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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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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芝素吩咐灵兰去取好酒,自己将四位客人引到饭桌边。四方桌上,商繁胥带着柳兆衡坐在一侧,蒋芝素、关虔、商济各在一侧,此餐桌摆在外墙围栏边,可尽赏大苦河秀丽风景。
桌上菜肴全是鱼鲜,正是柳兆衡心头所想,但自从几人落座,便没有谁率先动筷子。
蒋芝素看他们拘谨,招呼道:“在座的都是朋友,我们先吃着,不用等谁。”
这下,商繁胥先拿起筷子,柳兆衡也不再干看着,别人开动,她也开动。
大苦河里鱼鲜无数,其中有一种小鱼名叫河团,长到最大也不过巴掌大小,但肉质极为鲜嫩,佐以青椒,美味无穷。柳兆衡对着桌上各种鱼为主的菜肴都是大爱,尤其是这道青椒河团,是下筷子最多。
蒋芝素看她吃得高兴,对她道:“我看商公子和在座各位对这道菜都是尝了一口便停手了,姑娘倒是对这道菜很是欣赏。”
柳兆衡道:“他们怕辣,我不怕,这样的辣味刚刚好,我很喜欢。”
她大快朵颐,而商繁胥也是一脸甘愿地笑看她,这样粗鲁庸俗的女子,却配以如此雍容气度的雅士,实在是很不令人衬心的画面。蒋芝素冷哼了哼,有意道:“你不怕辣,那你就不怕有毒吗?”
在场众人瞬间愣住,柳兆衡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看商繁胥表情变得沉寂,也跟着烘托气氛,放下了筷子。所有人都把蒋芝素盯着,蒋芝素淡淡道:“我初来朱衣镇也很爱这道青椒河团,可很快我就发现镇中百姓为了牟利,不少河团尚未长成就被他们从大苦河中捞出来贩卖,为了制止这种行为,我当即在大苦河边令人拉网把河团聚拢保护起来,并在那片河水中遍洒药物,若是有人不经允许私自捞出河团,不论以何种方式烹食,食用者都将肠穿肚烂而死。”
闻言众人皆为惊诧,但见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温柔浅笑,其貌婉约娟秀,仿若仙子,但其心性毒辣至此,实叫人恐惧。
关虔心中暗唾了一声“毒妇”,速与商繁胥交换了眼神,各自暗下决心:务必要保全住柳兆衡。
收回目光后,关虔问:“要是经过蒋小姐允许再捞的河团,总该吃着安全了吧?”
蒋芝素笑了笑:“是啊,我会在他们捞出河团后,按他们捞出的数量发给解药,只要他们服下解药,就一切安好。”见大家脸上稍霁,她又道:“可今天宴客,我被伤心事所扰,忘记给你们先发解药了,其实大家都是浅尝辄止,吃不吃解药并无大碍,只有姑娘你……”
看向柳兆衡,蒋芝素目露担忧:“我看姑娘你吃下不少河团,这时候如果伸出手腕一看,就能看到一道红线直……”
不等蒋芝素说完,商繁胥即刻去拉柳兆衡手腕,柳兆衡手肘一击将他挡开,若无其事地自己将整个手腕都亮出给大家看,她的手腕上哪里有什么红线!
蒋芝素十分惊讶:“不可能,你怎么会没事?”
她亲自来拉住柳兆衡的手腕,柳兆衡左手右手都伸出来,任她看个够,反正是哪里也看不到有红线的!
