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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春不绿 逝者如斯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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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大一个电话过来冲我喊:“苏小,来接我,你哥我在南京火车站啦!”于是我不敢怠慢,立刻奔向火车站。
丁大本来不叫丁大,大号丁一。上高中时我们是同校,他是他家唯一的孩子,他爸就给他起名丁一。我笑他名字简单,跟他建议,你是你家老大,干脆叫丁大吧!他刚开始很讨厌我这么叫他,说这名显得他粗俗,听上去给人的映像是他又高又绑,浑身是毛,提着大刀卖猪肉而且还满口脏话。所以我每次喊“丁大”,他就从眼睛片斜上角瞪着我,再顺便食指拇指用力把我的脸蛋捏一下。但我脸皮比较厚,他捏得很疼我也硬撑着死不悔改依然意志坚定地叫她“丁大”,终于他再也懒得理我随我叫去。
其实他的确不太配这个名。他不高不绑,汗毛比我还少,也不是卖猪肉的也几乎不大骂人(虽然嘴贫了点),要是他穿上西服,加上他那副眼镜,怎么看他都文雅瘦弱得像个经融业的成功人士,相当能唬住人。
今天我在火车站看见他,他就这副打扮,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惊得下巴要掉地了,这形象太突然了。他看我这副表情,一脸灿烂天真友好可爱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伸出手来捏一下我的脸说:“苏小,你这丫头的脸是什么做的?捏了这么多次怎么还不坏啊!”捏够立刻脸板得正经起来,“请我吃饭,你掏钱啊!”
我原本也没“苏小”这样的外号,这外号比起“苏打”,“苏炸鸡”之类显出另一种感觉,再添一个“小”字,我就躺在杭州西湖XX桥边的坟墓里,墓碑上写着“苏小小之墓”,桥栏上还刻一堆“XXX到此一游”。丁大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叫他丁大,并且他还有他的说辞:我上边有个姐姐,自然在我家里我最小,叫我“苏小”很合适。
因此,常常有这样一个景象,“丁大”“苏小”“丁大”“苏小”,我们两个喊来喊去,报复样的喊声此起彼伏。
往往这个时候,我姐要是碰到了,她会来阻止我们。我姐和丁大是同一个班的,学习成绩特别好,是家长老师的宠儿,是我和同龄人的榜样,并且是丁大的“绯闻女友”——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据我妈说,她怀我姐那会儿和丁大他妈是同一个病房的,而且有证据表明,他俩可是睡过一张床拍照的。
可是丁大从来不敢给我姐起外号叫“苏大”。每次我和丁大喊得正欢我姐过来阻止的时候,丁大就不怎么吱声了。他一不吱声我就喊得更开心。我可不怕我姐。她总是好孩子的形象,所以我就偏偏装成个坏孩子惹她心烦。她也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希望她这个姐姐能把妹妹带领好。我一干坏事爸妈就指着我问她:“你怎么当姐姐的?怎么不把妹妹管好?老师又给家里打电话了!”我成绩不够好,有时候还闯点祸,而受批评的往往是我姐。她拿我没什么办法。客观地讲我姐人很好,内向文静,不太爱说话。每次我犯了错她知道辨不过我,就微微撇撇嘴,什么也不说了。所以我发展现在成这个样子,与我姐这种放任有关,她太好性了。我现在后悔,我当时怎么就不向我姐学习学习,若能学来她的一半就好了。
我姐现在已经工作了,人生的道路,她就这么走下去,一辈子都舒舒服服的,不用再为什么发愁。她小时候是个好苗子,现在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人才。而我,一直都是歪瓜劣枣。
“咱们去吃包子怎么样?”我问丁大,眼神单纯极了。
他转过头表情狰狞,“妹妹,你哥哥我开了好几家包子店,天天闻包子饺子的味儿,光看包子皮都知道里面什么馅儿,你竟然要请你哥吃包子!你不是开玩笑呢吧!”说着又准备上手捏我的脸,我忙躲开道:“嘿嘿,开玩笑的。我请你吃味千拉面,这个档次不低吧?”他这才罢手点头。
