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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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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的很突然,有点凄惨。
那个女人用谎言将她骗去,喂了毒药,取走了自己的手环。
她早该知道的,如果真的可以离开的话,那个女人早就离开了,何苦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
真傻,只怪当初自己一心离开,未多加细想。
如今身体已死,灵魂也被那人不知用了什么困在这破旧小庙里,不得离开。
无数个日夜过去,小庙越发破旧不堪,几乎再无人踏足。
后来,有个女孩儿被扔了进来。掉在地上的时候,她听见血液与地面的挤压声。
女孩儿手脚筋尽断,全身似用火烧过,一眼望过去,竟看不见一片完整的皮肤。
她忍不住轻叹出声。
地上的女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锐利无比,似能看到人的灵魂。
女孩儿声音沙哑,向着空中提了一个请求。
顺理成章的,在女孩儿濒死之际,她飞进了她的身体。
身体的疼痛与丑陋的外表远远抵不上重生的喜悦。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她总算调理好了自己的身体,进行短暂行走。
她决定再去看看他--远远看着就好。
路途遥远,她行走不便,这一走,便是大半年。
再次看到他的时候,她才发现十数年光阴已过。
他身穿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一派威严。
当初爽朗的少年,又成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甚至更加不可亲近了。
她忍不住要哭:他成亲了。
风吹开帘幕,她看见了新娘的样子,当场愣在原地:那是她...是她原先的身体。
一定是那个女人。当下,她就有了决断。
她要杀了她。
这个亲不会成。
他向外传出成亲的消息,不过是为了迷惑那人罢了。
一想到那人可能借了她的身体不知做过什么事,他就忍不住想要杀了她。
可是不行。现在那人还在她的身体里,他要先把那人从身体里逼出来,再杀了她。
但是,婚宴现在还不能结束。
将新娘迎入大门后,夫妻双方要先敬了酒、宾主尽欢后才可行礼。
他的计划就安排在敬酒后、行礼前。请来的高人已经做好准备。
没想到,竟出了差错。
他一直留神新娘那边的动静。刚开始瞥到一个行走不便的小姑娘接近的时候,他并不在意。直到小姑娘向新娘敬酒时,他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疤痕累累,这才有些警觉。
今日前来庆贺的宾客都是经过挑选的--她太奇怪了,带着面纱,又满身伤疤。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刚呡了一口酒的新娘突然倒下。酒杯里的酒水撒了她满身。而那酒水碰到了皮肤,像是烈火一样,很快就烧掉一片又一片皮肤。
新娘疼得在地上翻滚。她死的很快,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只剩一团灰烬。
是你。
他飞奔而至的时候,听到新娘含糊着向小姑娘说出最后一句话。是你。
是谁?
是我。
她内心得意地大笑。她真庆幸自己不会那剥离魂魄的法子,而这将魂魄与身体禁锢在一起毁灭的法子她用的实在得心应手。
养伤的那么多年里,这是她唯一学会的东西。
大概是今日站立太久了,双脚连这单薄的身体都支撑不住。她倒了下来。
脚腕处隐隐作疼,她正想伸手摸摸看是不是又恶化了,却看到一只黑色的靴子径直踩在了两只脚腕上,又用力碾了碾。
她咬着唇,没有叫出声,也不敢抬头。
那是他。
她真怕被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丑陋的面目,听到自己丑陋的声音。
什么也问不出来,他们把她拖进了通常关押犯事弟子的水牢中。
水牢阴暗潮湿,她的手脚常常疼痛难当。没有药物没有食物,很快她就陷入了昏迷。
朦朦胧胧中,好像回到了过去。
十七岁的少年望着她吃吃笑,二十三岁的青年每天坐在墙头上对着她偷瞧,二十八岁的男子不吝于每一个拥抱。
到最后,是三十岁的男人狠狠踩下一脚,对她露出冷冰冰的笑。
一瞬间,泪湿满面。
不是在做梦。
男人踢在自己受伤的脚腕上,她受不了疼痛,从梦中惊醒。
才几日未见,他也几乎瘦脱了形。力气倒是没变。
他蹲下身,掐着她的脖子,摁在地上。
她也不用力呼吸,就闭着眼等死。
他却一下放开了她,转身走了。
又是很久,或者很多天没人来过了。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神似乎也差了起来。不远处的地面上,似乎有个东西。
怎么...那么像那把匕首?
把她抓进来有很多天了。
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看出那日她的动机。
不是没有查过她,可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这么多天以来,她在水牢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未曾动过一下身体。
这个人太难对付,他几乎要放弃了。直到那天晚上看到她似乎被梦魇住,从她脸上看到除平淡外的其他样子来,他才知道这人并不是如外表那般无欲无求的。
她有在意的事情。那么,就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很多天过去了,她好像快要死了。
原本已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她还有动动身体的力气。
他在暗中看见她慢慢支起了身子。双臂力气太小,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缓了一会儿,她开始向水牢门口拖动身体。
太慢了。
爬了好久之后,她才停了下来,上半身靠在水牢的铁栏上,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他的。他忍住冲进去拿回来的冲动,继续在暗中监视。
他看见她把匕首捧在手中,轻轻摩挲。
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心下有些怪异的感觉。
轻轻抚摸之后,她将匕首拔了出来,贴在手心看,好像在看匕首上映出的她的模样。
水牢里空空荡荡,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苦笑。笑声含糊不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同样沙哑含糊的声音在水牢里飘荡开来,他才发现,那是她原本的声音。可是,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重新将匕首插好,扣上机簧。又翻了个面,按下刀鞘上某一处,只听轻轻一声脆响,刀柄上的一颗珠子弹出一部分。
他从不知道,这把小小的匕首还暗藏玄机。
接下来,他听见了多年未听到的声音。如此清晰、直达心底:
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瞬间,仿佛有惊雷突至,从头顶直劈下来,让他战栗不止。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渐渐成型...
他听见她沙哑的声音缓缓说着:
这十几年来,我苟活于世,已实属侥幸。临走前还能相见,我已十分满足。
然后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伴随着一声“保重”,从水牢里传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冲了过去。
那把匕首--正插在她的胸口。
他抱着她,觉得她轻的可怕,好像连魂魄都已离去。
他的心也随着去了。
保重。