成长在族里专司百药的甲系,柳兆衡自小尝遍百果百草,早已炼得百毒不侵之身,哪会怕她下毒。
蒋芝素难以置信地抓紧她的手:“你到底是何来历,居然不怕我的……”
不仅蒋芝素难以接受,在场除了商繁胥镇静,其余二人也都是震惊,柳兆衡看一眼商繁胥,很快就编出了借口:“要说起来,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当年一睹公子爷风采后,我就此将公子爷牢记在心了,后来听到公子爷得了重病无人可医治,为解公子爷的苦楚,我赌上性命,尝遍世间百味药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能救公子爷的良药,而我也因为所试过的药物过多,对任何毒物都没有感知了。”
“你居然是个百毒不侵之身!”听懂了这层意思,蒋芝素当场气得不行。
商繁胥自然知道她是在胡编瞎话,但另外两个弄不清内情的围观群众,至此是对她激赏不已的。
见蒋芝素生气不说话了,柳兆衡又自顾自拿起筷子,要去吃那道青椒河团,却被商繁胥伸手把菜遮住:“即便吃了没事,你明知是有毒,怎么再去吃。”
柳兆衡撇嘴:“可我真的觉得很好吃。”
商繁胥没收她的筷子,严厉道:“嘴馋也不行,不许再吃了。”
这时,灵兰提着一坛酒回来,蒋芝素一看,眼中又有了笑意,没想到,灵兰带回来的居然是这坛——药王酒。
历来,药王庄里只要是有孩子降生,父母便会替孩子酿造一坛药王酒,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这坛酒就在新婚之夜让新人对饮。药王庄的孩子自幼知药识毒,喝下药王酒并无妨碍,但新人中的另一位无论男女,喝下药王酒就是中了药王庄终身无解的毒药,他日若是敢背叛药王庄,必定会在半年内五脏枯竭而死。
灵兰现在提过来这坛药王酒,虽然不是蒋芝素降生时药王亲自酿造那坛,但这坛却是蒋芝素自己学习酿造药王酒以来,做出的最得意一坛。
现在她要用这坛药王酒宴请在座的贵客,尤其是,自称百毒不侵的那位。
药王酒上桌,商繁胥的脸色更为凝重:“蒋小姐,前尘旧恨都是由我而起,还望不要为难了别人。”
蒋芝素让灵兰将酒启封,看着灵兰倒酒,蒋芝素态度坚决:“她是你义妹,就不能算别人。”
这酒一连倒了五杯,蒋芝素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递给柳兆衡,举杯对柳兆衡道:“姑娘好福气,为商公子尝百草试药后依然身体健朗,还百毒不侵……”说着她将酒一饮而尽,又道:“真是令我羡慕!”
柳兆衡正预备也干了手中的酒,被商繁胥擒住手臂:“兆衡,不可!”
“为何不可?你看人家蒋小姐已经把酒喝下去了,我若是不喝,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柳兆衡虽知道无妨,但外人在场,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有必要说的:“再说,这酒我要是不喝,就得你来喝,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你去不如我去,反正此地无人会为我伤心,我也去得洒脱。”
商繁胥看她的目光是似沉痛:“我会伤心!”
“好说!”柳兆衡一笑,依然挣脱他,将杯中酒喝下去了。
别说一杯,哪怕只是一口,只要饮下药王酒,终身都要受药王庄约束。正当蒋芝素心中大感痛快,却见柳兆衡又不知死活地端起了桌上的另一杯酒,还真是不自量力!
柳兆衡对商繁胥举杯一敬:“公子爷,要不是随你到了这朱衣镇,我如何能尝到如此好菜,如此好酒,我敬你一杯,不敢劳你回敬。”
商繁胥惊呼:“不可!”
但第二杯药王酒,柳兆衡还是喝下去了。
这下桌上还剩下两杯酒,关虔和商济各自手执一杯,均认为即便是毒酒,也不该再让柳兆衡来喝。
柳兆衡也不知该夸他们仁义,还是骂他们犯傻,明知是毒酒,直接摔杯子不就好了,干嘛还要喝下去?