丁大的爸爸在我们家那儿开了数家专营包子饺子的连锁店,生意不错。丁大高中时学习不太好,随便考个大学学了点儿皮毛经管就结了他爸爸的班,帮着管理饭店。
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家包子的香味。丁大和我姐青梅竹马,两人关系却一般,他和我倒是像兄弟一样。他高三的时候家里常常给他早上送包子吃。冬天他一早先把包子送来和两包牛奶一起放我这边的暖气片上保温,早读一结束立刻奔到我班里和我一起在教室里吃热呼呼的包子。大虾陷、香菇鸡丁陷、酸菜肉丝馅……他家所有馅儿的包子我吃了个遍,吃着包子喝着牛奶,每天幸福得没法说。但我们吃包子的行为引起了同学和老师的强烈不满。同学们嫌包子味儿勾起了他们的食欲,一上午的课都不能好好伤,老师们认为我们公然在公共场所大嚼包子的行为很不符合一名中学生的形象,有违学校纪律。于是在写了两次三千字的检查和听了同学们无数次的谴责后,丁大停止了早晨送包子给我吃,我也失去了我的幸福生活。
丁大这次来南京,打着“考察”的名义糊弄他爸,实际是来看看我的生活状况。我大三了,没干出什么成绩,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整天无所事事。人一闲着就爱胡思乱想,而且还老往牛角尖里钻。我就越想越难过,越觉得自己失败,人生无望,前途暗淡。我想得太多,心里积攒的东西太多,结果就觉得堵得慌。实在想找个人发牢骚,想来想去就给丁大打了个电话,把满肚子牢骚到给他。他一声不吭地听了半天,到我停下不说话,他才“唔”了一声,然后说:“我来看看你吧!我怕你有什么想不开跳长江大桥去。”我“呸”了一声说大桥上有警卫我想跳也跳不了,骂他猪头三连个自杀的办法也想不周全。我说我们实验室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毒药,像什么□□那玩意儿喝一口保证死的彻彻底底不留根儿(我的专业是化学),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几种药水搅和搅和准能毒我个底儿朝天。说到这儿我又忍不住跟他发牢骚,不提毒药还好,一提起我又想起来,我的专业老做实验,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跟一堆化学试剂打交道,将来准是个短命的。丁大不打断我听我说完,末了才感叹一句,而且还引用老沙的名言——“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然后他就来了。
他来看我我很感动,这证明同志间的感情如钢铁一般坚固。此刻他正坐在我对面,吃完了面我们两个聊聊天。他点燃一根香烟,动作很熟练。
这小子高三那会儿就抽烟。
冬天时候他们年级进入倒计时冲刺阶段。有一天他说他压力太大,拉着我往教学楼外跑。我说去哪儿,他嘿嘿一笑说,逃课呗,是时候减减压了。我想你压力大要减压放松干嘛拖上我,但转眼一想不玩白不玩,到时候被老师揪住就把责任推他身上,反正他也快出头了,我还得熬两年。
我俩翻过学校矮矮的墙,直奔公交车站,到公园跳下车。公园如今也不收钱了,没出去就到公园转转。
冬天的太阳怎么照都感觉没力气,万物萧索,湖面还结了一层冰。巩俐没什么人,几只水鸟在冰面上缩成一团怪可怜的。丁大兴致不减,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烟头的火星随他一吸就一亮,烧过的烟灰被风一吹像雪花一样飞散在他胸前。平时话挺多的人这时都没了话,都默默地看着他手里的烟一点一点变短,直到最后,他扔下烟头踩灭,转头向我:“苏小,我这心里怎么越来越难受呢?你说这是不是所谓的触景生情啊?”他站在湖边双手叉腰喊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叉叉,不舍叉叉’!”然后他停了一会儿,颓然道:“苏小,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本人本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那一会儿,心绪翻涌,一下子想起童年和未来一起变得遥不可及,此身孤零零地站在这个寒风萧索的冬天,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惹人伤感的词,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人比黄花瘦”之类沾不上边的也一起扑向我。
