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想家》林小璊

24、第二十三章

　　浮光掠影般从眼前掠过的断片，大片大片的零碎光斑或是浓墨重彩或是轻描淡写地抽出飞去。
　　土黄色的农田和长在田垄上摇晃的洁白姜花，父亲出去打工一去不复返的身影在初升的旭日下模糊不清，自己固执地看着那背影消失也不肯眨眼，以致泪流满面的年纪……那还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啊……父亲……

　　林昭昭惴惴不安，她仿佛置身于记忆之外，还是那个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除了发抖什么也不懂，害怕母亲也被重病夺走生命的幼童。
　　蜡黄的脸和发紫的嘴唇……因为干农活而生满粗茧的骨节肿大的双手。

　　那是母亲……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的痛苦，那种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痛苦，那种被别人鄙视、被别人怜悯的痛苦……

　　林昭昭挣扎着，有人在她耳边说着“放弃吧，反正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啊，为什么要这么累呢？”那话语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不，我才不要！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孩子了！我一定要变得更好，我……才不会就这么屈服呢！林昭昭用力地反驳那个声音，她的头剧烈地疼痛，每一条神经都肿胀不堪地翻腾着，想要炸开了一样。

　　“林昭昭？林昭昭！？”有人在喊她？“林昭昭，林昭昭？”好烦啊……“林昭昭你个蠢货！”

　　谁啊……林昭昭皱着眉，她用力地想要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像是徒劳。
　　“……林昭昭，林昭昭？”

　　“……咳……”林昭昭轻轻动了动被捏住的手指，“你……咳咳……好吵哎……”

　　果然是杨爱林，林昭昭试图笑一笑，但是扯出了一个很丑的表情。杨爱林放开林昭昭的手，面带嫌弃地说：“果然是个蠢货，笑的有够丑的。”

　　林昭昭没有力气和杨爱林互怼，想要说话，嗓子又干的不行，只能被动地发出“咳咳咳……”的声音回答。

　　杨爱林皱了皱眉，说：“你等等。别说话了。”说着起身给林昭昭倒了半杯温水插了吸管递给她喝。林昭昭就着杨爱林的手慢慢地把那半杯水都咽了下去。

　　林昭昭可怜巴巴地看着杨爱林，“别看我，不能喝太多，你刚洗了胃。”杨爱林面无表情地把水杯放回桌上，拒绝了她。

　　好吧……林昭昭妥协了，她能怎么办，现在浑身无力的，她也很绝望啊！

　　“你为什么不跟我打电话？”杨爱林不满地问道。

　　这个问题……她一下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昭昭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们之前还在冷战啊，而且在学校出了事情不是应该跟班主任说吗？应该是自己问她为什么她在这里吧……

　　杨爱林很是不满，林昭昭第一次看见杨爱林这么情绪外露。
　　“这种事情老师能干什么。”杨爱林像是能读心一样。“别问我老师在哪里，我让他回去了。”

　　……你让老师回去了？林昭昭也是一脸懵逼，这事儿还没解决呢，你让老师回去干嘛？

　　杨爱林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已经知道是谁了。”说着她的眼底浮现出暗色。“我会解决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ex？林昭昭起身想说话，没想到一下扯到了肚子，又痛的蜷成一团。“……”想咳嗽又肚子疼。好难受啊……

　　杨爱林站起来，有些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又疼起来了？”说着按了铃，林昭昭想说这没什么，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没过一会儿，医生就走了进来。

　　“醒了就好。”医生露出的半张脸眼神平静。“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刚才肚子好像很疼。”杨爱林说。“一直在咳。”

　　“……”医生把病例卡看了一遍，说：“没关系，正常的。她的氧气罩刚下，气管还是有点不适的。”说着走进林昭昭，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头，又询问了一下。林昭昭用点头和摇头高效地回答，医生很是冷静地说：“没有大碍，不要大笑大哭，保持平静不要有大动作，这两天也不要想着好好吃一顿之类的，只能喝医院的营养粥。”

　　林昭昭点点头答应了。医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杨爱林没有介意医生在这个过程中对她的无视，只是对林昭昭说：“你也听到了，不要情绪化。”

　　林昭昭点头，抬起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指了指水杯，讨好地看着杨爱林。杨爱林和林昭昭对视了几秒，干脆地站起来又倒了半杯水。

　　“你应该猜到了是谁。”杨爱林看着林昭昭咬着吸管喝水，语气不详的说，很是确定。

　　“嗯。”林昭昭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是猜到了，但是还是不能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

　　“李雅丽。”杨爱林在嘴里嚼着这三个字。“她在饮水机里倒了□□。”
　　“还好剂量对剩下的水量来说不多，你喝的也不多。而且你体质敏感当时就发作了，就医很及时，所以没有致命。”

　　“也可以说是N-二甲基亚硝胺中毒，黄色液体，属高毒类，主要用于医药及食品分析研究，摄入、吸入或经皮肤吸收可能致死，接触可引起肝、肾损害。”杨爱林语气越是平淡无奇，就越是让人觉得她已经忍到极致。她像是在背书一样，看着林昭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原谅她。”

　　林昭昭捧着水杯，平静地看着杨爱林的眼睛，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被在乎的幸福感。这太让人着迷了，有朋友在自己身边的感觉真好。于是林昭昭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会处理好。”
　　“咳咳咳……咳咳！”

　　“ok，我会搞定的。”杨爱林对林昭昭承诺道。“你不用担心。”

　　林昭昭笑着说：“对了，我想让她看着我越过越好，让她不爽我就爽了。”说完对杨爱林眨眨眼。

　　杨爱林本来很严肃，被林昭昭的眨眼弄破了功。“你怎么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没有啊。”林昭昭平躺在床上看着她说话，显得有些不自在。杨爱林见状便按了个按钮把床升了起来。“这样呢？”

　　“谢谢啦。”林昭昭扭了扭身子，“我其实非常生气啊，而且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李雅丽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只是因为争吵吗？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昭昭说了一大段话，捧着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我又觉得她很可怜……”

　　“你在同情她？”杨爱林有些诧异，“你在同情一个害你、辱骂你的人？”

　　林昭昭沉默了一下，她看着手中透明的玻璃杯，浅浅的水纹映在杯壁上，有银色的光浮出，又有微小的漂浮在水里的尘……“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她比我可悲。”
　　“她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后果，就只是这样做了。她没有顾忌。”

　　林昭昭说着看向杨爱林，面色平静，她突然觉得自己拥有的很多，就算是拥有压力，拥有对未来做好了承受不可承之重的思想的自己在现在是这么的卑微，但是她仍然有想要努力活下去的欲望，有想要突破现状的梦想。而那个人……她似乎什么也没有……

　　“我不想再见到她。”林昭昭说：“我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

　　“但是我怜悯她。”

　　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林昭昭看透了李雅丽空虚的内心，这样的人没有必要动手去报复，推她下悬崖反而会弄脏双手。只需要看着就可以了，她会自己堕入深渊。

　　没有内心的精神作为凭依的人是不可能无坚不摧的。

　　“……我知道了。”杨爱林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林昭昭，她不仅仅是拥有率直坦诚的内心、不卑不亢的精神。她最让人瞩目的是那坚定不移的信念，熠熠生辉，令人心生向往。

　　她的眼睛一直只看着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