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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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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渐渐湮没在艾加里奥山的背后,阳光被参差的山峰切割成细碎的浮沫,继而消失不见。黑暗又一次笼罩在这片古老的被神眷顾的土地上。
      柔和的月光洒在神庙前的巨型雅典娜雕像上,在她的身后映出一片深色的影。雅柏菲卡将目光从夜空中初生的繁星上移开,看向阴影深处,他的目光暗了一下,旋即转身离开。
      随着一声轻笑,一个人影从阴影下走了出来。
      「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啊,雅柏。」带着愉悦的尾音微微上扬,米诺斯在距离雅柏菲卡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距离之近以至于稍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月白色的长发。
      雅柏菲卡下意识的后撤一步,手腕却已经被米诺斯握在手里,然后被他带到唇边,在手背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与此同时,一柄泛着金光的权杖已然架在了米诺斯的脖颈处,由此带起的气流撩起了几缕他的银发。
      唇角的弧度进一步扩大,米诺斯对于脖颈处的威胁似乎不以为意,双目炯炯地凝视着雅柏菲卡。雅柏菲卡用力甩开他的手,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毫不掩饰对此的厌恶。确认对方不会再有类似的举动后,雅柏菲卡收回了权杖。
      他转过身,向着神庙的方向走去,「阿瑞斯的光芒增强了。」
      登上神庙前的石阶,他的声音在宽旷的空间里显得遥远而幽邃。他回过头,雅典娜的太阳花冠在月光下泛出凛冽的光芒,顺着她手中权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远方的天际处一个红色的星体正散发出妖冶的光。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窒息似的沉闷,顿了一顿才接着说:「暴风雨就要来了。」
      语罢,他转身走进了神庙,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消失在尽头的灯光里,留下米诺斯一个人站在战斗女神的脚下,看向雅柏菲卡刚刚注目过的方向,笑意愈发明显。

      雅柏菲卡与米诺斯是在雅典的角力学校中结识的。
      虽然一直在同一所学校中学习,两个人的身世也同样显赫,却因为家族间一直存有斗争的缘故,直到基础教育结束,雅柏菲卡与米诺斯都没有过什么真正的交集。
      关于雅柏菲卡的美貌,米诺斯是早有耳闻的。
      雅典城里最美丽的少年,以温和有礼的形象为人所知,被无数年轻的姑娘和少年偷偷地爱慕着,米诺斯对于这样一个同龄人很难产生什么好感,更何况两人的家族还宿怨难了,在公民议会上屡次争执不休。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那一天。
      那大概是一个阳光还算得上明媚的下午,空气里弥漫着带着一缕缕咸味的海水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几公里外爱琴海的沙滩上,和煦的风拂过面颊,剔透的阳光和晶莹的细砂一起从指缝里滑落。
      身材算不上魁梧的少年站在比他强壮几倍的对手面前,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怯懦,甚至还隐隐地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兴奋,那是对力量的崇拜。少年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对手,摔跤场上的咆哮呼喝似乎被他隔绝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外,他那月白色的长发在空中肆意地张扬,亚麻布做成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米诺斯来到摔跤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眼中惊人的斗志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总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明明生着一副那样美丽安恬的容貌,却让人无法轻视,柔弱而不软弱,如同花房里轻易就会枯萎的玫瑰,有着最诱人的姿态,却也有着最锋利的尖刺。
      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年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对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挥拳,格挡,迎击,闪躲,摒弃一切多余的动作。如同一个技法娴熟的雕刻家,每一次下刀都在脑海里有过相当精确的演练,手起刀落间石膏的碎屑纷纷洒落,勾勒出女神的轮廓。看似野蛮,却能带给人以美好的感受。米诺斯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少年的斗志所感染,「啪」地一声点燃,然后在他没有注意到之前已经燃烧成了熊熊的烈火。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出一个弧度,远方传来飘渺而庄严的钟声。
      从那一刻起,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时间的沙漏仍旧平静地流逝着,并没有出现暴风雨前的阴霾。
      这时候距离上一次与波斯军队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时间,雅典城里处处洋溢着一片宁静而祥和的气氛。偶尔还能听到有的父亲为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孩子们讲述那一段雅典重装部队的勇士们凭借着坚定的信念和强大的力量以一敌十,最终取得胜利的辉煌历史。
      人们会在固定的日子拿着橄榄枝前去神庙,向一直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女神表达他们的感谢,祈祷如今的和平可以长久地延续下去。
