉空气突然凝滞几秒,然后位于城郊烟山脚下的观文书苑后山突然鸟声噪乱。

      一个十五六岁长相俊秀表情扭曲的小少年提着有点长的衣裳前襟一路狂奔,后边不远处则跟着一位神情淡漠疏离却注视着离去少年背影,眼底浮现淡淡笑意的稍微高大些的黑衣少年。

      陆野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不太对,他停下来认真想了想,一拍脑门,他昨天在跟爷爷讨价还价取得参礼资格后太激动干脆把文章写完了!

      居然连这都忘记了!都怪平时拖作业的次数太多了!

      在他独自懊恼刚才急急躁躁不太稳重的行为时,周南凭着自己身高腿长的优势跟了上来,见陆野脸上表情走马灯似的不断变幻,好奇地问:“小野,怎么了?”

      陆野回想昨天爷爷又拿周南做自己的榜样的事情,板着脸煞有其事地盯着周南上下打量了一通,得出一个结论,周南就是因为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才显得比自己更稳重懂事的!

      这结论可谓是完全不合逻辑罔顾事实了。

      这么一想陆野心里又愉悦起来,眉开眼笑地回答:“没什么,嘿嘿嘿。”

      周南早就习惯了陆野这样跳脱的性格,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达书苑后门,这门镶着铜环的木门年代已久,红漆斑驳掉落,开裂的纹路从门底开始向上延伸,一道道尽是风霜雨雪留下的无情痕迹。

      红澄澄的朝阳已经从东方日渐茂密的树林中跳出来,清爽的金光把门边墙角的青苔镀得闪闪一片。

      湛蓝的天色映在陆野的眼底,周南低头,只见一点微光在陆野的鼻尖闪耀。

      周南情不自禁伸手点点陆野的鼻子,陆野满脸嫌弃地想躲开,可是最后还是不情不愿被周南蹭了蹭鼻子。

      周南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似乎不妥,掩饰地咳嗽一声,问道:“我们进去?”

      陆野已经抢先推门进去了。

      周南跟在后边,一眼瞥见小野两只小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他摸摸自己的鼻尖,像被陆野传染了一样傻气地轻笑两声,心里就像装满了在秋天午后阳光下晒化了蜂蜜,又甜又暖,那种充斥身心的愉悦简直要溢出来了。

      一时间希望这样美好的瞬间可以永恒,他永远是小野的阿南哥哥,两人就这样过极寻常的日子,将来一起考取功名,一起扶携为官,不必再去想前尘故事。

      但是,他不可以,他背负的太多,注定要走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这是周南与陆野相识的第六年,周南在陆崇邦的扶持下也已经在军营初步建立了自己可以信赖的队伍。甚至,在已经获得了许多朝廷重臣的支持。

      他一路行来,不算万分艰难也算是托陆将军的关照成长地格外迅速,在一切争端开始之前有了一点保命的资本。

      就像一株拼命扎根的树,已经在别人不知不觉中将紧密的脉络编织进了脚下的土地,如此这般,掠土夺地,生机勃勃。

      于此同时,这个国家反倒是在沉迷仙药的皇帝的带领下渐趋衰落。

      西南蜀州已经大旱三年,可朝廷依旧不痛不痒,补救措施完全没法落到实处。不少农民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倒是被强大的军队镇压住了。

      东部沿海自古繁华的商贸活动近几年来突然萎靡不振,据说是鲁州加大商税,不少商户在高税下选择洗手不干,收拾银两西进内陆找个地方置屋买地。

      受旱情影响的西昌近年来在边境的骚扰也是越来越猖狂,屡屡偷袭边境小城抢掠一番而后迅速退去,对东明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

      周南最近三年已经跟随陆崇邦走西北驻防,发现那里边境两国已经是民不聊生,许多曾经的贸易小城已经成了无人空城。

      但这些都是表面问题,触及核心的问题出在朝廷之中。党羽林立,势力倾轧,皇上醉心求仙,无心朝政,太子野心和势力见长,三皇子居然也莫名养出一股势力与之抗衡。

      如此这般,这东明国朝中简直是像个大戏台,人物尽数粉墨登台,你方唱罢我上场,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就像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天地昏暗,风云变幻,看得人心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风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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