“苏小,你不说可就是默认了?”丁大推推我。我看看他不说话。
他这人,没把学习与玩乐的关系搞清楚,该玩的时候在玩,该学习的时候也在玩。高中三年过去了,他的成绩不像样儿。虽说他老爸掏大价钱把他硬塞进重点中学,算是一只脚踏进大学的门,可照他的成绩,在应试教育的今天,另一只脚是没希望进大学的门了。
他学习不好就算了,他还有个毛病,特鄙视那些学习好的,拼命学习的。高三时候,不少人学起来是拼命的,可以在教室里从早坐到晚除了吃饭上厕所不离开座位。当然人家这么学是把成绩学得很好。丁大就看不惯这种人。他的理由是,这么学自己会变成书呆子,即使能学好也不这么干,宁愿成绩差下去。
他总是给自己随便“减压”,翘课去打网游。他的座位在教室后排,比较容易从后门溜。一般情况下,所有任课老师中只有班主任会关注他在不在教室,别的老师才不管教室后排的渣子里有没有少一个渣子(班里成绩比较差的在最后一排很集中)。多少节英语课、数学课、化学课、物理课给他浪费了,班主任是代语文的,他的课翘不得,丁大比较喜欢生物和体育,只有这三门课能认真上完。当然他翘课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管,班主任找过他好几回,学校保卫处也曾抓住过他——他翻墙出去的时候。有那么几次,老师把他家长叫到学校,回来后他爸妈就来我家找我姐,央她帮忙拉他们儿子一把。他们总这么说:“看在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分上,拉丁一一把!”我一直觉得这话是抄袭某电影里的,原话是“看在党国的分上拉兄弟一把”。
我姐很头疼这事儿,她不是没拉过,可是拉不上来了。头几次当我姐一本正经地拿着课本去丁大家给他补习时,丁大还能听几分钟,他爸妈特激动,觉得丁大这孩子有救了,就靠我姐了。后来再去,丁大采取消极抵抗的办法,听着mp3一言不发。我姐是个善良的人,一看他那架势,就不勉强他,只在一旁看自己的书。
丁大常常背着我姐对我说,我姐就是这种人,学起来不要命。他问我:“你姐晚上几点睡觉啊?”我耸耸肩告诉他,我晚上睡的时候她还没睡,早上起床的时候她早出门去了,谁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休息。但丁大说起我姐语气里没有鄙视,只有惊奇和敬佩。他晚上也睡得很晚,但他与我姐不同,我姐就是学习,他不是网游就是看小说。我暗暗觉得那时侯,他对我姐似乎有种特殊的感情,比青梅竹马还多那么一点点。
说起这个,我一直以为,丁大将来是我的姐夫,我是他小姨子,可是见他俩一直没有什么,关系相当普通。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我姐和丁大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没办法一起生活。
我曾问过他,是不是会喜欢我姐。他镇静道:“谁没年轻过,那时候别人老在你耳边说这种话,又天天能看见她,没有的心思也有了。”然后又转向我:“你这丫头!唉,一直把你当妹妹来着……”
丁大由于——用他自己的话说——不适应应试教育,最终考上了本市一所学校,不过也挺佩服他,就这样他上的还是三本,没有沦落到上不了大学已经很惊人了。他幸亏有个好老爸,毕业了可以接他爸爸的班。我还记得他对我说,苏小,向你姐学习啊!那表情感慨万千。
他这次来看我,在学校里逛时还不住对我说在大学也不能放松。
我这人,唯一一点长处就是关键的时候能挺住,能下决心。高一高二都荒过去了,高三时候,忽然明白过来,我在这世道的出路只有先考上个好大学后面的事才有可能。所以我给自己定目标,先冲班里前30名,再冲20,最后往前10名里钻,我也拼了。当时的座右铭是“只要刻不死就往死里刻”。居然也成功了,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来混。
丁大其实也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想做个摇滚乐手。曾有一段时间,他爸妈给他买来电吉他给他请老师,他认真地学了一阵子,后来便不幸被爸妈以学习为重的理由没收吉他请走老师停止学习。他反抗不过,就放弃了,渐渐把这个理想藏起来不给别人知道。但我知道。在学校里,他偶尔会唱两下Green Day的歌,唱得很好听。