      如此这般,转眼这一年就临近了尾声。人们怀揣着对和平的热爱和对将来更加美好的生活的祈盼开始紧张地筹备迎接新的一年所需要的祭典和其他庆祝活动。
      雅柏菲卡作为主司观星的祭司,在祭典等其他活动里并不用担任什么重要角色,但是神庙里举行的大大小小的活动还是着实让他繁忙了一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悄然来到了新的一年的初冬。
      自从星象表明战争将至,公民议会的高层已经暗暗开始制定应对的措施。
      事实上,即使上一次希波战争最终艰难取胜,雅典也一直不敢懈怠,致力于说服希腊各城邦停止内斗,组成同盟以抵抗波斯军队可能的再次入侵。
      雅柏菲卡也被任命加入使者团陪同大祭司等人一起参与作战商讨。
      神庙前的雅典娜雕像在新年前已经被重新翻修过,雅柏菲卡站在女神雕像的基部,抬头仰望着她,因为日光的缘故而微微眯起眼睛。勇敢和智慧完美结合于一身的战斗女神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站在如此巨大的雕像旁,任何人都能体会到生而为人的渺小与无助,像是宇宙中一颗遥远的孤星,人的光芒在神的面前显得无比黯淡,几乎不能被察觉。然而被这样的眼神所注视着,雅柏菲卡感觉自己的的确确是被雅典娜佑护着的。无论即将到来的战火是否会把如今的和平打破,有着女神护佑的这座雅典城,必然能够迎来再一次的胜利。
      -ΔξαανκειστηνΑθην
      -光荣属于雅典娜。
      他的声音很轻,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转过身,同随行的侍从一起登上了早已等候着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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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80年的春天,一切都按照阿瑞斯昭示的那样发展着。
      波斯大军的三百多艘战船如期而至,从赫勒斯邦海峡登陆,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席卷了希腊北部的多个城邦。即使在战前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面对对方这般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希腊方面还是陷入了相当被动的局面。
      七月底的时候,随着在北部城邦驻守的希腊军队节节败退,波斯的大军终于来到了希腊的军事要塞——温泉关,如果连这最后的防线也被突破,无论是雅典还是斯巴达都将成为波斯国王薛西斯的囊中之物。
      希腊城邦联盟几乎将所有的精锐兵力都压在了这道关隘上。面对波斯军队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即使是最强悍的斯巴达部队也有些吃不消。
      值得欣慰的是波斯军队的损失也着实不小,每一次的进攻以失败结束后,似乎都能听见被风吹来的薛西斯的怒吼。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结束了又一次的紧急军事会议,雅柏菲卡跟随大祭司回到雅典驻地的时候,天空中已经升起了冉冉的繁星。
      把一切都安顿好,雅柏菲卡披上一袭亚麻布的斗篷走出了营帐。
      漫天的星辰犹如新年时开满卫城山际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闪烁着深浅不一的光芒,网罗着整个宇宙所有不为人知的秘辛。
      身后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声响,雅柏菲卡回头看了一眼,唇角眉梢都是笑意的青年正定定地注视着他,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带着莫名的邪气。
      米诺斯没有出声,雅柏菲卡也就不再看他,将视线重又投向夜空。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只有不远处的篝火跳动着,闪烁着,偶尔从木柴间发出「哔剥」的声响。
      「你真的相信,星象可以告诉你一切?」
      沉默许久后,米诺斯的这个问题令雅柏菲卡有片刻的失神。
      「星象当然不能告诉我们一切。」他转过身,直视米诺斯的眼睛,「基础教育时讲师应该提到过,星象只是媒介,真正通过星象指引人类的是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女神雅典娜。」
      米诺斯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让雅柏菲卡感到十分的不适,他暗暗地握了握拳。眼前的这个人从角力学校时期开始,不,或许更早,在还没有完成基础教育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他对天神的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似乎并不是针对神祇的存在,而是针对以宙斯为主神的诸神。雅柏菲卡就曾听他公然说过:「靠抓阄决定的天神,怎么能真正领导诸神和人类?更何况他那来历不明的女儿。无论怎么看,身为长兄的冥王哈迪斯不是更加合适的继位者吗?」
      现在,米诺斯的这个笑容很轻易地使雅柏菲卡想起了十九岁那年,他站在阶梯上,带领着数百个同龄人在五百人议会前宣读青年誓言。
      他站在高处,所有宣誓者的模样一览无遗。当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沉重而肃穆的时,只有一个青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笑容使得本就显眼的他更加突兀。雅柏菲卡警惕地观察着青年,然而对方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只是顺从地跟随众人一起重复冗长而乏味的誓词。直到念到誓词的结尾处,「……我决心崇敬祖先的信仰」这一句时,一直低声重复着誓词的青年忽然不再出声,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就这样直直地注视着雅柏菲卡。
      雅柏菲卡读不懂那眼神里究竟写着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令人不安。
