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终南有竹》zyx43558753

9、【下】

　　且说这日清早，曹家从食方卸下板子，便听人问道：“店东可在？”伙计回头，见是展昭，忙招过来呼：“展大人恁早。店东昨日尚念叨，展大人素爱咱这酥点，怎地昨日竟未见。方才蒸了头一份九味重阳糕，还要小的孝敬大人去。”展昭闻言一笑，竟含腼腆之色：“劳店东惦念。展某今日乃有求于店东家。”伙计忙道：“展大人哪里话。大人素来照应小店，但凡有求，哪个不应。”伸手扶了门帘子送展昭入店。

　　展昭于甜食无感，每来从食店必是预备鼠粮。偏那老鼠嘴叼爪子巧，偶尔兴致起了，后厨一番捣弄，竟是像模像样，比店中毫不逊色。此时展昭揉着面团，只觉似有千斤，不由暗道：“耗子素擅机活，怕是缘于庖厨邪？”哂笑一番。直忙至过午，糕点才算上了蒸屉，展昭抹一把额间汗，劳烦店伙计照看，又往砚台去了。

　　白玉堂申时方起，原计较赏菊的兴致早耗光殆尽，只恨死那溜得不见影的臭猫。白福翻出薄氅予二爷披了，又服侍洗漱一番，见二爷气色复了些许，便端些清粥小菜过来。白玉堂昏沉整日，如今早不知饿，横竖不肯吃。白福心里急，自然也不肯端走。两下正僵着，便听庭院热闹，白福念念叨叨，出去瞧个究竟。

　　只见十来个力巴，端了架子花盆，正自院中摆弄。白福上前问询，力巴应道：“一位爷要咱送了这花来，说是金贵得很，需按交待的摆了，不得有差迟。”一旁早有下人过来，与白福耳语数句，白福点点头，回屋只说下人自备过节应什。白玉堂无心过问，此时已然精神，便拣过刀来仔细擦拭。白福瞧着自家二爷冷脸凝眸，忙寻了由头出去了。

　　秋日甚短，眼瞧着日头便偏了西。展昭小心提了数个糕点果饼盒回了白府。方迈步门里，一道寒光闪来，展昭打了个机灵，猛然侧身闪躲，尚未忘护了糕饼盒，冷汗透背。抬头看去，锦毛鼠白五爷反手提刀，面沉似水，说不出的煞气。展昭忙道：“玉堂且住手！”五爷哪管甚么，又是一刀劈来。展昭又躲，偏生果匣碍手，急道：“好歹饶了这些果子！”不见回话，刀锋又至。白福外头遍寻展昭不见，无奈回府，正遇见自家二爷要人命，心说这怎么处。也亏白福素来机巧，又知二爷性子，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也抱了头，混在那刀影之下，跟着乱嚷：“二爷饶命，小的识不得武，哎呀出人命也！”白玉堂如何瞧不出白福分明离刀甚远，只他原是胸中一口闷气。如今已劈了这许多刀，又一天未进食，身子也不爽利，一口气倒也消了七成。一把惯了刀地上，白玉堂冷脸回房去了。

　　展昭予白福使了眼色，叫他收了刀去，这才奉了果匣到卧房门外，又叫声“玉堂”才进屋。白玉堂此时坐于桌前，背着门口，左手成拳置于桌案。展昭小心提了食盒进去，于门口放置好，方上前缓声哄道：“昨日孟浪，展某这里给五弟赔不是了。”言罢深揖。白玉堂也不回头，自后面看去，耳根已赤红。展昭又笑道：“五弟可是真恼了？”“展昭！”白玉堂猛然回头，银牙怒咬，连声恨道，“好你个展昭！好你个展昭，好，好！”展昭一瞧火候到了，遂敛了神色，执了那人手，道：“我虽一介武夫，然玉堂仔细小心处，又何尝不知？玉堂若恼，我便站这里，随你打骂，只末气闷在胸。”白玉堂几度甩手不开，又不是女人家，还能上去扑咬不成？况那猫既作此说，也就罢了，扯了那人坐下，却不想开口。展昭见得了，忙又笑道：“今儿个得了新奇玩意儿，好叫玉堂知道。”忙忙跑到门口，献宝也似，捧了一果盒过来。

　　掀起盒盖，竟是一叠九味重阳糕。只这糕甚是奇怪，非但不摆羊插旗，颜色居然晶亮，九层糕皮亦不伏贴，各色果脯也稀稀落落。白玉堂瞧着欲乐又止，只拿眼角挑了，道：“哪家店如此会挑日子，选了重阳砸招牌。”展昭笑道：“哪里是砸招牌，分明是立招牌。五爷造访，小店荣幸之至。特备了九层重阳糕，荤素两味，还望五爷赏脸则个。”白玉堂强绷了脸，肃然道：“也罢。只你这荤素两味，还作何解？”展昭十足店伙计模样：“这素样，乃掺以果实，每层具各不同，分有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之肉等。这荤么，则是以猪羊肉、鸭子为丝簇飣。”白玉堂点头，拣箸戳着那糕，道：“但凡糕点，当是风孔密集，似极蜂窝。怎地你这糕点非但无有风孔，还坚固剔透，”又敲打几下，“啪啪”作声，“铿然有声邪？”展昭顿觉热气蒸腾，仍作无辜：“五爷教训得是，好在开宝寺今日狮子会，展某得了一盒印花果饵。”遂去门前又提回几盒置于桌上，一一打开，“难得今日圣上不曾宴请百官，砚台颇为热闹，石榴正红，展某带回予玉堂品尝。桃杏虽已过季，有心人家做了果脯，也一并赠了展某。”白玉堂瞧着摆了满桌的吃食，撇了撇嘴，又拿起先前的重阳糕，张口便咬。展昭面红过耳，忙阻拦道：“ 空了肚子，却喂这凉硬东西，又该闹腾。”白玉堂却不理，横竖啃了一口，道：“你那什么果饼石榴，爷不稀罕，倒不如这重阳点心实在。”展昭瞧他已有了笑意，也安了心，好歹夺了糕点，道：“展某竟日奔波，水米未进。玉堂好歹陪展某用些素粥小菜，再食糕饼。”

　　白福一直门外偷瞧着，又吩咐人庭院中摆了桌椅菜式，此时见二爷脸色已霁，连声喊道：“爷且出来用罢，还有好景致哩。”展昭也附和，执着白玉堂手出门。白玉堂随展昭绕过花墙去了□□院，眼前赫然一亮。但见簇簇喜容菊依阶而立，纯白不惹一丝污垢。此时弦月悬空，淡淡月花之下，那花簇竟似水如瀑，恍欲流至脚下。白玉堂一时无语，竟呆立不动。

　　良久，方闻一声调笑：“死猫，下月前可莫向白爷讨银子花。”

　　【注】砚台也叫宴台，在城东曹门外2.5公里处，大约在今天的宴台河村一带。当年这里不仅地势高，还遍布桃林、杏林、石榴园等，因为是皇上宴请大臣的地方，所以非常有名。
　　《东京梦华录》：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