在他的影响下,我也爱上了摇滚。最开始用我姐的随身听放卡带进去听,后来随身听坏了,只好晚上偷听收音机(怕爸妈说我不好好学习),到现在用Mp3。没有音乐生活也会显得枯燥,加上天天得闷在学校里与世隔绝,不听听摇滚是不行的。这种音乐就像是一个苦闷的呐喊,把心里的沉沉的东西全释放出来,解恨,畅快,甚至要把人给活生生撕开,将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
扯到这就扯得有点远了,不过,我和丁大在这方面英雄所见略同。
我想说的是,丁大还有个很实际很具体的梦想,而我,整个乱糟糟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很小时候,我想当列车乘务员或者是空姐,特别希望自己永远坐在交通工具上到不了目的地,一直走下去,穿过遥远的未来。稍微大一点儿,上小学了,在老师的引导下。坚定地(当时)要当个画家,用那是的话是“画出祖国的美好河山”。上初中了,和朋友在一节作文课上不理会语文老师的怒事项作选择题一般在纸上列出许多职业,一个个分析过去有一个个用笔划掉,没有几个合适的。到了高中,什么都想干,演员,摄影师,记者,教师,眼科医生……,每个学期一个计划一个梦想,心贪的不得了,结果发现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一事无成。到了大学,也就是现在,居然什么也不想干了,最大的梦想概括如下:有一间房子,阳台上天天有金灿灿的阳光,不用干太辛苦的工作,黄昏时分在阳台上听音乐喝茶吃瓜子或者看书喝茶吃瓜子,偶尔进一次电影院,每个周末都能睡到自然醒。
梦想着东西,按字面理解就是梦与想的结合。好多时候,我们都有梦想,都能坚持梦下去得不多,成真的也不多。而我偏是个极爱做梦和幻想的人,满脑子不现实。这容易让人产生悲观情绪。
丁大也梦想过一段时间。谁都希望自己能得到他人的认可,丁大也一样。可是他做了好多违背现实的事,老得不到他人的认可,因此看起来要比别人颓废许多。自高考过后,他对我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少。他的梦想按他的说法是这辈子只能收起来了。所以它本质上还是充满悲观情绪的。
其实分析一下,我和他有不少共同点,都觉得可怕的现实正把我们压得翻不过身来。那段日子,听他讲话听到的都是无奈与失望。我姐和他青梅竹马,我就和他妹妹差不多,小时候大家一起玩过,一直都跟哥们似的,就凭这点我也是喜欢他的,像喜欢我任何一个朋友一样。而我最不愿看见朋友的处境比我更差,或我显得比他们优秀。于丁大也是一样的。我为这种状况既感到痛心又万分厌恶。每当不得已说到这些,我总想办法劝我身边的人乐观些积极些,说现实可为人的努力改变,未来总是好的,“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就要来临”。可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我不能全副自己让自己完全相信,还是忍不住困惑忍不住怀疑。但我最最怕的是,当我也不得不客观地认为,他的处境只能这样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建设性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我又不能希望人人同我一样对现实视而不见沉在自己的幻想或梦境里躲开现实不理。有句老话说“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可能说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走在校园里,又看见他吸烟的样子,忍不住就回忆一下从前。所谓“往事不堪××,当时只道是寻常”。
丁大问我:“苏小,有男朋友了吧?”我摇摇头。从我以上所有文字描述可以看出,我是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姑娘,外表看上去文静老实——没办法,遗传来的改不了,可骨子里有些叛逆高傲——这可能属于基因突变。我不排斥爱情,毕竟是女生,但爱情排斥我。我不愿为取悦别人打扮自己,比如我坚持短发,一年四季牛仔裤运动鞋不变,加上我超过1.7米的个子,到现在也还是以女光棍。
丁大说,他换了两个女朋友,此刻正在追求另一个,但他爸说给他相了个不错的女孩子。他正为这事头疼。“东巴人不是有个殉情的好地方吗?要是我爸非逼我,我就拉着婷婷去那地方殉情。苏小,怎么样,是不是听诗意挺浪漫挺唯美?”
我不想理他,哪个没脑子的会跟他去殉情?