      对于米诺斯这个人,他的喜恶,他的思维,他的情感,他的信仰……雅柏菲卡统统不了解,也一向觉得没有必要去了解。然而当他看到米诺斯在青年阵列间露出的这个笑容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几百人的人群直直地在他心脏的某处抓挠了一下,不疼,但这种触感却无比清晰而真实。
      一股莫名地寒意窜上了他的脊椎。
      他对此感到有些困惑。
      在他看来,米诺斯就好像是一只被圈养在绵羊群里的黑羊,生来的反叛的血统令他不甘于生活在这纯白的世界,天赋的使命便是为世界涂抹上黑暗的色彩。他随时准备着跳出围栏,作为一个背叛者果断地离开羊群,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而现在,米诺斯的这个笑容仍然能轻松地唤醒雅柏菲卡内心的抵触。他并没有对雅柏菲卡的话作出反驳,但这笑容却让雅柏菲卡莫名地觉得自己是个被睿者注视着的稚儿,甚至于让他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
      这时候米诺斯向前走了一步,「那么你的女神有没有告诉你,这场战争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雅典的未来又将如何?」
      雅柏菲卡蹙起了眉。
      这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闷响,雨水突如其来地落下,打在营帐上「噼里啪啦」地弹奏着欢快的乐曲,熄灭了不远处本还在微弱跳动着的篝火。
      对话显然无法进行下去,米诺斯伸手罩上了斗篷,经过雅柏菲卡的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听说你从斯巴达人手里救了一个希洛人?」他直视着雅柏菲卡的眼睛,银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雅柏菲卡的倒影,雨水顺着他银色地发丝流淌下来,打在地面上迸射出绚丽的水花,「我们与斯巴达的同盟并不稳固,还是小心为好。」
      雅柏菲卡停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下落的雨滴,雨水打在他的手上之后很快又弹了出去,很快在他的手心里形成了小小的水洼。他抬起头,看向顷刻间布满乌云的天空,他直直地看过去,仿佛想要透过层层的雨幕看到雨水的本源,那便是女神雅典娜的居住之所。
      然后视线忽然被一支伸过来的伞截住,雨的声音被隔绝在伞的外面。他忽然觉得世界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低下头,看见史昂站在他的身侧。他显然只拿了一把伞出来,现在正高举着遮住雅柏菲卡大半个身子,自己则远远地站在伞外,目光炯烁。雨水打湿了他灿若晨星的金发,一绺一绺地贴着面颊。
      雅柏菲卡呼出一口气,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伞里,「你要知道,史昂,我带你回来并不是要你成为我的奴隶。」
      史昂反射性地挣了一下,伞下的空间本来就很狭小,他们两个并肩站在伞下,两个人各有一半暴露在雨幕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紧地贴着皮肤,传来潮湿黏腻的触感。他沉默着,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雅柏菲卡没有再说什么,接过他手中的伞转身向着营帐的方向走去。史昂怔了一下,也快步跟了过去。

      救下史昂其实完全出于意外。
      似乎自斯巴达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以来,希洛人就一直是以奴隶的身份生活着。对于斯巴达人来说,或许连品种纯正的牲畜都比希洛人更有价值。他们认为希洛人天生就应该成为奴隶,应该被羞辱以取乐自己,应该作为战场上的炮灰以突显他们的神勇。
      大概是被史昂的眼神触动了吧。雅柏菲卡想,那是比烈火淬过的黄金更加纯粹坚定的眼神,让人下意识地心生崇敬。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熟悉。
      在看到那样的眼神之后,一向积压着的对斯巴达人的不满情绪爆发了出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史昂已经顺从地跟在了自己身后,深栗色的瞳孔熠熠生辉。
      雅柏菲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念能让一个人的瞳孔那么的璀璨,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深究。显然他也没有时间去深究了,在那之后,战争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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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后半夜。第二日的清晨,当雅柏菲卡走进那顶议事用的帐篷时,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议事帐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见到那个银发的身影。
      大祭司直到他走近才发现他的存在,随手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上暗红色的火漆令雅柏菲卡蹙了蹙眉,意识到这是一封加急军报。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很快理解了这种气氛的成因:希腊同盟里出现了告密者。
      「现在波斯军已经到了温泉关南口,斯巴达的列奥尼达负责守卫那里,雅典也出动了军队。」大祭司手指点着地图,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面对着他,「星象怎么说?」
      雅柏菲卡摇了摇头,星象一切正常,按理什么也不该发生,波斯军队与希腊守军应该继续僵持在温泉关前——至少,按照下雨前的星象应该是这样的。
      那场雨使得乌云遮住了星空,掩盖了即将到来的变故。
      他忽然觉得十分的懊恼。
      如果,如果没有那场雨,如果他能在雨停后及时查看星象的变化,或许就可以阻止那个背叛者。而现在一切都晚了,他的同胞正在那片古战场上奋力拼杀,就像无数的先人一样,拼尽全力,然后死去。鲜血会将那里的草地染成红色,无数战士的英灵将要从那里去到极乐净土。
      更可怕的是,倘使温泉关失守,波斯的铁骑将会毫不留情地踏过斯巴达,然后去往雅典,把那里现有的平静撕扯得粉碎!
