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忆梅雨时》一纸唐言

2、家梦繁华 七月的上海

　　七月的上海仿佛笼罩在湿气中，夹杂着桂花香的清风拂入顾公馆。顾时雨倚在敞开的玻璃窗边，双手托腮，看着窗外漂浮的雨丝，像针那么急促，又像棉那么轻柔，看得她入了神。这几天家里都怪怪的，父亲总是神色匆匆的回家，又不知何时被司机载走，母亲也变得满脸愁容，不再邀请那些朋友太太们来家里打麻将了，公馆在几天内骤然清净了许多。
　　偶然一次走过母亲房门，门开了一个手掌宽的缝，刚好可以清楚地窥视到房内的接待厅，时雨的大姨杜燕芬不知何时进了公馆，正与母亲坐在蕾丝沙发上低声交谈着，时雨看见母亲拿着手帕拭着泪水，心里不禁一纠。把耳朵再靠近一点，屏着呼吸努力听她们的对话，总算是知道了这几日异常的真相。顾时雨的父亲顾晋全是上海晋发丝织厂的老板，与妻子杜少芬遵从父母之命结为夫妻，只育有一女顾时雨。一周前，由上海工厂运送至香港的大批量丝织货物在海运中意外沉船，损失大笔订单金额，这是一桩大买卖，货物整整装了一大船，这笔交易金原本用于工人近三个月的工资，如今突然出现这么大亏空，损失运船和大量丝织成本不说，工人天天在公司门口罢工抗议已经使公司丧失了不少对外的信誉，合作商也不愿相信一个面临大亏空的公司。
　　时雨心里不是滋味，原来家里出了这么多变故，只得慢慢听着，母亲深深叹了口气：“眼下谁还敢冒这么大险替我们公司补这亏空，这顾公馆表面繁华依旧，实则也快要内囊尽上了。”“四妹别心焦，”大姨安慰着，“也不是全无办法的。”说着，杜燕芬的丹凤眼灵巧一闪：“时雨满十八岁了，也该找户好人家了，遇到贵人相助，自然可以化解危机啊！”母亲倏然抬头：“那怎么行，倒像是在卖女儿！”声音虽然还是轻轻的，但却加重了几度。杜燕芬连忙赔笑道：“怎么会是卖女儿呢，这也是为雨儿的后半生着想，女儿嘛，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再说，女人不得有个日后的靠山啊！你还忍心把她嫁给破落户去受苦么？”杜少芬的语气才软下来：“若是真能把雨儿托付给好人家，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杜燕芬嘴角上扬，似有千成把握：“好人家多得是，时雨这样的好孩子，他们巴不得娶回家呢！你就等我去谈来好消息吧！”说着拿起桌上的镶纹茶杯，得意地嘬了一口茶。
　　突然间，公馆外雷鸣骤响，时雨惊得差点叫出声，双手捂着胸口缓解着受惊的状态，一步一步地踱回房间，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夹杂着草香的潮湿空气通过敞开的玻璃窗涌入房间，时雨猛吸了一口清凉，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随手拿起一本法文小说，强制自己抛下杂念，小说里描述的是自由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为了爱去私奔。时雨不禁冷笑，自己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世界的人，从小认真跟着法文家教读书，长辈眼中的才女，最终不过也要经历父母之命的婚姻，犹如寄生虫一般在夫家老去。一夜无眠。
　　许是公司的亏空太愁人，连日的变乱渐渐打垮了顾晋全的身体，当晚回家就一病不起了。杜少芬坐在床边抽泣着，眼泪哗哗地流落：“老爷啊，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们母女啊！”时雨坐在一旁默然地用手掌轻抚母亲的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佣人们也在一旁陪哭着，看着父亲紧皱眉头的睡颜，时雨也不禁皱起愁眉。
　　不到一周时间，大姨杜燕芬就兴冲冲地来报道寻觅成果了。对方是何氏实业董事长何修煌的公子何彦行，去年刚从英国留学归来，还上过华纲报的头条，现在其父亲的公司里担任总经理的一职，工作上的商业谈判简直夺彰溢彩，商界无不称道这位充满商业头脑的后起之秀。只是这位少爷在生活方面不太检点，常常被爆出深夜搂抱歌女出入大世界舞厅的不雅新闻。所以各家各户的太太都不愿把女儿托给这样的花心子弟。何修煌也常为儿子的婚事操心不已。眼看自己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儿子这么能干，自己也可以安心把产业交给孩子了，何修煌何尝不想早日抱上孙子享几年清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