结果他以为我为自己的事儿烦心,说道:“哎,别难过,你大哥我想办法再拖几年,等你工作了还找不到对象就嫁我得了,反正我爸妈都认识你不会有意见,我家又开包子店,包你一辈子不愁吃不到包子!”他得意洋洋的。
丁大这人向来嘴没遮拦。我更懒得理他了,到超市买一筒冰淇凌来堵他的嘴。嘴是堵住了,可他边吃边伸出另一只手来欲捏我的脸。
南京的夏天,白天晚上一样闷热,让人陷在浓浓的空气里喘不出气来。可是吃了一个冰淇凌后我的心情格外好。漫漫长夜也比较好过了。
我和丁大蹲在操场上聊天。晚上的操场是个好地方,多少对男女在黑暗的掩护下恋爱进行时。我和丁大就蹲在看台上,丁大盯着天上的星星抽烟,我盯着他手里的烟看火星一明一灭,不时开口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夜多静啊!”丁大突然感慨。远处笔直入剑的水杉,近处梧桐黑漆漆的枝杈伸向天,微潮的气息和一些说不出出处的微小的声音汇聚在身周,造成一种梦幻一般的奇妙感觉。
“苏小,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喝一口酒沉着声音说,“转眼20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做成,那么多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干了不少大事儿,我不白白荒废了这些年吗?”
这个问题十七岁生日那天我曾经仔细想过。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该上学的时候老老实实地上着学,没做过什么惊人的事,相比那些年纪轻轻就取得成就的人,我仿佛白白浪费了大好的青春,我们仿佛都白白浪费了自己大好的青春。十七岁的时候我想,此刻,我最大的财富就是我还年轻,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由我挥霍。望着任何一个比我年长的人,我的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骄傲起来,无知起来,清高起来。我年轻,做什么都可以不计后果,做什么都可以有股无畏的气势。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几年过去了,我长大了不少,思想也变了不少。现在我的时间依然很多,可是这漫长的时间好像汹涌的海水,正慢慢从我脚底漫上来,要将我淹没。我正眼睁睁看着这些时间将我逼得窒息。
我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有时候想起来便自觉这样的想法太悲观了。
听到丁大一番感慨,又勾起我的这种幻想。忍不住将眼前他手里亮亮的烟抢过来放在自己嘴里吸两口。结果没洗过严,呛到了,于是又接过丁大手里的啤酒大喝一口,终于弄得两眼泪汪汪。
丁大看到我的狼狈样儿呵呵笑起来,两排白牙在黑夜里灿烂。他不知道我这会儿思绪飞到哪去了,连忙说:“哎你这丫头,我难得动脑筋想点事儿感叹一下你激动啥劲儿?”他一边掏出纸巾一边说:“吸烟不是姑娘家学的,你可别跟我学坏,到时候你姐知道了又得怪我。”
丁大是个有点聪明的傻子,聪明是因为他早早就学会了回避难以解决的问题,傻是因为他就是傻,没什么原因。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认为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而烦恼,有人为钱劳神费心,有人无所事事虚度年华,有人像我一样尽往不该想的地方想。这下都不对,又好像没什么是对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总有许多矛盾,许多小小的咬人的烦恼。所拥有的不是想要的,所谓“生活在别处”。
眼前的这个人是活生生的例子。很多人也是这样,致使他们并不清楚烦恼的来源,也从不深究原因,得过且过,或者说忍耐和认命。
可能我比丁大强一点儿,混到今天也就靠这一点。虽然有时候悲观,但我不想就这样子算了。
丁大又在我耳边眉飞色舞的讲开了,说到他对于汽车研究,计划着接他老爸的钱买辆车开,还说到什么扩大业务,把他家的店发展成全国连锁,开到南京来。
我只用一点时间就把刚才那些令人不快的想法暂放一边,和他没边地扯起来。
我的青春就是这样的。
“青春”这两个字听起来让人觉得是绿的,新鲜的,又是容易变质的。我总觉得自己的青春不那么绿了,夹点别的杂色。丁大一样。很多我们这一代人都一样。我们少了精神寄托,又生活在这么一个复杂的时代里,青春里多了点东西,又少了点东西,不如从前那么纯了。我记录这么长一段东西,没什么一样,不过是想记录下一段回忆,记录下我的青春中已逝去的那部分。
青春还要继续,向漫长的夏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