      而这一切,都是他的失职造成的。
      他感觉到一股沉闷的窒息感,那窒息引起的疼痛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迫使他不顾他人的反应快步走出营帐,大口大口的将新鲜空气吸入肺中。
      剧烈的疼痛仍然没有缓解,以心口为中心迅速地蔓延着,令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来维持站立的姿势而不得不蹲下身子让自己尽量地蜷缩起来。
      他感觉到有谁过来扶住了自己,但是即使他努力睁大了眼睛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昏暗。
      雅柏菲卡失去了意识。

      雅柏菲卡很少做梦,梦的情节也是很单调地重复他的日常生活。
      偶尔他会梦到一片玫瑰花海,漫无边际的花海,长满了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那红色淳厚得很难用语言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是被鲜血染就的,真正的红色。
      他生活在那篇漫无边际的花海里,仿若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那时候宙斯还没有得到他的武器雷电,天地间一片混沌。
      那真的是十分漫长的年月,漫长到连时间也像是停滞了似的。
      那片玫瑰花海里不知道什么缘故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从上古时期开始,就只有他与那些玫瑰厮守着,玫瑰的美,从来都只为他一个人绽放。
      或许其他人都忌惮着玫瑰的尖刺吧,他这样认为着。
      那些玫瑰与他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纽带连接着,雅柏菲卡有时候会觉得,那些玫瑰就是他自己,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次元里存在着,而玫瑰是那种存在在现世的映射。
      然而这一次,花海里出现了不属于他的身影。
      米诺斯·格里芬。
      那个被雅柏菲卡私下里比喻成黑羊的男人,此刻正微笑地站在花丛中。他的背后生长着诡异而巨大的双翼,如同为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拉动神车的狮鹫——那种传说中生着巨大黑翼的美丽生物,他的羽翼在剔透的阳光下闪烁着黑亮的光彩。
      雅柏菲卡倏然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全身的骨骼仿佛失去了控制般自发地活动着,扭曲着,他看到米诺斯那张放大的带着笑意的脸。
      画面闪烁了几下,然后归于虚无。
      什么都没有的,真正的虚无。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因为他并没有在下坠,而是悬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一样。往四周看去,都是一样的黑色,绝望的,痛苦的,没有边际的,仿佛要将人整个吞噬进去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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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这场诡异的梦境究竟持续了多久,雅柏菲卡醒来的时候,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受后世敬仰的苦战已经结束。
      大批的军队已经撤离,赶回去支援雅典城,只剩下他们这些神职人员以及一小部分被留下来清理战场的士兵。
      即使没有直接目击到战况,透过双方遗留下的痕迹也不难看出这真的是一场死战。
      希腊守军受到波斯军队的前后夹击,且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战争,从开始就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希腊的各个国家虽然一直斗争不断,但面对波斯军队的侵略依旧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其中尤以雅典和斯巴达关系密切。既然战争必败,那只能努力将损失减到最小。列奥尼达明白,即使倾尽一国之力也要为雅典争取时间!就像一堆快要燃尽的木柴,只要保有哪怕一丁点的火星,在下一次风吹过的时候也会重新燃烧成足以燎原之势。
      于是他把剩下的军队全部调离,只留下斯巴达的三百名勇士,等待着迎接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这是斯巴达的传统,战士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战场。