她本人嘛,纯属觉得这酒香味尚可,有几分相似族中的云梦酒,想要一尝究竟,尝了一口就知,这酒入口甘醇不及云梦酒十之一二,功用也远不及云梦酒之万一,只勉强可做解渴之饮。
但她自己喝是毫无感觉,别人喝她就不好揣度下场了,所以,商繁胥还是别沾这酒了,关虔和商济也没有喝下去的必要。
她在二人肩上同时一拍,二人皆愣了一愣,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手中的酒杯被柳兆衡夺去。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动作快得太过诡异……他们都向商繁胥看了一眼,商繁胥面带苦涩,看柳兆衡执意喝完那两杯酒后,他对蒋芝素开口相求:“蒋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怪我义妹莽撞无礼,若她有不对之处,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请蒋小姐赐解药。”
蒋芝素虽高兴他对自己低头,但如此讨好并不算够,她傲慢道:“药王酒,无药可救。”
柳兆衡双手各掷出酒杯,在酒杯碎裂声中笑道:“你听吧,就是不需要解药的意思,人家是好心款待我们,才没给我们喝毒酒。”
蒋芝素听她如此傻话,大笑道:“是不是毒酒,我们一个月内可见分晓。”
喝下药王酒后,若有擅自离开药王庄者,一个月内毒必发作,受五内俱焚之苦,不管她现在如何生气十足,自有她跪地求饶的时候。
在柳兆衡与蒋芝素的对话间,商济已领受商繁胥的命令,与灵兰陷入缠斗。关虔把商繁胥和柳兆衡护在身后,拔剑指向蒋芝素:“敢不交出解药,我看你也活不过今天了!”
他们的种种行动蒋芝素虽看在眼里,却不见任何害怕:“药王庄的人,从不受任何要挟,今天你关虔胆敢动我分毫,药王庄必用尽一切手段,令你关家上下鸡犬不留!”
这就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随时能放下狠话,喊打喊杀。
被蒋芝素丢出这句话,关虔面子上如何挂得住,当即要动手了,柳兆衡却在他身后喊住他:“关少爷,你先稍安勿躁,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再急也无妨啊!”
“还要弄清楚什么?你都已经被她下毒两次了,真要等到你毒发才动手就来不及了。”她要是有个万一,商繁胥该如何自处?而自己岂不是也欠了她很大的人情?
这样细想起来,关虔是更心急了,一记掌风把商繁胥和柳兆衡往后推开,直接就比划招式和蒋芝素动起手来。
看蒋芝素闪避灵活,跳跃上梁抽出佩剑,果然是早有防备!
其实不止在场的蒋芝素和灵兰二人,药王庄里另有二十名高手,就藏在楼下。
柳兆衡想,大概是出于自负,这位蒋小姐没让手下人出来表现,自己这么拼,亲自上阵。看她与关虔过了几招下来,身手也还尚可但远达不到一流高手的水准。依柳兆衡观察,在十五招内,她与关虔交手不会有明显劣势,而十五招之后,大家就有得瞧了!
看左右两边都有人在打斗,柳兆衡撵着商繁胥重回护栏旁的餐桌边上坐好,要再吃饭菜也无心情,柳兆衡就一面受着栏边的风吹,一面观战,而商繁胥虽被她推到旁边一侧,但他很快自动自发又和她归于一侧坐着,看她被风吹乱了额发,几次伸手想要替她整理,被她几次打开手后,就改为不再出手,只盯着她不放。
商济的功夫还是不错,没多久就把灵兰制服。随后,关虔和蒋芝素的打斗,也在第十七招见分晓,只见他飞身一脚将蒋芝素踢翻在地。
这关少爷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眼见蒋芝素脸带淤青,口吐鲜血,他还是一副凶相:“这是你非得讨打,直接交出解药不就是了,偏要和我动手!”
蒋芝素虽然是貌似天仙,但脾气相较关虔,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被关虔打得吐血又一通奚落,她更加记恨,却不会屈服:“没有解药!”
关虔一听,更是犯浑,剑刃直逼蒋芝素脸上:“你以为自己是谁,真当自己天仙下凡吗?落到我手里还敢嘴硬,信不信我划花你的脸!”
哎,关少爷也真是不会吸取教训,之前遇上那个灵兰,你一鞭子打在人家脸上,你看人家皱眉头一下没有?
药王庄的人,就算大多数被他们对外宣称如何秘制的药方是照搬了她族里的古方,但虽无创造,也毕竟是临摹真迹临摹了上百年,人家总算该有些心得体会的,治好小伤小疤,是不在话下的。
你以为自己随便拿剑比一比,就能让人家药王庄的千金大小姐毁容了?
是不是太天真了?