      这让自上一次希波战争,雅典人对斯巴达人以传统的「卡尼亚节不出兵」为由拒绝提供援兵而使雅典陷入马拉松苦战积累出的怨恨顷刻覆灭。
      雅柏菲卡无法想象那最后的三百名勇士是怎么顽强地抵抗住波斯军队轮番的进攻的。只是看着战场上层叠的尸体就足以令人胆寒。这一片古战场,几百年来被无数士兵的鲜血染红的古战场,如今又增添了一抹新鲜的纯粹的红。
      雅柏菲卡站立在战场边缘,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古老而沉重的挽歌。那歌声极尽哀婉,但又让人肃然起敬,就像不久以后在这片大陆上广为传唱的一首歌谣中所吟诵的那样:「异乡的过客啊,请带话给斯巴达人,我们尽忠血战,为祖国献身于此。」
      歌声久久的回荡在战场之上,仿佛来自那高高的天国。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史昂,如今正跪在一具在他看来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前,紧紧抓着对方布满伤痕的手。明明相距这么远,雅柏菲卡却觉得自己仿佛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那漫溢出来的哀伤,之前那触动他的坚毅的眼神如今分崩离析。
      雅柏菲卡感觉胸口一阵闷痛,他转过身,在已经大大缩减的营地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顶帐篷。
      走进去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人坐在营帐里,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的样子。米诺斯已经换下了战甲,银色的发高束在脑后。
      没等雅柏菲卡开口,他率先摊牌,「我知道你认为是我做的,虽然这件事的确与我有关,但却不是我。」
      雅柏菲卡怔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米诺斯笑了笑,起身走到营帐的出口,撩开织布,眺望远方的夕阳。
      「天还没有黑,显然你还不知道今天的星象。」他转过身,闲闲地看着雅柏菲卡,「我想你一定把这场战争的损失看作自己失职的过错,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使你今晚去看,星象也不会告诉你你想要的,雅典娜从来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的子民。」
      雅柏菲卡死死地咬住牙关,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按出一片死灰似的白。
      米诺斯玩味地笑笑,雅典城全民信奉女神雅典娜,雅典城的人民相信是雅典娜创造了这座他们赖以生存的城市,给予他们渴望的和平安乐。
      而雅柏菲卡的家族,更是雅典娜最忠实的拥护者。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都会有人成为神庙的神职人员,作为侍从侍奉他们信仰的女神。据他所知,雅柏菲卡的一位姑姑甚至自愿成为雅典娜神庙的圣女,甘愿终身不嫁以用最纯洁的□□和灵魂服务于雅典娜。
      「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米诺斯笑着席地而坐,「薛西斯占领了温泉关显然不会罢休,将继续进攻雅典。但在此之前,我已经提醒米斯托克利让雅典城的人民弃城避难。现在雅典城大概已经是一座空城了。薛西斯发现后必定会暴跳如雷,很有可能会焚城以泄愤。接下来米斯托克利会诱使薛西斯的军队进入萨拉米海湾,并在那里将其全部歼灭。」
      雅柏菲卡咬紧了下唇,复又松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这些显然都是你设计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米诺斯的笑容多了一丝邪气,这种熟悉的感觉令雅柏菲卡浑身发冷,「大概是……喜欢这种将两个国家掌控在手指间的感觉吧。」米诺斯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动了动,「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看着他们身不由己,会有一种摧毁的快感。」
      「就为了你所谓的这些快感,」雅柏菲卡的声音显得有些艰涩,看似平静,却又在努力压制着什么,颜色浅淡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要争相迸发出来,「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吗。」
      雅典城的平静祥和,只因为这样荒诞的理由就要毁于一旦,要他怎么接受?
      他抽出立在一旁的长矛,手腕一旋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尖端在距离米诺斯鼻尖几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来决斗吧,米诺斯·格里芬!」
      米诺斯坦然地坐着,似乎从来就不认为雅柏菲卡作出的威胁真的会危及到他。他伸出手,毫无畏惧地抵住雅柏菲卡手持的长矛将它从眼前移开,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帐外传来了史昂刻意压低的声音。他无所谓地笑笑,抬眼看着雅柏菲卡。
      史昂走进来,将一封信交到了雅柏菲卡手中。那封信显然写的相当仓促,信封只是潦草地折叠了一下,连火漆印都没有盖。
      雅柏菲卡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瞳孔蓦地紧缩。然后不再理会一旁的米诺斯,扔下手中的长矛疾步走了出去。
      当米诺斯看完被雅柏菲卡慌乱间遗落的信笺走出营帐时,看到的只是雅柏菲卡策马离去的背影。他罕见地皱了皱眉,这种局势不被自己所控的感觉令他感到十分不快。他迟疑了一下,挥手招来侍从,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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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少年时代真正认识雅柏菲卡这个人的时候开始,米诺斯对他就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这种情感似乎有异于一般的少年对于优秀的同龄人的嫉恨,那是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征服欲:想要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屈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想要看他眼中的斗志溃不成军的模样,想要让他彻底臣服。
      雅柏菲卡真的是太过美丽了。有的时候米诺斯也会好奇,那传说中美丽与智慧并存的女神雅典娜和雅柏菲卡相比,究竟哪个会更胜一筹?他想,恐怕连那女神在雅柏菲卡面前也会失色不少吧。
      这样的想法令他在宗教活动时无法像雅柏菲卡那样投入十二万分的虔诚,与多数雅典人祈求的和平不同,他似乎更希冀于用战火染红这座城市。他开始期待,在他看来,只有毁灭才能让这座古老的城市获得新生,只有死亡才能让在世间沉浮的人们获得永恒的安宁。
      十年之前波斯与希腊间的争端显然不会那么简单地完结,于是他着手布下这个圈套,静待两个猎物入网。令他感到兴奋的是,在这过程中竟还遇到了有着共同目标的人。那个叫做哈迪斯的大祭司,出乎意料地认同米诺斯的这种几乎算得上渎神的想法,并给与了他有力的支持。这一次派遣当地人为波斯军领路,还是靠他才能顺利成行。
      米诺斯抬头看向远处,在夕阳沉下去的方向映着一片异样的红,跳动的,亢奋的红。
      那是燃烧中的雅典城。
      「雅柏菲卡的堂妹阿加莎在撤离的时候走失。」米诺斯想起这个在信笺上看到的消息,不由轻嗤了一声。远处已经几乎看不到雅柏菲卡的背影,米诺斯挥舞了一下马鞭,黑色的战马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追溯到少年时代甚至更早之前,他就一直这样,在雅柏菲卡的身后追逐他远去的背影。
      大概也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雅柏菲卡赶回雅典城的时候,雅典城已经被浓重的黑烟包围。波斯军队退回到了几公里以外的地方驻扎,所以他比较轻松地靠近了过去。
      此时的雅典城已经不复往昔的美好,即使人们已经安全撤离,大批建筑的倒塌和焚毁仍旧让这里充满了死亡的阴影。
      「阿加莎!」他试探地叫了一声,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巨响和石质的房屋被火炙烤发出的「噼啪」声。
      火舌汹涌地蹿跳着,战马不愿继续向前,不顾辔头的约束死命向后挣扎。雅柏菲卡不再犹豫,翻身下马,只身冲进了火海里。
      于是当米诺斯最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雅柏菲卡的马在雅典城外惊惶地踱着步。而那个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进到雅典城里,大块的用来堆砌房屋的石头已经被烧得通红,大火显然已经燃起了很长时间,找到阿加莎的希望十分渺茫。
      米诺斯撇了撇嘴,他其实并不关心阿加莎的生死,即使她是雅柏菲卡最疼爱的妹妹。他只是不想让雅柏菲卡在这里死去,那个人还没有彻底臣服于他,他不允许手中的傀儡就这样断了线获得自由。那人的每一根骨,每一滴血,都应听命于他,那人的生死,应由他说了算。
      他在雅典城错综的道路上奔跑着,这里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面貌,即使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如今也很难在这片要命的火海里找到正确的路。现在的雅典城好像变成了那座爱琴海上与他同名的迷宫,困住了其中所有的生物,无论是人还是牛头的怪物。
      他感到有些焦躁,情况失控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穿过一条狭小的街道,转过一个弯,再向前跑了一段,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熟悉的蓝色。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到雅柏菲卡正双手撑住一块烧得通红的石头奋力向上跃去,与石头接触过的手掌已经红肿不堪。米诺斯抬起头,发现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有阳台的建筑,而在那阳台的石柱间露出了女孩子白色亚麻长裙的一角。