所以,听到他这些威胁的话,蒋芝素怒极反笑:“你有本事试试看!我若是放过你,我就不姓蒋!”
“你还敢笑!”关虔看出她笑中的讥讽,怒道:“你再不交出解药,我要了你的命!”
这下,看了好久热闹的柳兆衡是终于开口了:“若是蒋小姐没了,楼下的百姓该怎么办?”
关虔被她说得茫然,柳兆衡只好挑明:“关少爷或许没留意,但楼下的百姓之前那么热情地围着我们不放,我是特意多看了他们几眼的,这群人要不目光呆滞,要不面露惊恐,大多是中毒了。”
蒋芝素被关虔缚住双手,虽感疼痛,却不忘自我辩解:“是他们自己不听话,整日游手好闲的,我劝说他们无效,只好对他们进行教化。”
这等良苦用心,真是叫柳兆衡忍不住夸她:“是啊,自从蒋小姐到了朱衣镇,镇上是无人不受蒋小姐驯养,如今养得如此温顺听话,蒋小姐也是大费心血了。”
蒋芝素自然能听出她是在讽刺自己,奈何自己被关虔所擒,无法当场对她还以颜色,挣扎中,目光转向商繁胥,心想,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素来心性和善可亲,要不是为了引人向善,也不会出此下策的……可纵然她目露期盼,望他相助,他却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只顾着去看身边的柳兆衡。
如此凡庸女子,怎能得他如此关注!真是气煞人也!蒋芝素本命令了楼下人等不得轻举妄动,就怕人多手杂,误伤到了商繁胥,而今却见他如此冷淡自己,自己又被挟持,就算自己再是心地善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下,她高喊一声:“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出来!”
这一声令下,转眼间,从楼下,从围栏边齐刷刷冒出了那二十个久等了的高手。还以为这次少庄主又要凭蛮干解决问题了,没想到,还是让他们登场了!
在这现身的二十人中,药王庄四大总管的另一位-宣明也在其中。说起来,药王庄四大总管,其中的灵兰是武功最差一个,可她自小跟在蒋芝素身边,和蒋芝素最为亲厚,所以,蒋芝素无论去到哪里,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本来蒋芝素离开药王庄几年,身边一直是灵兰跟着,但蒋庄主不放心女儿独自在外,最近又把宣明派遣过来,护蒋芝素周全。
宣明本以为这是个闲差,住在朱衣镇三个半月,每天都看少庄主对当地居民各种指示安排,什么都必须按她说的办……她是好不疲惫又好不愉快,宣明就闲得到大苦河边钓鱼度日。
可一看今天架势,当今群贤谱上前十位,一下子就被他碰上了两个,这个朱衣镇,他这才感觉自己来对了!
才一现身,看到自家少庄主被控制住,宣明立即一记柳叶镖射向关虔,本做着趁关虔躲闪自己借机夺人的打算,却被忽然飞来的一只筷子将柳叶镖打偏。
宣明立即向着筷子飞来的方向去看,那方正好坐着的就是商繁胥和柳兆衡。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和商繁胥交手!宣明心中一阵激动,一个飞身扑走,就向着商繁胥过去,见此情景,商济和关虔都是大喊:“小心!”
二人正要放开手上所擒之人,回身去救援商繁胥,却见又一只筷子飞射而来,把宣明逼得闪到一边。
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扔出筷子的人,是柳兆衡。
那支筷子虽未伤到宣明,却如锋刃般斜插在了楼板上,如此腕力,如此技艺,宣明当知对方身手不容小觑!
虽然对方看上去年纪尚幼且姿色平平,但有此等本事,叫人不由好奇。而且在场任何人都能看出,此女被商繁胥甚是看重。在她出手后,商繁胥立即对她柔声说道:“我不想看你出手!”
却见她一笑置之:“不想看你就把头转一边去,说这些废话,你拦得住我吗?”
初见她展露身手,关虔和商济也是大惊失色,但很快,听她和商繁胥之间的戏语,又想到自己和她相处的种种,便觉她是友非敌,对她放下戒备。即便她有所隐瞒,也一定事出有因,此劫过后,尽可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