      他看到雅柏菲卡身手敏捷地攀上三层的石楼,就像他当初在角力学校表现得那样优秀,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雅柏菲卡俯身抱起早已失去意识的女孩,站起来的时候刚巧看到站在下面的米诺斯。两人的目光毫无征兆地交汇,米诺斯在那双一向颜色浅淡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些色彩浓烈的情感。
      就在这一错神的时间,被烧得通红的石头再也承受不了过多的压力,轰然倒下。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等到米诺斯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用长矛支撑起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这时雅柏菲卡已经趁机跳了下来,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对米诺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阿加莎向着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米诺斯笑了一下,正准备松开长矛向后撤开,却忽然感觉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一柄银色的匕首插在他的胸前,泛着银光的刀刃上有鲜红的血滴正一滴一滴地淌下。
      新鲜的,真正的红色。
      在那一刹那米诺斯竟然没有感受到疼痛,他被那片纯粹的红色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看着那片红色渐渐蔓延开来,仿佛以他的胸口为中心缓缓展现出一个血色的黑洞,将他全部的目光吸引了进去。
      直到那片红色蔓延到极致,那把匕首才被用力地抽了出去,米诺斯像是被猛然惊醒一般,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充满着憎恶与复仇的快意的眼睛。
      米诺斯感觉有些疲倦,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手还扶着那根支撑着巨石的长矛。
      他的思维似乎并不在意正在淌血的伤口,飘飘忽忽地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角力学校的时候,偶然听到雅柏菲卡称呼他为黑羊。米诺斯觉得这实在是个十分适合自己的称呼。因为黑羊和他一样,是天生的背叛者。
      而雅柏菲卡,米诺斯觉得,那人是黑羊之墙。
      「The black sheep wall」,困住黑羊的围墙。
      啊,原来是这样。
      有什么东西如同泛雅典娜节姑娘们手织的花环那样串联起来,但是米诺斯已经不想去在意了。
      米诺斯困倦地眨了眨眼睛,迷蒙中似乎看到火海中燃烧出一片梦幻般的乐园,那如画一般的美丽而宁谧的乐园,融在一片浓烈的火焰之中,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The Lost Canvas
      失乐园,那座由冥王哈迪斯亲手绘制的天空中的城池,就那样浮现在他的眼前。
      米诺斯觉得很困,困得不愿意再有哪怕一丁点的思考。他缓缓地伸出手,沾了一点胸口的红色,然后慢慢地向前伸去。
      长矛脆弱的矛身再也无法支撑巨石的重量,发出骇人的迸裂声。
      米诺斯笑了笑,最终顺从了那无法排解的困意,闭上了眼睛。
      长矛彻底断裂,木头的纤维四射出去,如同天使手中四散的花瓣,转瞬便在火焰中燃烧成了黑色的焦炭。
      被烧得通红的巨石倒塌下来,封住了最后的光明。
      原来,死亡,是这样宁静而安逸的事情。

      在角力学校的时候,雅柏菲卡十分厌恶米诺斯这个人。即使拥有着比他更加强大的,令人敬佩的力量,但那人眼中的戾气却永远无法遮掩。
      那种戾气,是亵渎神祇的欲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米诺斯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参加节日祭典……虽然依旧不喜欢,但是他开始慢慢习惯这个人在身边的感觉。然而米诺斯身上的戾气却始终如一,这一点常常令雅柏菲卡内心深处感觉到一丝隐秘的不安。
      等到结束了角力学校的课程,雅柏菲卡选择了神庙里祭司的职位,得以一心一意侍奉女神。而米诺斯成为了雅典守军的一员,没过多久还成为了一个队伍的首领。
      在雅柏菲卡印象里,米诺斯从来是个不懂得掩饰的人。无论是少年时代在学校里的张扬跋扈,还是日后在军队里不加掩饰的熊熊野心,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是一只叛逆的黑羊,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雅柏菲卡感觉心口猛地一滞,呼吸有些困难。从雅典城里冲出来,他难过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摆脱了那种四处弥散着的,从鼻腔涌入让他的大脑几乎无法运作的浓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视线仍旧有些模糊,他勉力辨认着前往雅典临时避难处的道路。他的腿有些沉重,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变故,心脏有些超出负荷。
      他的心脏天生就不算强健,雅典城不需要不够强壮的青年,所以在此之前,他也一直像普通的同龄人那样坚持参加各种角力活动。然而最近他却常常会感到体力不支,心脏似乎愈发脆弱。
      雅柏菲卡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白色的亚麻长衫已经被炭灰完全覆盖,显得十分狼狈。他的脚步顿了顿,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此时他正处于雅典城郊,距离爱琴海的海岸只有几公里远。汗水从他的前额顺着发际滴落下来,在土壤上洇出一处水渍。
      雅柏菲卡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他使劲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挤出一丝清明。他向前迈了一步,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下去。
      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雅柏菲卡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似乎有人在他的耳畔用蛊惑版的声音诱惑他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他看到一片似曾相识的玫瑰花海,和他在那次昏迷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同时存在的,还有那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说是「一模一样」似乎也并不那么准确,米诺斯站在那里,胸口有大片诡异的鲜红。他悠闲地站在那片长满了荆棘和尖刺花海之中,漫不经心地摘下一朵怒放着的玫瑰。那朵玫瑰是白色的,在被米诺斯摘下的同时,花梗上的刺扎破了他的手指,鲜血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顺着玫瑰的花瓣流出脉络一般的痕迹。没过多久,白色的玫瑰就被染成了血一般的深红。
      米诺斯凑过去,浅浅地嗅着那朵血色的玫瑰,然后抬起头,对他伸出手,嘴角挂着邪气的笑容,样子像是邀请。
      在那一刹那雅柏菲卡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许多陌生的画面从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画面最终定格在一条宁静的小镇街道上,米诺斯胸口的位置一朵鲜红的玫瑰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漫天的玫瑰花瓣微微枯萎着,却一点不失它们原本的美丽。
      多么,多么美丽的花朵啊。
      蓦地,他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人用力地晃动着。他恼火地睁开眼睛,小镇的街道瞬间化作泡影,远方依稀还能看到从雅典城冒出的浓浓的黑烟。
      视线缓慢地聚焦,他看到史昂焦灼的金色瞳孔。
      雅柏菲卡偏了偏头,看到阿加莎正昏睡在一旁,虽然微弱但仍然稳定地呼吸着。他舒了一口气,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干渴得厉害,他尝试发声,喉咙灼烧一般地疼,几乎无法说完一句话。
      最终他垂下了眼睑,声音嘶哑,「去萨拉米斯,带上阿加莎。」
      说完这句话,雅柏菲卡陷入了一种熟悉的虚无。惨淡的黑色把他紧密地包围了起来,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雅柏菲卡恍惚地觉得有什么人在这片虚无之外等待着他,那人有着从赛里斯运来的东方绸缎般银白色的长发,眼睛的笑意带着熟悉的邪气。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安心,任那片虚无将他整个吞噬。

      >>>
      公元前449年,持续了几十年的希波战争终于结束,雅典城已经基本重建完毕,只有位于卫城山丘上的雅典卫城还没有彻底竣工。
      这座城市在那场劫难过后焕发出了新生的色彩,市民们的生活和平而安宁。
      带着海洋的咸腥味道的风轻轻地拂过,史昂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他的年纪已经不小,原本强壮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腿脚也不大不如从前。现在他走在卫城山上的小路上,竟然觉得无比吃力。
      旁边有孩子跟随着大人前往神庙参拜,孩子的年纪显然还太小,对信仰没有很深的认识,一路上都嬉笑打闹着。
      史昂慢慢地向前走去,他要前去雅典娜的神庙。
      孩子们从他的身旁跑过去,有一个莽撞地撞在了他身上。他一个酿跄,下意识地接住冲过来的孩子。
      有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很快追上来,一边揪着孩子的衣领一边对他道歉,「真是对不起,米诺斯,快跟人家道歉!」
      孩子不情愿的咕哝一声,道了歉,声音小的如同蚊蚋,充斥着不满。
      等到史昂走远了,还依稀听到后面的孩子对少年的申辩,「都是因为那些家伙我才撞到人的,雅柏!」
      「说了多少次,要叫我哥哥。」少年的声音有隐忍的怒气。
      然后是孩子满不在乎的声音,「哎呀,雅柏总是这么刻板!」
      ……
      接下来的对话史昂听不清了,他停下来,忽然觉得连空气里海水的咸腥味也不再难闻。
      当他最终来到雅典娜神庙时,阿加莎已经早早等在门前。很久之前竖立在神庙前的巨型雅典娜塑像在那次大火中被焚毁,如今只剩下一处颓圮的基座昭示着她曾经的辉煌。
      阿加莎是雅柏菲卡最为在意的妹妹。跟随家人回到雅典城后,她自愿到雅典娜的神庙里做了圣女。他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到雅典娜的神庙,为她送来家族的消息。
      如今,阿加莎也已经老去,岁月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浅浅的痕迹,看到他,她微笑起来,「最近还好吗,史昂?」
      史昂点头。
      阿加莎歪了歪头,「感觉你这次来与以往有一点不同。」
      史昂愣了愣,眼神落在那片废墟之上,目光有些涣散。
      远方已经听不见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他猜想可能已经被家里的长辈训斥过,此刻大概正乖乖在某座神庙里祈祷着。想象着那个不安分的孩子们正襟危坐在神祇们脚下,不情不愿地作出虔诚的模样,然后被兄长警告的场景,史昂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他转过头,看着阿加莎关心的眼神,「只是,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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